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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最后的税吏

  元康二年的深秋,河内郡的原野被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的枯黄所彻底覆盖。曾经孕育着汗水与希望的田地,如今只剩下在春夏疯狂滋长、入秋后迅速衰败的野草,以及零星几株因播种太晚或缺乏照料而长得干瘪畸形、穗头空瘪的荒穗,在日益凛冽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徒劳地摇曳着,仿佛在为自己,也为这片土地,做着最后的、沉默的哀悼。持续经年、不见缓解的饥荒阴影,并未因季节从盛夏转入深秋而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因春耕的大面积荒废所必然导致的秋收彻底无望,而变得愈发沉重、浓黑,如同铅块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李家堡的村民们,在经历了春荒时与野草树皮为伍的残酷折磨,感受了匪患日益逼近、夜不能寐的深切惊恐,以及承受了失去至亲骨肉的彻骨之痛后,早已如同风中残烛,仅凭着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欲,维持着那一簇摇曳不定、微弱至极的生命之火。村庄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最终时刻降临的沉寂。

  然而,就在这奄奄一息、几乎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一个久未出现、却又如同最深梦魇般刻骨铭心的身影,再次突兀地、不合时宜地、带着旧日秩序的冰冷余味,闯入了他们濒临绝望、已然麻木的世界——朝廷派来催缴赋税的税吏,来了。

  这是一个晌午,天色是那种令人胸闷的、一成不变的灰暗,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地压在村庄和远处光秃的山脊之上,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凛冽的、带着明显寒意的北风,毫无遮拦地席卷过空旷的田野,卷起地上层层堆积的枯黄落叶、碎草和干燥的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咽般的凄厉声响。村口那条因久无人车行走而愈发荒废、长满枯草的土路尽头,响起了久违却依旧能瞬间刺破村庄死寂、勾起骨髓深处恐惧回忆的马蹄声。那蹄声并不密集,也非郡兵催粮时那种急促杂沓、充满暴力胁迫意味的节奏,更非传闻中土匪来袭时可能有的混乱与隐蔽,而是带着几分明显的疲惫、迟缓和拖沓的“嘚嘚”声,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来的只有两骑。马上端坐着两名身着洗得发白、多处磨损、颜色晦暗的皂隶公服的中年男子,面容俱是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嘴角因长期奔波和饮食不调而干裂起皮,一副被公务和世道磨去了所有鲜活气色的模样。他们由那位更加老迈、脊背余偻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手中拄着一根歪扭树枝充当拐杖的乡啬夫,颤巍巍地、有气无力地在前方引着路。他们骑着的马匹也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毛色暗淡无光,踏着路上厚厚的、沙沙作响的落叶,步履蹒跚地缓缓行来。这三人两骑的出现,与眼前这片被绝望、破败和死亡气息彻底笼罩的村庄景象,形成了极其尖锐、近乎荒谬绝伦的对比,仿佛一幅描绘末日图景的油画上,被人硬生生贴上了几张来自另一个无关时空的、褪色官僚画像。

  里正王福早在马蹄声初起时,便如同惊弓之鸟,强撑着因长期忧惧、焦虑、食不果腹而愈发虚弱沉重的病体,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自家那扇歪斜的院门,朝着村口方向迎去。他抬眼望去,看到马背上税吏脸上那副混合着例行公事的刻板冷漠、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无奈甚至隐隐不安的神情时,心中已然“咯噔”一声,明白了七八分。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他脚底窜起,沿着脊梁骨直冲头顶,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更是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稳,只得死死抓住身旁一截枯朽的篱笆桩。

  为首的税吏姓钱,是个在县衙户房当差近二十年的老吏役,脸上布满了岁月风霜和衙门生涯留下的深深沟壑,一双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透着一股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反复后的麻木与倦怠。但此刻,这层麻木之下,似乎也隐约流动着些许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晦暗。他动作略显僵硬、带着长途骑马后的酸痛,笨拙地翻身下马,落地时甚至微微趔趄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年下乡征税时那样,或虚与委蛇地与里正寒暄客套,探问“年景”,或依据心情和形势,或明或暗地施压恐吓,只是疲惫不堪地挥了挥沾着尘土的马鞭,用那因干渴和吸烟而沙哑的声音,对迎上来的王福简短吩咐道:“王里正,召集村民吧,祠堂前听宣。”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近乎认命的底气不足。

