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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天啊,我的官印呢

  思诚坊左三巷一处府邸里,大部分房屋里都黑暗无光,就书房却亮着烛光,左佥都御史逄广桢背着手,在书房的外屋里不停地走动。

  今晚他一直心神不宁。

  半个时辰前,书房内屋突然有动静,把他吓了一跳。

  仔细一听,原来是府上养的狸猫,叫了一声,穿窗离去,这才放下心来。

  可烦恼依然萦绕在心头。

  弹劾于谦!

  于谦身为兵部尚书,受皇上信任,满朝文武推崇,主持北京防务大局,位高权重。

  自己却要带头去弹劾他!

  回报很高,但风险更高!

  逄广桢迟疑不决。

  粟永光自缢这个由头,根本立不住脚。

  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自缢,从他带人去德胜门抓刘之焕就立不住脚。

  要抓也是顺天府抓,你刑部郎中带人去抓,是越权,是泄私愤!

  再说了,刘之焕再是死囚,可被兵部征用,已然行文刑部获得批复,文书齐全,合法合理。

  人家也冒死完成任务,立下军功,被皇上特旨赦免,你还能咬着人家不放?

  因为这个愤而不服上吊自杀,你到底不服谁啊?

  不服皇上的赦免特旨?

  只不过在某些文臣言官眼里,闻风而弹,就是无理也要咬一口,必须借着粟永光这个由头,狠狠地挫一挫于谦的锐气!

  可是弹劾奏章递上去,成了,你们坐享其成;不成,这口天大的黑锅就得我来背了。

  逄广桢自然会慌乱不定。

  两刻钟前,一位幕僚悄悄来拜访自己,传达某位的话,字字诛心,如同一把绣春刀架在自己的脖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你这支箭不射出去,另一支箭就会射中你的后背心。

  一命呜呼。

  逄兄千万不要自误!”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权衡利弊,逄广桢知道,自己这支箭射出去,还能在空中飞一会,福祸需要过段时日才知。

  就算事情不成,于谦是谦仁君子,也不会太过为难自己。

  可要是今晚自己的箭不射出去,恐怕明天就会倒台下大狱。

  针对于谦的人太多了,不仅有外朝大臣,还有内廷宦官,仁寿宫的太后...

  逄广桢打了个寒战。

  也罢!

  先顾到眼前再说吧。

  逄广桢回到内屋,在书案后坐下。

  研墨铺纸,提笔落字,洋洋洒洒,不过两刻多钟,一篇豪迈万分的讨伐擅权专制、乱政误国之权臣的弹劾雄文,写好了。

  逄广桢对着奏章纸面吹了几下,把湿润的墨迹轻轻吹干。

  此弹章一出,定能掀起波浪,虽然不会让于谦就此败亡,但能把他“凶嚣的气焰”,狠狠打压下去。

  接下来会有一浪接着一浪的攻势继续跟上,痛打落水狗。

  如此来上两三回,或许能扳倒这位“擅权乱政”的于谦。

  他一个人在前面建功立业,也不知道分润给同僚,多少人表面上尊崇他,暗地里咬牙切齿。

  好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盖上自己的官印,这份文书就成了正式弹劾奏章,是刺向于谦的一把利剑。

  逄广桢起身走到后面的木柜前,摘下腰间的钥匙,打开柜门,露出装官印的紫木盒子。

  都察院有两到五位左佥都御史,但左佥都御史的官印只有一个。

  一般都会放在都察院衙门里,由资深左佥都御史掌管。

  哪位左佥都御史公事要用,比如写了咨文或弹劾奏章,就会去衙门里索要,盖上官印,署上大名,就是正式公文。

  逄广桢强势,仗着自己资深又有后台,不仅独管左佥都御史官印,还违制擅自把它带回宅院里。

  无它,方便行私。

  这是都察院人尽皆知的秘密。

  捧出檀木盒子,放到书案上,打开盒盖,逄广桢顿时傻眼,为何盒子里是一块方石?

  我的官印呢?

  逄广桢觉得天塌了!

  ...

