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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明道德低洼地

  程仁皖捂着嘴巴叫来一位家仆,询问情况。

  家仆在卧室门外禀告。

  “老爷,是运夜来香的车子,不知怎地撞到我家府邸大门上。

  半车夜来香顺着门缝流进院子里,另半车夜来香全泼在门口,往来的街坊们全都躲开了。”

  程仁皖拍着床榻大骂:“混帐东西,还不叫人快清理了去。”

  “老爷,夜来香车撞翻在门口后,那几个车夫也不知跑去哪里了。

  程小七翻墙出去找坊正,叫他派役夫来清理。”

  “快!快些清理!

  今早辰初时早朝*,本官还要赶去午门验牌入朝,向皇上呈递一封事关大明兴亡的弹劾奏章!

  现在已然卯正时,快要来不及了。”

  家仆无可奈何地说:“老爷,怕是来不及了。

  就算坊正马上去街道厅找役夫来,一番收拾也得过了辰时。

  老爷再赶去午门,怕是早朝都散朝了,只能赶午朝。”

  “那不行,叫他们快。”

  “老爷,只有两个法子。”

  “狗贱奴,你快说。”

  “一是找邻居借两个梯子,一个搭里面,一个搭外面,老爷穿上官服,顺着梯子爬过院墙,再雇一辆快马自去上朝。”

  “混账!”程仁皖拍着床板大骂,“本官好歹也是詹事府左赞善,可进皇极门列位的从六品上朝官,居然叫我用这有辱斯文的方法出府上朝。

  贱奴,你是想害某吗?

  我前脚如此这般,后脚就有人写好弹劾奏章,弹劾我有失仪态,有损朝廷礼仪。

  本官辛辛苦苦熬到这个官职,被你一句妄议给断送了,你说你是不是啖狗肠的贱贼!”

  家仆忍气吞声道:“老爷,那还有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老爷,有钱能使鬼推磨。

  今早有这祸事,多半是我们府上拖欠街道厅半年的夜来香倾倒钱,他们故意使坏。

  只要拿出几贯钱,几两银子,补了倾倒钱,多余的做赏钱,保管街道厅的役夫,飞一般地跑来,三下五除二把府门前的污秽物清理干净。”

  此言一出,程仁皖把床板都要拍断了,骂得更凶。

  “啖狗屎的贱贼,你还说你不是狗贱贼。

  居然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你当老爷的俸禄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老爷我二十年寒窗苦读,烛光下一个小字一小字赚到的,你焉知其中辛苦?

  一张口就要老爷我拿出几贯钱来!

  老爷我一月禄米有多少啊,每月迎来送往,奉承上司,要花费多少啊!”

  此时,那个粗旷女声回到外面的客厅里。

  原来是程夫人转回来,远远地听到了家仆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就对家仆又打又挠。

  “你个狗鼠辈,怎么有这么歹毒的心思,摆明了要谋主家的钱。

  你肯定是跟街道厅的役夫相谋,到时候二一添作五分了这笔钱!”

  家仆抱头鼠窜。

  你即放不下面子,又舍不得钱,那就生受着吧。

  还要在常朝上奏事关大明兴亡的奏章,天塌下来你也出不去。

  一直到巳初时,程仁皖两口子实在没法子,骂骂咧咧地补了一个月的夜来香倾倒费,街道厅几位役夫才慢慢悠悠地把夜来香车抬走,倾倒在地上的污秽之物也被撒上细土一并铲走。

  可余韵浓郁,依然凶猛。

  院子里的程家主仆逐渐麻木习惯,可左邻右舍还是受不了,远远地绕开这条巷子,就连四处乱转的野狗都不敢从这边过。

  程家娘子指挥家仆挑来几十桶水,把院门内外使劲冲洗,都冲成一片沼泽,味道还是绕梁三日,迟迟不肯散去。

  程仁皖只能早早叫人去告了病假,坐在家里生闷气。

  我一的抱负,筹划一天的宏志,写了一夜的弹劾雄文,居然被一车夜来香给冲毁了?

  不!

  我是不会屈服的!

  今天常朝会赶不上,不怕!

  我是从六品京官,每日可参加常早朝的朝臣。

  明天继续有常早朝,我要重整旗鼓!

  晚上沐浴,美美地睡上一觉,明早继续为我的抱负、宏志和雄弹,对,还有艳丽的薛氏...

  努力,奋斗!

  咣当一声,有人从院外丢了块石头进来,外面还包了一张纸。

  家仆看了后,不敢怠慢,连忙呈于程仁皖夫妻俩。

  把皱巴巴的麻纸展开,上面写着两行字。

  “执迷不悟,明早再来。

  三日之后,家变粪池!”

  程仁皖仿佛被天雷击中。

  这是赤裸裸地威胁啊!

  明白无误地告诉自己,要是还敢找于谦的麻烦,以后自家府邸门口,每天早上都会有一车新鲜的夜来香送上。

  报官?

  管京师五城街面的衙门叫五城兵马指挥司,它隶属兵部。

  于谦是兵部最大的官。

  再说了,没有任何证据说是于谦指使做的?

