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御前献宝
厌胜钱的寒意,在李恪心头萦绕数日不散。
那枚边缘磨损、带着不祥历史的铜钱,像一道阴冷的符咒,暗示着远比“百里香”商业倾轧更恶毒的阴谋。对手不仅要他的命,更要将他与“巫蛊厌胜”这帝王最深恶痛绝的罪名捆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甚至可能牵连他那早已故去、身份敏感的母族。
这种如跗骨之蛆的阴毒,让李恪在短暂的商业胜利后,感到了更深切的危机。他借京兆尹的手“偶然”发现了刘婆子的“赃物”,那老妇人在公堂上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攀咬,最终被定性为“偷藏前朝禁物,意图不轨”,流放千里。线索到此断掉,但李恪知道,斩断的只是一只触手,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主体,仍在冷冷注视。
必须找到更坚固的护身符,更广泛的同盟。仅仅捆绑几位皇子,在真正的恶意面前,还远远不够。皇帝的默许(或者说审视下的暂时容忍)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但这依仗如履薄冰。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再次正面打动皇帝,并且能自然而然地将影响力渗透到另一个关键领域——后宫的机会。
他想起了那几坛经过反复试验、纯度已经相当不错的“贞观醉”原酒。酒能通男子之谊,那什么东西,能通女子之心,尤其是那些深宫之中,能吹动枕边风的女子的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边几份关于胡商贩卖“蔷薇水”的零散记录上。那是极其昂贵的海外舶来品,数量稀少,只有顶级贵族偶尔能用上。花露的香气……蒸馏提纯……高度酒精……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香水!用高度酒精萃取花香,制作比“蔷薇水”更纯粹、更持久、也更易得的香水!
技术上是可行的,他已经掌握了蒸馏,只需要调整冷凝温度,收集花露的蒸汽冷凝液。原料也不难,秋季正是桂花盛放,宫中不乏名贵花木。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件“奢侈品”,包装成一件“雅物”,乃至“有益身心”的贡品,顺理成章地送进去,并让该收到的人收到。
不能直接献给皇帝,目的性太强。也不能贸然接触皇后,层级太高,容易引人注目。他想到了一个人——阴妃,齐王李祐的生母。
“五弟。”李恪再次召来李祐。经历了“鸠酒”风波和后续反击,李祐对这位三哥已是佩服中带着敬畏,闻言立刻凑近。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需要你进宫去见你母妃。”
李祐脸色微变:“三哥,母妃她……上次的事后,对我严加训斥,让我少掺和这些……”
“不是掺和。”李恪拿出一个精心准备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素面白玉盒(用“忘忧锅”的利润购得),打开盒盖,里面垫着柔软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三个更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透明琉璃瓶(同样是胡商那里买来的高档货)。瓶中液体颜色各异:一瓶淡金,一瓶微粉,一瓶浅碧,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是为兄新制的‘露华浓’,乃采集秋日花木精华,以古法秘制而成,其香清雅悠长,有凝神静气、愉悦身心之效。你只需将此物献给阴妃娘娘,就说……是为兄感念娘娘平日对你教导之恩,又知娘娘素来雅致,特奉上此微末之物,供娘娘品鉴赏玩。记住,只说这些,不提其他,更不要提任何生意或朝堂之事。”
李祐接过玉盒,看着那三瓶晶莹剔透、尚未开封已仿佛有暗香浮动的琉璃瓶,眼中露出惊奇:“这……这是香露?比蔷薇水还剔透!三哥,你真是……什么都能弄出来!”
“记住我的话。”李恪郑重叮嘱,“送了便罢,娘娘若问起,你就说为兄闭门读书,偶有所得,胡乱研制,不知合用否。其他的,一概不知。”
李祐见他神色严肃,也收敛了嬉笑,认真点头:“我明白了,三哥放心。”
两日后,李祐从宫中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径直翻墙来找李恪。
“三哥!神了!”他压低声音,眼中放光,“母妃起初见了,只是寻常客套。后来我按你说的,只讲是你闭门研制的心意,她便让我放下。谁知我告退后不久,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又追出来,说娘娘召我回去说话!”
李恪心提了起来:“说了什么?”
