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鹘长叹一口气，抱拳对着众人转了一圈。

　　“全是王某的不是，连累大家了。来世给诸位做牛做马赎罪。”

　　众人盯着他，有人满腹怨恨。

　　恨他在关键时刻阻扰点火，耽误时机，结果被鞑子发现，全陷在这里。

　　于康叹了一口气道：“王春鸣，你不必如此。

　　太上皇是君。

　　你这个进士，还是正统七年由太上皇钦点的，于情于理，你确实两难。”

　　李忠嗣看着王之鹘，目光黯淡，长叹一口气：“你们这读书人，太多规矩了。

　　不仅喜欢给别人讲规矩，还喜欢给自己立规矩，做事总是那么不爽利。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认命。

　　能把这些火药炸了，帮着于尚书守住京师，护住城中老小，我们也死而无憾了。”

　　赵善、李甲、王乙等人纷纷点头：“李哥儿说得对，炸了这些火药，护住城中老小，我们死而无憾。”

　　李忠嗣说：“刘三郎，我把火药弄好，等你一声令下，大家携手赴黄泉。”

　　刘之焕摆了摆手，“不着急。”

　　李忠嗣一愣：“刘三郎，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之鹘在一旁说：“刘三郎，你该不会突然贪生怕死了吧。”

　　刘之焕看着王之鹘，冷笑道：“你少激我。

　　老子十五岁入京营，跟着父兄两次出关跟鞑子打仗。

　　要是贪生怕死，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我答应于尚书带队来炸火药，就怀着必死之心来完成任务。

　　但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尽力带兄弟回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

　　活着，比什么都好。”

　　王之鹘厉声问：“你还有什么办法？现在上千鞑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我们还怎么跑出去？”

　　刘之焕冷声道：“还没到最后时刻，说什么死啊死的。

　　就算鞑子太师也先到了这院子里，老子也会先想法子把他赚到跟前，用火炮轰他一炮，再说生死的事。”

　　他转身对众人说：“大家齐心协力，先抬两门火炮到窗口。”

　　刚才那两门炮向后飞落，砸烂了木架，炮座也砸坏了，用不了。

　　不过那边还有两门炮。

　　大家分成两组，先推后抬，把那两门火炮又架在窗口后面。

　　“刘三郎，这次还用三眼铳铅子？”

　　“不，就用弹丸，分别对准南边倒装屋和大门。”

　　“好。”

　　李忠嗣麻利地清理炮膛，灌火药，塞弹丸，上引药，等着刘之焕发号施令。

　　刘之焕转头对沈念说，“问问莫叔，鞑子们全围过来了吗？

　　“好。”沈念跳出后窗，像狸猫一样转眼就不见。

　　过了二十几息，他又倒挂着探出头：“莫叔说，上千鞑子包围了这个院子，还有数百鞑子在往这边跑。到处都是火把，连成了一片。”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刘之焕。

　　这么多鞑子围着这个院子，插翅难飞，刘三郎怎么带着大家在能完成任务的情况下逃出生天？

　　刘之焕的头探出后窗，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夜色有些变薄。

　　“天要亮了，我们抓紧时间。现在...”

　　大家紧张地听着他的命令。

　　“喝水，润润喉咙。”

　　这叫什么命令？

　　刘之焕抢过王之鹘的水囊，喝了几口水，再递还回去。

　　他的水囊刚才被割开装了铅子，塞进炮口里超度了十几个鞑子。

　　王之鹘接过水囊，狐疑地喝了几口。

　　“好，大家都润好了喉咙，跟着我一起喊，用尽全身力气一起喊。”

　　大家更加狐疑，但是都没有异议。

　　“好。”

　　“一二三。

　　不要管我们，快去救太上皇！

　　喊！”

　　库房里所有人，包括受伤的李甲王乙等人，都竭尽全力，大声嘶吼：“不要管我们，快去救太上皇！”

　　十三人齐声高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传出很远。

　　连喊三声，刘之焕叫大家停下。

　　“叫莫叔观察周围的动静，我们听天由命。”

　　众人不知道刘之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互相大眼瞪小眼。

　　王之鹘却懂了刘之焕的意思，蚕豆眼瞪得大大的。

　　这个刘之焕，实在是太狡诈了。

　　他轻声问：“鞑子听得懂官话吗？”

　　刘之焕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神情淡然。

　　“数十万大军一朝倾覆，肯定有内侍和文武官吏向鞑子投降。

　　且鞑子里有人与我们贸易往来，肯定有懂官话的人。”

　　王之鹘连连点头，就跟鸡啄米，又忍不住问。

　　“鞑子会上你的当吗？”

　　“什么叫上我的当？叫中我的计！”

　　这有什么区别？

　　“对，对，对。”现在王之鹘对刘之焕说什么都不反驳。

　　刘之焕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在我们的心里，这一库房的火药比太上皇重要。

　　但是在也先心里，太上皇应该比这库房火药重要。

　　他可以拿着太上皇，使劲地讹诈我们大明。

　　至于火药火器，或许他只是觉得很重要，但还没想好怎么用。”

