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绝路
元康三年的深秋,河内郡的天是浑浊的、了无生气的灰白色。那颜色像浸了水又晾了半干的旧麻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也压在整个荒芜的大地上。持续的、罕见的旱情进入第四个月,空气里最后一点润泽的水汽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干硬的尘土味。风从北边刮过来,卷起的不再是枯叶,而是干燥呛人的、细密的黄尘,打在脸上,沙沙地疼,像钝刀子磨着皮肤。放眼望去,视线所及,是一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彻底的死寂。田垄早已模糊难辨,去岁残存的、没被蝗虫啃噬干净的作物根茬,经过一夏烈日的炙烤和持续的干旱,如今只剩下一簇簇枯槁焦黑的短梗,孤零零地戳在龟裂的土地上,与那片片皲裂开无数道狰狞口子、如同被巨兽利爪狠狠刨抓过的土地融为一体,再也寻不见半分绿意。田边地头,几株侥幸逃过剥皮充饥命运的老榆树,光秃秃地杵在那里,虬结扭曲的枝桠绝望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垂死者最后伸向虚空的、干枯的手指。
李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自家那几亩早已看不出形状的田里。脚下的土板结得厉害,踩上去硬邦邦的,稍一用力,便“咔嚓”一声,碎成粗糙的颗粒。他曾无数次站在这片土地上,跟着父亲李守耕,带着弟弟李茂,从天蒙蒙亮忙到日头西沉,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渗进脚下这片被他们视为命根子的泥土里。春天播种,夏日薅草,秋日收割,冬日积肥,四季轮回,希望也随着种子一同被埋下,又在煎熬的等待和全力的劳作后,变成一家人活命的口粮。如今,父亲成了村外乱葬岗新土下的一把枯骨,弟弟被那伙凶神恶煞的郡兵带走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音讯。而这片土地,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彻底“死”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雨后泥土的腥甜或庄稼成熟时的清香,只有干风卷起的尘土味,和一种万物衰败后、混合着隐约腐气的、令人窒息的荒芜。
他慢慢地转过身,目光像被无形的重物拖曳着,挪向那座低矮、破败、在萧瑟秋风里瑟缩着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连年的风雨和今年尤其狂暴的大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发黑朽坏的椽子,像一副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骨架。土墙上的泥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纵横交错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罩住了整个屋子。这房子,曾为他遮挡过风雨,储存过一家人的口粮,燃起过炊烟,也点亮过微弱的油灯。而今,它却像趴伏在地上的一头将死的巨兽,喘息着,将最后的重压,一分不剩地倾轧在他日益佝偻的脊梁上。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破木板门,一股浑浊的、混合着病人久卧的酸腐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苦涩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几缕惨白的天光,从墙壁的裂缝和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浮动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模糊的光柱。空气凝滞而沉郁。
母亲张氏蜷缩在冰冷的土炕最里侧,身上紧紧裹着那床不知缝补过多少回、棉花早已板结成硬块、几乎失了保暖效用的破旧棉被。自从丈夫李守耕横死、家里最后那点能称得上产业的桑田被迫“投献”出去抵债后,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精气神一下子垮了。接踵而至的蝗灾、旱灾,更似最后一记重锤,将她残存的那点生气也砸得粉碎。大部分时间,她都昏昏沉沉地躺着,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空茫茫的,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纵横的蛛网和椽子,干裂起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守耕”、“茂儿”的名字,或是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泣。昏睡时,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浑身痉挛,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身子眼看着一天天瘪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两颊深深凹陷,面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像风中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李丰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这盏灯,油快熬干了。