  夜深人静。

  河漕西坊詹事府左赞善程仁皖的宅院,跟其它宅院一样,安静的像是城外的荒野一般。

  程仁皖躺在床上,盖着棉被,嘴巴微张,轻轻打着呼噜声,做着美梦。

  梦里,自己身穿青袍,腰佩素银束带,头戴乌纱帽,站在皇极殿上,怒斥兵部尚书于谦。

  身负皇恩,专权擅势!

  广树党羽,权倾朝野;闭塞言路,流毒善类;盗窃威福,黜陟由己...

  政令多出门庭,六军供其指挥,燎原之形,不殊董卓!

  居高位而身系国之安危,却朝野只知有于尚书,不知有明天子,恐异日为庙社之忧!

  ...

  恭请皇上黜其权柄,窜贬远地,拨乱反正,以正朝纲!

  自己侃侃而谈,声如洪钟,皇帝和百官们无不笑颔称赞。

  于谦及其心腹党羽刘之焕跪倒在地,向自己哀怜乞求。

  尤其是刘之焕,不知廉耻,居然厚颜无耻对自己说。

  “愿将嫂嫂薛氏献上,侍候赞善老爷,求网开一面,活一家老小。”

  薛氏是京师出名的美人,自己偶尔见过一回,念念不忘。

  唯一缺陷就是没有缠足。

  可恨如此绝色佳人,出自粗鄙武家,居然没有缠足,暴殄天物!

  薛氏突然跪伏在自己脚下,抬起头来哀求自己放过刘三郎。

  楚楚动人,艳丽妩媚。

  轻声细语地说,为报君恩,甘愿自荐枕席...

  居然用这个来考验我这个正人君子!

  嫂嫂真润...

  而后皇帝下诏,迁自己为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入阁为首辅。

  自己坐上高头大马,两鬓插花,得意洋洋地回家,家里的母老虎在坊门迎接,极尽温柔。

  可惜再温柔也不及薛氏一个手指头...

  你如此粗鄙,我与你无法琴瑟和鸣!

  本官要写一封和离书与你!

  我们各奔东西!

  突然间,坐骑被惊,前蹄高高扬起,把自己掀翻落马。

  好巧不巧,坐骑撞翻一辆运粪车,满车的屎尿泼在自己身上,那个味道极其猛烈凶狠,硬生生把自己薰醒了。

  程仁皖睁开眼睛,大口呼吸,一股恶臭直冲他的脑门,差点把他熏得又“睡”过去。

  怎么这么臭啊!

  难道自己做梦撞到运粪车,被带到现实来了?

  院子里,有男仆在大喊。

  “不好了!”

  “混账玩意!知道这是谁府邸吗?

  詹事府左赞...呕!”

  男仆没坚持到把话说完,一顿干呕。

  程仁皖慌乱中找了块布,捂住嘴鼻,大喊道:“怎么回事?”

  他身边的娘子却一咕噜下了床榻,披了件衣衫就冲到院子中间,大吼道。

  “哪个杀千刀的,驴狗入的,敢在我府上撒野!

  信不信老娘砸烂你的狗头,把你们埋在粪坑底下...”

  粗旷的骂声在黎明中格外响亮,估计能传遍整个河漕西坊。

  程仁皖捂着鼻嘴摇头叹气。

  粗俗不堪!

  有辱斯文啊!

  这样粗鄙的妇人,如何配得上我这等才华横溢、品行高洁的饱学之士?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刘之焕的嫂嫂薛氏。

  她虽然明艳妩媚,却是龙章凤函。

  那一次她女扮男装,由堂哥带着参加一次诸多名士大儒参加的京师文会,摛藻绘句、斐然成章,惊艳世人。

  如此佳人嫁给粗鄙武夫,而自己这儒雅名士却摊上这么一个粗鄙村妇!

  造化弄人!

  要是这次弹劾于谦,连同严惩刘之焕。

  她为保夫家,心生畏惧,要与我媾和,嗯,是求和...

  我是马上就从呢,还是婉拒一二后再从呢?

  嗯,怎么臭味越来越猛烈,还没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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