  村民们陆陆续续、拖拖拉拉地从各自低矮破败、如同墓穴般的土屋里挪了出来,沉默地、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的傀儡,聚集到祠堂前那片坑洼不平、积着污水泥泞的空地上。深秋的寒风毫无怜悯地穿透他们身上那难以蔽体、补丁叠着补丁、色如枯叶的破烂衣衫,抽打着他们裸露在外的、因长期饥饿和寒冷而布满鸡皮疙瘩、肤色青紫的皮肤。长期极度的营养不良使得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如同刀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淘干了最后一滴泉水的枯井,映不出丝毫天光与人色,只剩下茫然的死寂。他们默默地、近乎呆滞地、蜷缩着肩膀,望着站在祠堂前几级斑驳石阶上的税吏和乡啬夫,就像秋收后田野里那些被遗忘的、干枯脆弱、一折即断的秸秆,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了无生气,仿佛随时会化作一蓬粉尘,随风散去。

  钱税吏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土腥和腐朽落叶气息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注入一丝支撑的气力。然后,他展开一直紧紧攥在手中、那卷略显陈旧、边角磨损、纸张发黄发脆的公文,干咳了一声,清了清那沙哑的嗓子,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经年衙门生涯熏染出的、拖沓而刻板的官腔,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内容依旧是那些耳熟能详、年复一年、如同诅咒般回荡在乡村上空的套话:严厉催缴本年度积欠的田租、户调、杂徭代钱,申明限期完纳的严令,以及逾期不缴将面临的“笞杖”、“监押”、“罚没家产”乃至“累及亲邻”等骇人听闻的惩处条文。

  然而,这些在太康年间相对平和的岁月里,尚足以让农户们心惊胆战、东拼西凑乃至卖儿鬻女以应对的词句,在此情此景下——面对这样一群形容枯槁、眼神死寂、仿佛从坟墓中爬出的“人”——听来,却充满了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和刺入骨髓的冰冷讽刺。催缴田租?今年的田地十之八九彻底荒芜,侥幸在角落播下些许种子的地块,也因缺乏耕牛、肥料和人力照料而长得孱弱不堪,收成恐怕连缴纳田租规定数额的零头都远远不够,哪来的、哪怕是一捧多余的粮食来交租?催缴户调?家家户户的织布机早已在去岁冬天就因缺乏原料和体力而停摆,如今蒙着厚厚的、结成絮状的灰尘与蛛网,连遮蔽身体、抵御严寒的破布烂衫都难以凑齐,妇人女子自己衣不蔽体,哪还有多余的、哪怕是一尺见方的绢帛绵麻来缴纳户调?

  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寒风掠过祠堂翘角发出的尖啸。随即,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冷笑,那笑声干涩、短促,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讥诮。这声冷笑如同点燃了引线,人群中迅速响起一片同样压抑的、带着哭音的骚动与议论,那声音嗡嗡作响,比直接的嚎哭更令人心酸胆裂。

  “交税?哈哈哈……拿什么交?让我们交这身快要饿死的人皮吗?还是交这满地的黄土和烂叶子?”一个头发蓬乱如草、眼眶深陷的汉子,用胳膊紧紧抱着自己单薄发抖的身体,嘶声喊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断断续续。

  “朝廷的老爷们……是瞎了眼吗?还是心被狗吃了?看不到这村里村外,都快没一个能站起来走路的活人了吗?还要来刮地皮?地皮下面……只剩骨头了!”一个老妇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冰冷的地面,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洛阳城里的王爷们……龙子凤孙们,打完了没有?是不是又要搞什么‘万岁庆典’、‘大赦天下’,缺钱了,就来吸我们这些草民最后一点骨髓?”一个稍微读过几天村塾、眼神却同样绝望的中年人,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嘲讽与无力。

  “皇粮国税?天经地义?我家的‘丁’……我三个儿子!都被你们用绳子捆着,征去送死了!一个都没回来!现在还要来要什么‘税’?!是要我们全家都死绝了,才算是完税了吗?!”一个失去了所有儿子的老父亲,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哭,用头重重地撞击着身旁的土墙,额头上瞬间见了血。

  钱税吏听着下面七嘴八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充满绝望、愤懑和滔天怨气的议论与哭骂,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他这一路行来,从郡城到乡所,再到眼下这个村庄,所见皆是十室九空、田野荒芜、村落死寂、民生凋敝到极点的惨状,何尝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他硬着头皮,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试图维持官府、维持自己这身公服最后一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威严。他提高声调,那沙哑的声音因用力而变得有些尖利,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喝道:“肃静!都给我肃静!皇粮国税,乃是朝廷法度,祖宗成宪,天经地义!尔等刁民,岂可妄议朝廷,藐视王法!缴纳赋税,是尔等臣民的本分!再敢喧哗鼓噪,以抗税论处!”