妹妹李丫,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静静地、几乎缩成一团,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手里无意识地、反复捻着一根早已干枯脆硬的草茎。长期的饥饿和巨大的恐惧,早早夺走了她脸上应有的红润和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她脸色泛着菜青,一双眼睛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可那眼睛里没有少女的灵动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恐惧,以及更深处近乎麻木的茫然。她很少哭,甚至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哥哥身后,做着一切她能做的、家里残存的琐事——用破瓦罐去更远的沟底舀那点浑浊的泥水,将挖来的草根上那点可怜的泥土仔细抖落干净,或是长时间守在气息奄奄的母亲身边,用一块破布蘸着点水,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她的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李丰觉得心被揪紧了,喘不过气。
这个“家”,早已名存实亡。它只是一个勉强能遮挡部分风雨(实际上已千疮百孔)的容身之壳,里面囚着两个生命之火行将熄灭的至亲,和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那个曾经象征着一家人一年指望的粮囤,早已底朝天,空荡得能听见回响。灶台冰冷,铁锅底部凝着一层暗红的锈。最后能勉强塞进嘴里、吊着性命的东西,是李丰和李丫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到更远、更偏僻的山沟野地里,挖来的那些带着浓重土腥气、苦涩得难以下咽的草根,以及从仅存的几棵老榆树上剥下、费力砸碎、磨成的粗糙树皮粉。吃下这些东西,肚子往往胀得难受,喉咙被刮得生疼,可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却依旧如影随形,片刻不离。
李丰的目光,像冬日里最冷冽的冰碴子,缓慢地、一寸寸地刮过这个残破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空间:空荡的粮囤、冰冷的灶台、炕上形销骨立的母亲、身边瘦弱麻木的妹妹、徒有四壁裂缝遍布的房间……他心里,在进行最后一次彻底的、冰冷的清算。账目清晰,条目简洁,却字字滴血:
*土地:最好、最肥腴、能出产细粮和丝帛的三亩桑田,为了安葬父亲,已屈辱地“投献”给了豪强张家,地契易主,家族的根基已然崩塌。剩下的那些薄田,因连年蝗旱,加上最重要的劳力(父亡弟失)不存,早已彻底抛荒,龟裂板结。来年?莫说来年,便是眼下,这片地也长不出一粒救命的粮食。世代仰赖泥土为生的农人,失去了土地,便如鱼儿离了水。
*存粮:无。连续两年近乎掠夺的官府征缴、胥吏盘剥,加上接踵而至的、毁灭性的天灾,早已耗尽了最后一点能称之为“粮食”的东西。家无隔夜之粮,是此刻血淋淋的现实,不是夸张。
*劳力:顶梁柱父亲亡故,壮劳力弟弟被征发后生死不明、杳无音信。自己是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丁。可面对这赤地千里、生机断绝的境况,便是天生神力,又能如何?力气,在此刻,已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希望:无。朝廷?深陷“八王之乱”的泥潭,宗室王爷们正杀得血流成河,谁有暇顾及千里之外几个草民的死活?为了维持那无休止的内战,赋税徭役只会变本加厉。郡县官府?自“罢州郡兵”后,武备本就空虚,吏治更是腐败不堪,赈济灾民?那是痴人说梦。豪强张家?那是盘踞乡里的虎狼,只会在这种时候趁机兼并土地、压榨人口,绝不会施舍一粒米。天地?蝗神旱魃接连肆虐,这片土地仿佛被诅咒,再也孕育不出一丝生机。所有能想到的、或许存在的出路,都被一堵堵冰冷坚硬的高墙,堵死了,封死了。
留在这里,留在这片被天灾人祸双重诅咒的土地上,等待他们一家三口的,只有一条路,一条清晰得刺眼、且迫在眉睫的绝路——饿死。顺序或许是母亲先走,然后是年轻的妹妹,自己或许能凭着年轻多捱几日,但结局,毫无悬念。昔日父亲为他取名“丰”,字“时和岁丰”,寄托着对一个太平年月、一个丰收年景最卑微、也最朴素的期盼。如今看来,这名字,连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巨大而残忍的讽刺。
一个在他心底盘桓了许久、却始终不敢正视、不愿触碰的念头,此刻被这冰冷的现实逼到眼前,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确定,也成了唯一的选择——逃!必须立刻逃离这里,离开这片死地,加入那日益庞大的、悲惨的流民队伍,去南边,去寻找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但终究要去寻找的生机!