“母妃当时已经打开那瓶淡金色的试了试,神情……很不一样。”李祐回忆着,“她问我,这‘露华浓’制作可繁难?原料是什么?香气能持续多久?还问了你近况,是不是真的只在钻研这些‘格物’之事。我都按你教的,含糊说不知制作细节,只说你整日埋首故纸堆和那些瓶瓶罐罐,人都清瘦了,似乎一心只想搞明白些东西,别无他念。”
“娘娘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吴王有心了。此物确实清雅,与众不同。’然后……然后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李祐模仿着阴妃那柔和中带着一丝矜持的语气:“‘告诉吴王,物虽小道,亦有匠心。望其持之以恒,莫负韶华。’”
李恪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物虽小道,亦有匠心”——这是认可,甚至是一点赞许?“望其持之以恒,莫负韶华”——是鼓励,还是……别有深意的提醒?至少,没有拒绝,没有排斥,甚至隐约传达了一丝善意。这就够了。
“还有呢?”李恪问。
“哦,母妃还问,这‘露华浓’,可能进上?”李祐补充道,“她说,皇后娘娘近日凤体略有倦怠,闻此清雅之气或可舒怀。若能再制一些品相更佳的,她可代为转呈。”
成了!李恪心中一定。阴妃果然嗅觉敏锐,立刻看到了此物的价值——不仅是使用价值,更是人情往来的价值。由她“代为转呈”给皇后,既全了她作为妃嫔孝敬皇后的本分,又送了顺水人情,还间接抬高了这“露华浓”的身价。而自己,则借由她的手,将触角伸向了后宫最核心的位置,且过程自然,不露痕迹。
“回复娘娘,就说恪感念娘娘厚爱,定当精心制备,不日便奉上。”李恪立刻道。
接下来的日子,李恪几乎住进了后院那个越发像小型实验室的“工坊”。他精选最新鲜饱满的金桂、早开的蜡梅蓓蕾,甚至通过李祐的关系,从宫中暖房“借”来几株名贵兰草。蒸馏过程更加精细小心,冷凝收集到的花露进行二次过滤和精心勾兑,务求香气层次丰富,留香持久。盛放的琉璃瓶也换了更精巧的款式,配以雕花木盒,衬以锦缎。
当精心准备的、标注着“金桂凝露”、“岁寒清韵”、“空谷幽兰”的三盒“露华浓”,由李祐再次送入承香殿时,李恪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发芽。
发芽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仅仅过了三四天,一种清幽雅致、与宫中惯用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的新鲜香气,便开始在太极宫后宫区域若有若无地飘散。起初只是阴妃宫中,很快,几位与阴妃交好或好奇的嫔妃处也出现了类似的香气。宫人们私下议论,说这种新香露如何不凡,香气如何持久而不腻人,连带着阴妃娘娘近日都似乎更显容光焕发。
风声,终于传到了立政殿,长孙皇后的耳中。
这一日,阴妃依礼前往立政殿请安。皇后近日确实有些精神短少,恹恹的。闲谈间,阴妃“自然而然”地提及吴王李恪潜心研制出一种新颖香露,清雅非常,有宁神之效,自己试用后觉得甚好,特献给皇后娘娘,或可解闷。
当那盒“岁寒清韵”(以蜡梅为主调,香气清冷中带着一丝暖意)被打开,一股清冽又柔和、仿佛带着冰雪与阳光气息的独特香味缓缓散开时,长孙皇后疲惫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她并非喜爱奢华之人,但作为皇后,见识过无数珍宝,能让她感到一丝新奇舒适的,却不多。
“吴王……李恪?”皇后声音温和,“便是前些时日,弄出那‘火锅’和‘烈酒’的孩子?”
“正是。”阴妃小心道,“那孩子经了事,倒是沉静不少,听祐儿说,如今只爱钻研些书本和匠作之事,这香露,也是他翻阅古籍,反复试制而成。倒是有份难得的静气。”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身边女官收下了香露。但阴妃注意到,皇后在她们告退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那盛放香露的木盒边缘。
又过了两日,皇帝李世民驾临立政殿。近来朝政繁杂,太子与魏王那边暗流让他心烦,踏入皇后宫中,鼻尖却萦绕着一股陌生的、令人心神一静的淡淡冷香,不由问道:“这是什么香气?倒别致。”
长孙皇后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微笑:“是阴妃前日送来的一点小玩意,说是吴王李恪研制的香露,名为‘岁寒清韵’。臣妾试用,觉得气息清爽,闻之头脑清明些。陛下觉得如何?”
“李恪?”李世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走到皇后身边,那清冷的梅香更明显了些,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木的沉稳底韵,确实不惹人厌,反而冲淡了殿内些微的药气。“他又在弄这些?”
