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投名状
夜里的滨江路起了雾,湿漉漉的水汽贴着卷帘门往缝里钻。
兄弟车行后堂,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吕家军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正在地图上勾画新的分销路线。
笃笃笃。
后门传来几声轻响。不像平时送货的那样大开大合,倒像是耗子在挠门板。
毛子正趴在折叠床上打呼噜,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谁啊?大半夜的。”
“去看看。”吕家军头也没抬,笔尖在地图上的“城西”位置重重一点。
毛子披了件外套,踢踏着拖鞋走过去,嘴里嘟囔着:“要是又是那个醉鬼老王来借扳手,老子非把他扔江里去。”
哗啦一声,门栓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黑影。都穿着那种长款军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还捂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找谁?”毛子警惕地把身子横在门口。
领头那人往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把口罩往下一拉,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赔着笑:“毛兄弟,还没睡呢?”
毛子愣了一下,随即脸就黑了。
“张大牙?”
这人是城西“大牙车行”的老板,半个月前,就是他带头响应钱宏达的号召,不仅断了兄弟车行的货,还到处散布谣言说吕家军用的是翻新件。
“怎么着?来看笑话?”毛子把门板一推,就要关门,“滚滚滚,这儿不欢迎你也看不着笑话。”
“别介!别介!”张大牙急了,一只脚硬挤进门缝,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缩回去,身后另外两个老板也赶紧帮忙顶住门。
“毛兄弟,咱有话好说,以前那是误会……”
“误会个屁!”毛子手上加劲,“上次我去你店里借个拉码,你放狗咬我的时候咋不是误会?”
“让他进来。”
屋里传来吕家军平稳的声音。
毛子手一松,恨恨地瞪了张大牙一眼,转身进屋。
张大牙三人像是得了特赦,赶紧挤进屋里,反手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见。
进了屋,暖黄的灯光照在三人脸上,显得格外尴尬。
除了张大牙,另外两个也是熟面孔。一个是城北“老六摩配”的赵老六,一个是专做二手车的孙胖子。这三个人加起来,占了渝城修车行当的三分之一江山,以前都是唯钱宏达马首是瞻的铁杆。
吕家军坐在桌后,手里把玩着那个刻着“兄弟”二字的印章,没起身,也没让座。
“吕老板,忙着呢?”张大牙搓着手,哈着腰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这么晚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吕家军扫了一眼那包烟,笑了笑:“张老板这大半夜的做贼呢?捂这么严实,怕钱宏达看见?”
张大牙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哪能呢……就是夜里风大,风大。”
“有事说事。”吕家军把印章往印泥盒里一摁。
张大牙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那架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吕老板,给条活路吧。”
张大牙苦着脸,也不装了:“这两天,我那店里都要长草了。以前一天能修十几辆车,现在……三天不开张。偶尔来个客,进门就问有没有‘兄弟牌’刹车皮。我说没有,人家扭头就走,拦都拦不住。”
孙胖子也接话,胖脸皱成一团:“我是做二手车的,现在收车都收不上来。人家卖主说了,车上没装‘兄弟牌’改件,这车就不值钱。我想去宏达那边拿点原厂件顶一顶,结果客户一看是原厂的,直接骂我是奸商,说我坑人命。”
“吕老板,以前是我们猪油蒙了心,跟错了人。”赵老六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墩墩的,“这是上次您想进的那批化油器的违约金,我双倍赔给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能不能……匀给我们点货?”
毛子站在一边,抱着胳膊冷笑:“哟,现在知道求人了?早干嘛去了?那天在茶楼,你们不是说只要宏达在一天,兄弟车行就别想拿到一颗螺丝钉吗?”
三人低着头,脸涨成猪肝色,大气不敢出。
现实就是这么赤裸。在绝对的产品力面前,所谓的联盟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客户不买账,他们就得饿死。
“货,我有。”
吕家军开口了。
三人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我可以按批发价给你们,不用加钱。”吕家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们的心口上。
“真的?!”张大牙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吕老板仗义!我就知道吕老板是干大事的人!”
“别急着谢。”吕家军拉开抽屉,拿出三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甩在桌上。
“签了这个,货你们拉走。”
张大牙赶紧抓过文件,借着灯光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兄弟牌特约经销协议书》。
条款不多,但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第一,乙方店铺必须在门头显著位置悬挂“兄弟牌授权服务点”灯箱,尺寸不得小于一米。
第二,乙方技术人员必须接受甲方培训,统一穿着印有“兄弟BRO”字样的工装。
第三,乙方店内不得销售任何宏达车行代理的同类竞品,一经发现,永久断供并追究违约责任。
第四,所有改装车辆必须建立档案,数据上传至兄弟车行总部。
“这……”张大牙手有点抖,“吕老板,这不就是让我们给你当分店吗?还得挂你的牌子?”
这就等于是在钱宏达的脸上狠狠扇巴掌,还是用他们这些昔日盟友的手去扇。要是签了,以后在渝城这地界,他们就彻底绑在吕家军的战车上了,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不想签?”吕家军伸手要去拿回协议,“不强求。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别!”
孙胖子第一个按住协议,满头大汗:“我签!只要有货,挂什么牌子都行!反正宏达那边现在连个屁都给不了我们,跟着他只能饿死。”
他抓起笔,刷刷刷签下名字,摁上手印。
有了带头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赵老六也咬牙签了。
张大牙看着那两个人,心知大势已去。如果不签,以后渝城修车界就没他这号人了。
“我也签。”张大牙颓然叹了口气,签下了名字。
吕家军收起协议,看了一眼上面的红手印,眼神淡漠。
“毛子,带他们去库房拿货。”
“好嘞!”毛子这回没再摆脸色,反而笑得格外灿烂。看着这帮昔日的仇人不得不低头当小弟,这感觉比揍他们一顿还爽。
三人抱着箱子千恩万谢地从后门溜走。
毛子关上门,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军哥,这招太狠了!这简直是把钱宏达的根给刨了!”
吕家军把协议锁进保险柜,重新拿起铅笔。
“这叫投名状。”
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原本属于宏达势力范围的红点,现在已经全部变成了自己人。
“钱宏达想孤立我,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众叛亲离。”
……
次日清晨。
渝城的街道还没完全苏醒,早起上班的人们惊讶地发现,一夜之间,街边的修车铺变了样。
城西的大牙车行,那个被烟熏得发黑的老招牌旁边,竖起了一个崭新的灯箱。红底黑字,那个粗犷的“兄弟BRO”标志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城北的老六摩配,几个伙计正把身上那套印着“宏达技术”的旧工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换上了崭新的黑橙色连体工装,背后印着硕大的“兄弟车行特约技师”。
就连最偏僻的二手车行,门口也拉起了横幅:【本店现货供应兄弟牌全系改件,技术认证,假一赔十!】
整个渝城的摩托车后市场,仿佛一夜之间换了天。
宏达楼。
钱宏达站在落地窗前,望远镜从手里滑落,砸在脚面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视线所及之处,那一个个红色的“兄弟”招牌,像是一把把尖刀,插进了他的领地。
以前那些围在他身边摇尾乞怜的狗,现在全部换了主人,正对着他龇牙咧嘴。
“老板……”秘书推门进来,声音比蚊子还小,“刚才又有两家供货商打电话来,说下个季度的合同……不续了。”
钱宏达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个巨大的红色灯箱。
那是吕家军的旗帜。
已经插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好得很。”
钱宏达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既然规矩不管用了,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电话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这些年能黑白通吃的依仗。
“喂,是我。”钱宏达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有人想在渝城这块地界上重新立规矩。对,动静挺大……我想请相关部门,好好‘关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