这个决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口,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这意味着要彻底抛弃这间祖辈传下、虽残破不堪却终究是“家”的象征的屋子;要永远离开这片浸透了先祖和父亲血汗、也埋葬着父亲遗骨的土地;要冒着难以想象的风险,踏上前途茫茫、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那条路上,等待他们的,是盗匪的劫掠,是溃兵的屠刀,是瘟疫的蔓延,是更甚于家乡的饥饿,是沿途关隘的盘查驱赶,是同类相残的惨剧。成为流民,便意味着自动脱离了帝国“编户齐民”的体系,成了律法秩序之外的浮萍,生命贱如蝼蚁,朝不保夕。
然而,那冰冷的、属于生存本能的理性,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留下,是坐以待毙,是百分之百的死亡,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妹妹在自己面前断气,然后轮到自己。而逃亡,尽管希望渺茫如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尽管前路是九死一生,却终究还有“一生”。哪怕那一线生机,需要付出尊严尽失、颠沛流离、乃至随时横死荒野的代价,也总比在这间冰冷的破屋里,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活活饿死要强。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到炕边,缓缓跪了下来。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炕上,气息奄奄的张氏似乎有所感应,眼皮极其困难地颤动了几下,微微睁开一条细缝。那目光浑浊、茫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无力地、没有焦点地落在儿子那因长期饥饿和焦虑而显得格外削瘦、棱角分明的脸上。
“娘……”李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钝锯子在拉扯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家里……彻底没活路了。一粒粮……都没了。地……也废了,长不出东西了。”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也满是尘埃和绝望的味道,“咱……咱得走。离开这儿,往南边去……或许……或许还能找条生路。”
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却又无比残酷的判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张氏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其细微。那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旅途、对颠沛流离的本能恐惧,有对这座承载了她大半生所有记忆、所有悲欢的破屋,对村外那座新起的孤坟的、深入骨髓的不舍与眷恋。或许,在那绝望的最深处,还有一丝彻底摆脱眼前这无边苦海、这日复一日折磨的、扭曲的解脱?她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任何话可说了。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一滴浑浊的、冰凉的泪水,从她深陷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很快洇湿了头下那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的枕巾。
李丰将目光转向妹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很难。“丫,”他叫了一声妹妹的小名,“哥带你,带娘,离开这儿。咱不住这儿了,咱往南走,去找……找条活路。”
李丫抬起头,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格外空洞的眼睛,望向哥哥。那眼神里依旧盛满了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伸出,紧紧抓住了哥哥那破烂衣袍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在这个年轻女孩已然坍塌的世界里,哥哥是唯一剩下的、可以抓住的浮木。无论哥哥决定去哪里,她都只能跟着,也必须跟着。
决心一旦下定,便不容再有半分迟疑和软弱。李丰开始进行逃亡前最后的、也是最令人心酸窒息的准备。家里早已没有任何值钱、甚至稍微像样点的东西可带。他找出两个磨损得几乎透光、补丁摞补丁的破旧麻袋,将最后那点珍贵如金、磨成粗糙粉末的榆树皮,和那些带着泥土、勉强洗净的草根,小心翼翼地、一点不剩地装进去。这是他们未来几天,或许能赖以活命的口粮。他又翻检出几件最破旧、但尚能勉强蔽体御寒的衣物,大多是些单薄的夹衣和打满补丁的裤衩,打成一个不大的、瘪瘪的包袱。那个原本用于田间劳作时装水的皮囊,早已干瘪,空空如也。他只能寄希望于南逃的路上,能侥幸找到尚未完全干涸的溪流或水洼。
他走到院子里,目光最后一遍,缓慢地、仔细地扫过这个即将被彻底抛弃的“家”:墙角,那架落满厚厚灰尘、母亲曾经日夜操劳、织出全家衣衫的旧织机,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沉默的守望者。墙边,那把木柄被父亲和弟弟的手摩挲得光滑、锄刃却已锈迹斑斑的锄头(弟弟李茂曾经用过的那把),斜倚着,仿佛还在等待主人的下一次握持。还有父亲生前总爱蹲坐、抽着旱烟、望着田野出神的门槛,如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尘土掠过……这里的每一件物事,哪怕再破旧,都承载着这个家庭太多的记忆,太多的艰辛、劳作、微末的欢愉,以及最终极致的苦难。而今,这一切,都要被永远地遗弃在身后,与这破屋、这荒田一同,湮没在时光和尘埃里。