  要是敢报官,指控于谦,会被反坐诬告!

  不报官,自己府门每天早上都有夜来香送到,堵住门口不让自己出去。

  纸条上还写明了,三天后要把自己府邸变成粪池?

  怎么变?

  不用半城,只需把把河漕西坊各家各户的夜来香倒进自家...

  届时自己就会成为北京城官场的笑话,这官就再也做不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请辞回乡!

  不甘心啊!

  我半辈子的抱负,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宦海沉浮!

  我不甘心!

  程娘子看明白这两行字后,脸色大变。

  “老爷啊,不能再这样了。

  刚才我出门,居然有人叫我粪门娘子。”

  粪门!

  再来几回,自己就得叫左蘸粪了。

  就算自己咬着牙不请辞,内阁几位阁老都会勒令自己辞职。

  朝廷丢不起这人啊!

  想到自己的大好前程,程仁皖萎靡低下头,叹气道:“君子可欺以方!

  这些凶猾小人,欺人太甚!

  我等君子,只能忍气吞声!”

  程夫人在一旁庆幸道:“忍气吞声好,总比日夜闻夜来香的味道强。

  哪里来的凶猾之徒,居然想出这么歹毒的法子。

  老爷,我们怕是弄不过他,以后不要招惹了。”

  与此同时,住在日中坊的中书舍人田正则田府,也遭遇了同样的“恶行”,一辆夜来香车凌晨倒在府门口...

  田正则被街坊邻居暗地里叫中书屎人。

  他权衡利弊后,也为了自己大好的前途,在夜来香的威胁下果断妥协了。

  消息传出,整个北京城一片哗然。

  太凶残了!

  北京城什么时候冒出这样的狠人,不按套路出招,直接把大明朝争水平拉到历史的最低点。

  简直就是大明道德低洼地!

  但效果却很明显,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敢提弹劾于谦,以及刘之焕的事。

  ...

  于谦参加完常早朝,回到德胜门,神情有些复杂。

  跟在他身后的吴宁神情怪异,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进到城楼三楼签押房,吴宁大声问:“刘三郎,王春鸣呢!”

  有随从马上说:“吴侍郎,刘旗牌和王主事卯初一刻就在瓮城习练骑射,操练本总兵马,现在在巡视城墙...”

  “叫他们来。”

  “是!”

  过了一刻钟,刘之焕和王之鹘赶到。

  刘之焕只是脸色微红,王之鹘有些喘气。

  “于公/恩师、吴公,有事唤我们?”

  吴宁看了一眼沉寂如水的于谦,朗声问道:“昨日黄昏,兵部给事中师良德和通政司经历徐定和在阜财坊被人堵在街巷,打断了手脚...你们可知?”

  刘之焕神情自如地说:“听说了,是他们去青楼嫖妓不给钱,让人给赌了。

  国朝律例,官员严禁嫖宿,他们居然违例嫖宿,还不给钱,太恶劣!”

  “昨晚左佥都御史逄广桢在家中丢了官印,一家人找了一夜都未寻到,一早他一位家人就到都察院首告,检举逄广桢不仅违例私拿官印,还不不小心丢失了官印。

  这事你们也知道吗?”

  王之鹘目光躲闪,不敢与吴宁对视。

  刘之焕却镇定自若,侃侃而谈。

  “刚听人说。

  要我说,还是逄广桢自作自受。谁叫他没事私带官印回家,结果官印不翼而飞。

  听说人,丢失官印按律不仅要革职查办,还要判杖刑和流配...

  逄广桢真够衰的!”

  吴宁目光越发凌厉,但嘴角若有若无地上扬。

  “还有詹事府左赞善程仁皖和中书舍人田正则,今早黎明,被人倒了半车夜来香,现在被朝野上下称之为左蘸粪和中书屎人,仕途全毁。

  这事你们知道吗?”

  王之鹘抬头得意地想笑,被于谦狠狠一瞪,连忙低头。

  头都勾到胸口,后背不停地抽动。

  刘之焕答:“这事卑职也刚听说。

  完全是程家和田家吝啬,拖欠了半年和四个月夜来香倾倒钱。

  这点辛苦钱也欠,太没天理了。

  那些心怀怨恨的役夫伺机报复,情有可原。

  再说了,谁能说这事是那些役夫故意的?

  夜来香车到了他们家门口突然车轴断了,车子一斜,全倾在门口,只能说他们两家倒霉。”

  吴宁呵呵笑:“三郎,这话跟街道厅上报的理由一模一样啊。”

  “说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于谦开口了,“刘三郎,想不到你打仗凶狠狡诈,做起事来也是这么肆无忌惮,说出你行这些手段的理由。

  要是说服不了老夫,老夫这里就容不下你这尊猛虎!”

  此言一出,王之鹘猛地抬头,有些惊慌地看着于谦和刘之焕。

  *朱棣迁都北京,因为北方天寒,所以把常朝早朝改到了辰初时(七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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