第77章 釜底抽薪
宏达楼,会议室。
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陈腐味。
销售经理王得发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表,汗水顺着地中海发际线往下淌,滴在纸面上,晕开一片墨迹。
“念。”
钱宏达坐在主位,眼皮耷拉着,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咔哒咔哒响得人心慌。
王得发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上个月……新车销售一百二十台,同比下降……下降百分之四十。”
咔哒。
核桃停了。
钱宏达猛地抬眼,眼球上全是红血丝:“多少?”
“一百……二十台。”王得发声音抖得像筛糠,“主要是幸福250和嘉陵70这两款走量车型,基本……没动过。库房都堆满了,昨天仓管说,再不走货,新进的车只能露天放了。”
“啪!”
铁核桃砸在实木桌面上,砸出两个深坑,弹起来滚到墙角。
“一群饭桶!”钱宏达咆哮着站起来,肥硕的身躯把椅子撞得哐当响,“一百二十台?我宏达车行什么时候卖过这么点数?这是要倒闭吗!”
王得发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解释:“老板,真不怪兄弟们不努力。现在客户都精了,进门先问送不送‘兄弟牌’改装件。咱们说不送,那是三无产品,客户扭头就走。我让人去打听了,他们……他们都去买二手车了。”
“买二手车?”钱宏达眉头拧成川字。
“对。”王得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对比单,“现在外面流行一种玩法:花两千块买辆二手幸福250,再去滨江路花五百块改个‘兄弟全家桶’。总共不到三千块,跑得比咱们五千块的新车还快,刹车还更稳。客户算盘打得比咱们精。”
钱宏达抓起那张单子,扫了两眼,脸色铁青。
这就是釜底抽薪。
吕家军这一手,不是在抢他的生意,是在拆他的台基。他宏达车行之所以能垄断,靠的就是“原厂新车”这块金字招牌和信息差。现在吕家军告诉所有人:原厂就是垃圾,改过才是好车。
这招牌,碎了。
“我不信。”钱宏达一把推开王得发,大步流星往楼下展厅走,“我倒要看看,这帮泥腿子是不是真被洗脑了。”
展厅里冷冷清清,几个销售员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见老板下来,吓得赶紧把瓜子皮往兜里揣,站得笔直。
正巧,门口进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看着像是有点闲钱的主。
钱宏达推开迎上去的销售员,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堆起职业假笑:“小兄弟,看车?这款雅马哈TZR125,进口机芯,提速猛,咱们渝城独一份。”
年轻人瞥了一眼车,伸手按了按前避震,车头软绵绵地沉下去又弹起来。
“老板,这避震太软了吧?过弯肯定推头。”年轻人撇撇嘴。
钱宏达心里咯噔一下,这专业术语,一听就是从滨江路那边传出来的。
他强撑着笑:“这是舒适调校,原厂工程师设计的,最适合城市路况。再说了,咱们这是正规大贸车,有保修。”
“保修有啥用?那是保命。”年轻人拍了拍油箱,“我去兄弟车行试过那辆‘黑虎’,人家那是真家伙。你这车卖多少?”
“一万八。”
“一万八?”年轻人嗤笑一声,“我有这钱,买辆二手TZR,去吕师傅那换套竞赛级离合,再调个前叉,剩下一万块加油能跑到报废。老板,你这车啊,也就骗骗外行。”
说完,年轻人摇摇头,转身就走,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给。
钱宏达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最后变得狰狞。
“老板……”旁边的销售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刚才那个是……是城东玩车圈的小刘,以前经常来咱们这保养的。”
“滚!”
钱宏达一脚踹在旁边那辆崭新的雅马哈上。
哗啦一声,倒车镜撞在柱子上,碎了一地。
回到办公室,还没等这口气顺下去,财务主管和人事主管已经在门口堵着了。
“老板,银行那边的李行长刚才打电话来,说咱们这季度的贷款利息该结了,要是再拖,下个月的流动资金额度就要缩减。”财务主管推了推眼镜,满脸愁容。
“没钱!让他等着!”钱宏达解开领扣,觉得呼吸困难。
“还有……”人事主管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捏着一叠信封,“这是钣金组剩下的三个师傅的辞职信。他们说……滨江路那边给交社保,还发肉,不想在这干了。”
钱宏达看着那一叠辞职信,突然不怒了。
他瘫坐在老板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资金断裂,库存积压,人才流失,客户倒戈。
这不仅仅是生意不好做的问题。
这是绝路。
吕家军不仅仅是个修车的,他是要把宏达连根拔起,踩着宏达的尸体上位。
如果不弄死他,宏达车行撑不过三个月。
“都出去。”
钱宏达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钱宏达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升腾中,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阴狠,像是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
既然正经生意做不过你,既然市场不认我。
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
他伸手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内容他倒背如流。
《关于渝城滨江路兄弟车行非法拼装、改装机动车及偷税漏税的举报材料》。
这里面的每一条,都够吕家军喝一壶的。特别是“非法拼装”这一条,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只要定性了,就是没收财产加蹲大狱。
“吕家军啊吕家军……”
钱宏达手指抚摸着信封粗糙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会修车,你会搞技术,你会收买人心。但你不懂,在这个地界上,有些力量是你那个扳手拧不动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昨晚已经联系过的号码。
“喂,刘局。材料我准备好了,这就给您送过去……对,证据确凿,绝对是大案。好,好,今晚我就带路。”
……
滨江路,兄弟车行。
正午的阳光正好,驱散了晨雾。
吕家军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刚完工的本田CB400做最后的检查。
这车是张狂介绍来的大客户,全套动力升级,那颗大心脏经过吕家军的手,怠速声浪低沉有力,像头蛰伏的野兽。
“军哥!”毛子从前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订单,“刚才又有两个区县的修车铺打电话来要加盟,说是要把那边的宏达分店给顶了!咱们这产能还得加啊!”
吕家军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让老张那边再加两条生产线。另外,告诉梅老坎,质检不能松,要是有一件次品流出去,我唯他是问。”
“得嘞!”毛子兴奋地跑开了。
王芳挺着个大肚子,手里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歇会儿吧,这一上午就没停过。”
吕家军接过茶,一口气灌下去,沁人心脾。
他看着店里忙碌的景象,看着那些穿着“兄弟”工装的技师,看着排队等候的客户。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要再过半年,等这套分销网络彻底稳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也动摇不了他在渝城摩配界的地位。
“这几天眼皮老跳。”王芳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有些担忧,“那钱宏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
“他还能有什么动静?”吕家军把空杯子递给王芳,眼神笃定,“货源断不了,技术比不过,价格打不赢。他现在就是个拔了牙的老虎,除了吼两声,咬不死人。”
他转身拍了拍那辆CB400的油箱。
“咱们只管修好车,剩下的,兵来将挡。”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对面的树荫下。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的热闹景象。
随后,车窗升起,桑塔纳发动,朝着市工商局的方向驶去。
一场看不见的暴风雨,正以此为中心,急速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