夜幕彻底降临,深秋的寒气随着夜色侵入骨髓,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院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丰让妹妹照看着昏睡过去的母亲,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溜出村子,再次来到村外那片乱葬岗上。父亲那座新起不久、泥土尚未被风雨完全抚平的孤坟,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低矮的土堆轮廓。他走到近前,缓缓跪下,伸出因寒冷和内心激荡而微微颤抖的手,从坟头上,抓起一把冰冷、潮湿的泥土。那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夜露的寒气和泥土特有的腥气。
“爹……”他对着眼前无边的黑暗,对着那座沉默的土丘,发出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话语刚一出口,便被凛冽的寒风吹散,无影无踪,“儿子……儿子没本事,守不住这个家了……守不住您留下的这点基业,守不住娘,也……也没能找回茂儿……”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苦水的棉花,哽得他说不下去。停顿了许久,他才继续,声音更低,更哑,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我得带着娘和丫……逃命去了。前路是死是活,不知道……您……您在地下,安心吧……儿子……儿子对不住您……”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没有一杯薄酒,只有这暗夜寒风里的、无声的、浸透了血泪与愧疚的诀别。他将那把带着父亲坟头气息的泥土,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小心地包好,紧紧贴在胸口,放入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这或许是他与这片生他养他、给予他生命也最终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土地之间,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有形的、温热的联系了。
第二天,拂晓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尖利的北风像无数把冰做的刀子,割过死寂的村落,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天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亮光,正在艰难地挣扎着,试图突破这沉重的黑暗。
李丰用家里最后一块相对完整、厚实些的破布,仔细地将母亲那轻得吓人、却滚烫得异常的身子,牢牢地、妥帖地捆缚在自己尚且年轻、却已因长期劳作和饥饿而略显单薄、此刻却必须挺直的脊背上。母亲很轻,像一捆干柴,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病热和衰败的气息,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妹妹李丫紧紧跟在他身侧,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那个小小的、瘪瘪的包袱,另一只手,则倔强地攥着哥哥一侧的衣角,仿佛那是连接她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她紧抿着嘴唇,脸色在朦胧的微光中显得更加苍白,只有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光。
李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如同鬼蜮般毫无声息、沉睡(或者说濒死)的李家堡,看了一眼那片在微光下泛着死灰色、龟裂荒芜的田野。那里埋葬着他的父亲,埋葬了他童年和少年时代所有的记忆,也埋葬了他作为一个“编户齐民”、一个有地可耕的农人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和尊严。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迈开了第一步。
脚步沉重如铁,踩在冰冷坚硬、布满浮土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是他与这片土地最后的告别。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望去,身后只有凝固的、令人窒息、足以将人最后一点勇气都吞噬掉的绝望。而前方,尽管迷雾重重,杀机四伏,饥饿、疾病、盗匪、兵祸如影随形,却终究存在着一条路,一条名为“挣扎”、名为“活下去”的路。无论那路通往何方,是荆棘还是悬崖,他都必须走下去。
太康年间那些虽清贫却尚算安稳的岁月,那些父亲还在、弟弟未远、母亲康健、家中尚有余粮的日子,早已被元康年间接踵而至的横祸、天灾、人祸,碾得粉碎,化为尘埃,随风飘散,了无痕迹。元康三年的这个深秋,在河内郡这片被旱魃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李丰,字时和岁丰,亲手为他作为有籍可查、有田可耕、有家可守的定居农人的身份与生活,画上了一个无比惨淡、浸透血泪的句号。
从此,他不再是帝国版图上那个微不足道却又被牢牢束缚的“编户齐民李丰”。他成了这乱世洪流中,无数挣扎求存、命如飘萍的流民中的一员。他的命运,将汇入那支日益庞大、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狂乱、在破碎山河间艰难蠕动的悲惨队伍,用双脚,用血泪,在未知的前路上,开始书写另一段生死未卜、吉凶难料的流亡史诗。
寒风卷着沙尘,扑打在他年轻的、却已布满风霜之色的脸上。他紧了紧背上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母亲,感受着妹妹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小手传来的、细微的颤抖和固执的力道,朝着南方——那个传说中或许雨水丰沛、或许尚有生机、或许能有一口饭吃的地方——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身影,很快便被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以及漫天飞扬的尘土,所吞噬。只有那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和着呼啸的北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这片被遗弃的、死寂的荒原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