　　王之鹘点头赞同：“那边院子住着数百个鞑子兵，这里才几十个，天壤之别。可见也先更重视太上皇那边。

　　我故意泄露出去的今晚行动的情报，只说有一明一暗两支死士队，任务目标也藏着没说。

　　也先通过内奸拿到情报，首先想到的就是在太上皇那边加强戒备，说明在他心里，我们派遣的死士队是来救太上皇。

　　天地良心，我当时真不知鞑子把太上皇放在这里。”

　　刘之焕接了一句：“幸好你不知道。”

　　王之鹘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突然冒出第三支死士队，那么会不会还有第四支，第五支？

　　然后玩声东击西？”

　　刘之焕冷笑一声：“就是要让也先和这里的鞑子主将心生疑惑。

　　心中犹疑不定，就会出错，我们就能抓住机会，逃出生天。”

　　沈念倒挂身子出现在后窗：“队正，鞑子们纷纷向此前的那个大院子涌去，我们周围的鞑子越来越少了，后面的鞑子也都走了。”

　　“成了！”

　　王之鹘一拍大腿，兴奋地说。

　　众人满脸狂喜，互相抱在一起。

　　这样的死局都能让刘三郎给破了！

　　刘之焕开口，给众人浇了一盆冷水。

　　“先不着急。

　　我们是可以点燃引线就走，但鞑子万一突然冲进来，把引线砍断怎么办？

　　所以我们必须留下两人，随时准备，一旦鞑子冲进来，他们就要把火折子丢进火药桶里。

　　至于人选，抽签吧。”

　　众人沉默不语，但都知道，刘之焕说的没错。

　　受伤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火药桶的李甲王乙开口了。

　　“刘三郎，不用抽签了，就我俩。”

　　“我俩受伤了，跑不动，干脆留下断后。”

　　他们旁边也受伤的死士钱丙说：“我也受伤了，现在喘气都难，跑不动，我跟李哥、王哥留下。”

　　刘之焕看了看三人，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好，你们有什么遗言要带回给家人？”

　　李甲说：“我少年无知，误入歧途，而今罪孽深重，要十世为畜生才能消孽。

　　今日有机会为国捐躯，能少做一世畜生也好。”

　　王乙说：“什么罪孽深重，老子才不在乎。

　　老子只知道，京师城里有我的爹娘婆娘和娃子，要是被鞑子破了城，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钱丙喘着气说：“把我的抚恤钱给我老娘。”

　　李忠嗣红着眼睛把火折子吹燃递给三人，再和于康、王之鹘搬了三桶火药，摆到他们旁边。

　　刘之焕转头说：“韦金刚，金镇恶，你们先潜出后面的洞，接应我们。

　　沈念，接莫叔下来。

　　李忠嗣，我们开炮。”

　　轰轰两炮，院子大门被弹丸轰得七零八落，南边的倒装屋塌了三分之一。躲在门后和屋后的鞑子死伤惨重。

　　“这两炮应该能吓住鞑子一会，我们走。”

　　王之鹘、赵善、沈念、莫药师...对着李甲三人拱手行礼，一一翻过后窗离开。

　　最后只剩下李忠嗣和刘之焕。

　　李忠嗣点燃两根引线，“兄弟，我走了。”

　　抹着眼泪转身离开。

　　刘之焕对三人叉手长揖：“兄弟们，我们来世再会。”

　　李甲、王乙和钱丙流着泪答：“刘三郎，我们来世再会！”

　　众人离开那个院子一百多丈远，转到外围的那条干枯河道里趴下，等了十几息。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起，在青蒙的黎明中绽放。

　　过了几息，巨大的声音和冲击波随之而来，带着炽热和尘土席卷一切。

　　“好美的火焰。”王之鹘喃喃地说。

　　刘之焕转头，看到他眼角的泪珠。

　　...

　　大半个时辰后，朝阳跃起，照亮了京畿大地，也照在德胜门瓮城里。

　　德胜门副将范广匆匆赶来，看到瓮城里门旁边一堆干草里，坐着九人，有老有少，有壮有弱，都穿着鞑子的衣装，但除去了帽子。

　　疲惫不堪，东倒西歪地在睡觉。

　　朝阳照在他们的脸上，格外宁静。

　　周围站了一群官兵，还有瓮城城墙上，也趴着数百名官兵，探头看着他们，满脸的敬佩。

　　官兵们都自觉地不出声，生怕吵到他们。

　　九人身上还盖着薄被，都是守军们官兵拿来的。

　　派出去三支死士队，唯独这支最不被众人看好的一支成功，消除了巨大的隐患。

　　六十多桶，超过三千五百斤火药，要是被用心人指点也先用在攻城上，会带来多大的危险？

　　现在被这些乌合之众解除了。

　　亲兵要上前去叫醒刘之焕等人，范广拦住他。

　　“让他们睡一会。”

　　突然，瓮城里门门洞里走出来一位青袍乌纱官员，目光凶狠，如毒蛇一样在四处寻找，身后跟着十来个壮班衙役。

　　官员看到了刘之焕等人，恼怒地指着他们，对身后的壮班吼道：“把这些死囚给我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