  然而,他这提高了音量的呵斥,在村民死寂般的、或愤怒或麻木的目光注视下,在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氛围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虚弱、空洞,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心虚与荒谬,声音到了最后几个字,不由自主地、泄气般地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寒风里,几乎听不清。

  王福眼见情势不对,颤巍巍地、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挣扎着走上前几步,对着石阶上的钱税吏,深深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污浊的地面。他抬起一张老泪纵横、如同风干橘皮般布满深刻沟壑、写满了无尽苦楚的脸,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哀声求道:“钱大人!钱青天!您……您老人家行行好,发发慈悲,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村子,看看这些人!看看这些房子,这些地!粮食……粮食早就被去年秋冬的军粮征发,抢光了,刮干净了!一粒都没剩下啊!今年的地,荒的荒,废的废,侥幸长出来几根苗,也都让虫子、让老天爷收走了!哪有什么收成?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皮包着骨头,走路打晃,眼看……眼看就要成路边的饿殍了!哪里还拿得出一粒米、一尺布来交税啊!您……您就是现在拿着刀,把我们这些老骨头、病骨头都榨碎了,也挤不出一滴油,凑不齐这要命的税赋啊!大人!给条活路吧!”

  钱税吏低头看着王福那枯槁得如同千年老树根、涕泪混着泥土的面容,那双因极度哀求和恐惧而浑浊流泪的眼睛,再缓缓扫视一眼周围那些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或燃烧着恨意、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们彻底吹倒、化作尘埃的村民。他那双见惯贫苦、也亲手执行过不少催逼的老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职业性的、近乎本能的冷漠与麻木,有一丝真实的、兔死狐悲般的怜悯与不忍,有身不由己、被迫来此的无奈与厌烦,更有一丝深藏的、对自身处境与未来的凄凉与恐惧。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无奈。他稍稍侧过身,将涕泪横流的王福从地上勉强搀扶起来,拉到祠堂墙壁背风的一角,避开了大多数村民的直接视线,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王福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音量,急促而含糊地说道:

  “王里正,我的老王哥!你……你当我老钱心里是铁打的,愿意跑到这鬼见愁、人快死绝的地方,来催这他娘的要命的税?我也是没法子!身不由己啊!上头……郡守府那边,公文一道接着一道,比催命符还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就差指着鼻子骂娘了!为什么?洛阳那边……唉,那些天潢贵胄,龙子凤孙,打得更凶了!据说一天就能死上万人!催逼军饷、粮草、民夫,急如星火!郡守大人也难,顶着天大的压力,头发都快揪光了!我们这些在底下跑腿的、看人脸色的,不过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的蝼蚁!刀架在脖子上的差事,不干不行!完不成上头摊派下来的硬性额度,我回去……轻则几十杀威棒,皮开肉绽;重则丢饭碗,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再重……说不定就以‘怠慢公务、徇情枉法’的罪名,下到大狱里去!你……你让我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而生锈的钥匙,勉强打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真相:即使眼前的基层社会已然崩溃,黎民百姓濒临绝境、十不存一,但那庞大、僵化、贪婪的帝国官僚系统和为无穷无尽内战服务的国家战争机器,依然依靠其强大的、盲目的惯性在持续运转,发出嘎吱作响、令人牙酸的声音。它像一头贪婪而盲目、失去了所有感知的庞然巨兽,只遵循着吞噬资源(税收)以维持自身生存与运转的本能,至于这些资源从何而来,被吞噬的底层是否还有血肉可供榨取,是否会在吞噬过程中彻底死去,似乎并不在这头巨兽那简单而恐怖的“思维”范围之内。这些税吏,这些底层胥吏,也不过是这架失控机器最末端、同样被无形的鞭子驱策、同样面临巨大压力、同样可能被机器自身绞碎的、可怜而无奈的爪牙与零件罢了。

  尽管心中了然,甚至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凄楚,钱税吏在短暂的、压抑的交流后,最终还是不得不硬起心肠,按照他必须履行的程序,要求王福取出那本同样蒙尘、字迹模糊的旧丁口册簿,开始逐一核验各户情况,记录所谓的“积欠”与“催缴意见”。当核验到李守耕家时,场面骤然变得极其艰难。李丰费力地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站立、浑身重量都靠在他单薄肩膀上的父亲,一步一步,如同挪动两具即将散架的枯骨,艰难地蹭到税吏面前。李守耕深陷的眼窝茫然地对着前方,呼吸微弱而急促,带着不祥的痰音。

  钱税吏皱着眉头,握着笔、准备记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笔尖悬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一个颤抖的墨点。他例行公事地、用近乎麻木的、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语调,平板地念道:“李守耕户,本年度积欠田租,粟米……计……户调,绢……帛……”

  一直沉默着、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对周遭一切失去反应的李守耕,在听到这熟悉的、如同地狱勾魂使者索命般的声音,尤其是“粟米”、“绢帛”这几个字眼时,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那双因久病折磨、高烧消耗和极度悲伤而浑浊不堪、几乎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猛地、剧烈地眨动了几下,然后,如同回光返照,瞬间爆发出一种骇人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滔天悲愤与彻底绝望的炽烈光芒!那光芒死死地、如同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挫骨扬灰般,钉在钱税吏那张写满无奈与公式化的脸上!

  他用尽胸腔里残存的、或许是生命最后的一点力气,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被强行撕裂、却充满了石破天惊力量的吼声,那声音不大,却因凝聚了所有的痛苦而显得异常尖锐、刺耳:

  “粮?!没了!早就被你们这些天杀的、穿官衣的强盗抢光了!一粒都没剩下!抢光了!儿子?!我的茂儿!也没了!被你们用绳子捆着、像拉牲口一样拉去……拉去送死了!死在不知道哪个鬼地方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还要什么?你们到底还要什么?!是要我这把早就该进土的老骨头吗?是要这条早就不想活了的烂命吗?!拿去!你们现在就拿去啊!!!”

  他情绪极度激动,话音未落,便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呛咳。瘦削的身体如同秋风中被最后一根细丝悬挂的枯叶,剧烈地颤抖、摇摆,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瘫倒在地。旁边的张氏早已泪流满面,见状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哭喊,不顾一切地扑上来,想要扶住丈夫。李丰死死用肩膀和手臂撑住父亲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身体,猛地抬起头,怒视着近在咫尺的钱税吏,年轻的双眼中燃烧着压抑了太久太久、如同地心岩浆般炽烈沸腾的怒火与仇恨,那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对方那身褪色的公服连同后面那颗麻木或无奈的心,一并烧穿、刺透!

  李守耕这突如其来的、积聚了家庭所有苦难和时代所有不公的悲愤爆发,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早已滚烫沸腾、充满绝望与暴戾气息的油锅,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村民心中积压已久的、同样的悲愤与同归于尽的绝望。

  “对!要命有一条!要粮没有!早被你们刮干净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不给我们留一丝活路啊!要把我们都逼死才甘心吗?”

  “反正都是死,饿死是死,被你们逼死也是死,被土匪砍死也是死!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人群开始剧烈地骚动,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长期压抑的恐惧转化为暴烈的怒气,人们开始向前涌动,嘴里发出含混的怒吼和哭骂,将两名税吏、乡啬夫以及试图阻拦的王福,团团围在中间,推搡着,怒骂着,哭喊着,现场瞬间失控,如同一锅即将爆炸的滚粥。钱税吏和乡啬夫吓得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连踉跄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粗糙的祠堂墙壁,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悬挂的、用于威慑但从未真正用于实战的短木棍上(他们甚至没有像样的刀剑配发),眼神中充满了真实的惊恐。场面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眼看情势即将彻底失控,一场流血的冲突似乎不可避免。钱税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被逼到绝境、眼中只剩下疯狂、死意和“同归于尽”念头的村民,那一张张因愤怒和饥饿而扭曲变形、如同恶鬼般的面孔,终于彻底意识到,今天别说收取分文税赋,恐怕连自己和同伴能否安然离开这个村庄,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他长长地、充满疲惫、挫败感和一丝隐秘解脱感地,从胸腔深处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同样面无人色的同伴收起那本注定无法完成的册簿和笔墨。他转向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王福,用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颓然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说道:“罢了……罢了……今日……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尔等……好自为之吧!唉……”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同伴和早已吓傻的乡啬夫一起,奋力挤出愤怒的人群,脚步凌乱地奔向拴在祠堂侧面枯树下的瘦马。他甚至来不及保持仪态,手忙脚乱、颇为狼狈地爬上马背,不敢再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如同实质般钉在背上的、充满了刻骨仇恨与冰冷嘲弄的目光,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然后一夹马腹,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匆匆打马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那条枯叶遍地的土路尽头,只留下一溜被马蹄翻起的尘土和枯叶,在寒风中缓缓飘散。那背影,在萧瑟荒凉的秋日原野上,显得异常落寞、仓皇,仿佛两条被巨大的、无形的恐惧驱赶着的丧家之犬。

  税吏虽然暂时退却了,但祠堂前凝滞的气氛并未因此有丝毫缓和,甚至变得更加沉重、复杂。村民们没有立刻散去,依旧聚集在原地,或是茫然地站着,或是瘫坐在地,沉浸在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涡流之中——那是一种混合着短暂逼退压迫者后、转瞬即逝的、虚无缥缈的“胜利”感,以及随之涌上的、更深层次、更冰冷的、对个人与集体前途彻底绝望的寒意。连朝廷的税吏,这象征着王权与法度最直接的触手,都收不上税了,都不得不在这群“饿殍”面前狼狈退走……这个朝廷,这个世道,是真的、彻底地完了吗?一种清晰的、末日的预感,如同从地底渗出的冰水,淹没了每个人的心脏,让他们在秋日的寒风中,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

  李丰艰难地搀扶着情绪激烈爆发后几乎完全虚脱、陷入半昏迷状态、仅靠本能喘息的父亲,望着税吏们那仓皇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渺小而模糊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轻松或庆幸,只有一股深彻骨髓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冰冷寒意,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历史必然的沉重明悟。这次催税,如同一场荒诞至极、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却以最赤裸、最血淋的方式,揭示了西晋王朝那日益腐朽的统治机器,与它治下亿万黎民百姓之间,那道已然无法弥合、不可调和、彻底断裂的、深不见底的对立深渊。朝廷的官僚体系,已经彻底脱离了它所统治的现实土壤,变成了一个盲目、僵化、贪婪、只知按照固有程序和惯性不断索取吞噬的恐怖怪物。它不再(或许从未真正)关心百姓的死活,只在乎自身系统的维持和虚幻的运转。而底层的百姓,在失去了土地、收成、亲人,最后连一丝生存的希望和凭借都被剥夺殆尽后,对朝廷那点残存的、基于恐惧的认同和敬畏也已然荡然无存,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仇恨,与与之同归于尽的、冰冷的决绝。

  这“最后的税吏”的到来及其近乎狼狈的退却,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催缴行为本身。它像一个无比清晰而刺目的历史标志,冷酷地宣告着:维系这个庞大帝国存在的最基本、最核心的纽带——基于土地和人口、建立在“纳粮当差”之上的赋税关系与统治契约——在极度残酷的现实、彻底的凋敝与民心的彻底离散面前,已然彻底断裂、名存实亡。当一个政权,连从它理论上最驯顺、最依赖的农耕子民那里,都无法征收最基本的赋税来维持自身时,其统治的合法性基础及实际有效性,便已轰然倒塌,荡然无存。它的最终崩溃,不再是一个“是否”的问题,而只是一个“何时”与“以何种惨烈方式”的问题。

  夜幕悄然降临,寒风更加凛冽刺骨,如同无数把冰冷的、无形的刀子,刮过荒芜死寂的田野、空旷的村道和这片了无生气的村庄。李丰搀扶着父亲,一步步挪向那个同样冰冷、黑暗、毫无希望的家。他知道,税吏的暂时退却,绝不意味着苦难的终结,甚至不意味着短暂的喘息。恰恰相反,它预示着更大的混乱、更彻底的崩溃与更血腥的丛林时代,必然接踵而至,无可避免。一个无法再从民间汲取资源却又试图继续存在的政权,其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在内外的压力下土崩瓦解,碎成齑粉。而生活在其中的亿万苍生,如他,如他的家人,如李家堡的所有村民,将成为这场历史性崩塌中最无辜、最沉默、却也最惨痛的铺路骨血。太康年间那层脆弱的、表面上的繁荣与秩序薄纱,早已被撕得粉碎。而元康二年的这个深秋,就连这王朝统治最后一块、名为“赋税”的遮羞布,也被现实无情地扯下,露出了下面千疮百孔、无可救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溃烂真相。风声呜咽,如同为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提前敲响的、无人聆听的、无尽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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