“阴妃说,那孩子如今闭门,只爱钻研这些格物小道,倒是心静。”皇后语气平和,“臣妾看,他能从旧事中走出,寻些正经事做,无论大小,总比沉沦或妄动要好。这香露,匠心是有的。”
李世民“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拿起那精致的琉璃瓶看了看。透明的瓶身,金黄的液体,简单的造型,倒是透着一种内敛。他想起那晚在吴王府厨房,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和那个在灶火前专注忙碌的身影。这个儿子,似乎总能在“小道”上,折腾出点让人意外的东西。
“他既有此心……”李世民沉吟片刻,“王德。”
“奴婢在。”王德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吴王李恪,明日午后,两仪殿见。”
“是。”
当传旨内侍来到吴王府时,李恪正在指挥人将一批新改进的、带安全罩的泥炉装箱,准备送往西市分店。听到皇帝召见,他心中先是一紧,随即看到那内侍脸上并无肃杀之气,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心又稍稍放下。
翌日午后,两仪殿侧殿。
李世民没有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一处更显随意些的暖阁。皇帝坐在榻上,面前案几上,正摆着那瓶“岁寒清韵”。李恪恭敬行礼后,垂手肃立。
“此物,是你做的?”李世民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琉璃瓶。
“是,儿臣胡乱研制,幸得阴妃娘娘不弃,进献皇后娘娘,儿臣惶恐。”李恪谨慎答道。
“用的何法?与蔷薇水有何不同?”李世民问得直接。
李恪松了口气,皇帝问的是技术,这是好迹象。他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回父皇,蔷薇水乃海外古法,以大量花瓣反复浸渍、压榨所得,耗料极巨,所得却少。儿臣之法,名为‘蒸馏取露’,乃受医家煮散、炼丹术之‘升炼’启发。将花瓣置于甑中,下以文火隔水加热,花中香精油汽随水汽上升,遇冷复凝为液,因其轻清,可于特定管道中收集。此法更易得花之真味,且更纯粹。”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皇帝神色。见皇帝听得认真,并无不耐,便继续道:“儿臣以为,香之道,亦关乎养生。清新雅正之气,可疏解郁结,宁神安眠。如这‘岁寒清韵’,取蜡梅凌寒之质,其气清冽,能提神醒脑;又辅以少许沉香木粉为底,取其沉稳,可定心神。于父皇日理万机、母后操劳后宫之余,或能稍解疲乏。”
一番话,又将“奇巧玩物”拉到了“养生雅道”和“孝心”的层面。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这个儿子,每次都能给自己的“不务正业”找到听起来颇有道理、甚至难以反驳的理由。格物济用,医道养生……他到底是真的沉迷此道,还是披着此道的外衣,行韬晦之实?
“你倒是心思巧。”李世民语气听不出褒贬,“此物制作可难?耗费几何?”
“回父皇,初制繁琐,待器具、流程稳定后,便可批量制作,耗费远低于蔷薇水。若父皇觉得此物尚可,儿臣愿将制作之法献于将作监或尚药局,若能惠及宫中乃至有功将士家眷,亦是儿臣之幸。”李恪再次表态,愿意交出部分技术,以表无私。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片刻。暖阁内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
“你有此心,甚好。”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不过,此等精细之物,涉及宫廷用度,不可轻忽。制作之法,你可详细录下,交由将作监考究。至于你……”
他看着李恪:“朕许你协理此事,凡‘露华浓’及相关香露制备,一应物料、人工、规制,由你统筹拟定章程,报将作监核准。宫中用度,按章程采买。”
李恪心中一震!协理!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职,但这意味着皇帝允许他,甚至授权他,以一种半官方的身份,介入宫廷部分物资的供应体系!这是一个小小的,却意义重大的突破口!比单纯的赏赐金银,有价值得多!
“儿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信任!”李恪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
“嗯。”李世民摆摆手,“去吧。好生做事,莫要再惹出什么是非。”
“儿臣告退。”
李恪强压着心中的波澜,恭敬地退出暖阁,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协理香露制备,这个身份看似微不足道,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或许能打开更多扇门。而且,皇帝的态度,似乎又缓和了一些。
就在他走到宫门附近,即将出宫时,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体态丰腴、笑容满面的魏王李泰。
“哟,这不是三哥吗?”李泰笑容可掬地打招呼,“真是巧了,三哥今日也进宫了?可是父皇召见?”
李恪停下脚步,拱手:“四弟。确是父皇垂询些许小事。”
“小事?”李泰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光芒微闪,“听说三哥近日又研制出了新奇香露,连皇后娘娘都称赞不已。三哥这‘格物’之能,真是让弟弟望尘莫及啊。只是……”他微微凑近,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哥,这后宫之物,最是敏感。可得仔细些,莫要像上次那‘酒’一般,惹人误会才好。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说完,他拍了拍李恪的肩膀,哈哈一笑,带着人径直往宫内走去。
李恪站在原地,看着李泰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恭谨缓缓褪去,眼神变得沉静而冰冷。
风必摧之?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皇帝刚刚赐下的、允许他协理香露事宜的普通玉牌(非调兵,非敕令,仅作身份凭证和宫门通行之用)。
那就看看,是风更疾,还是我这棵“树”,扎下的根,更快更牢吧。
宫门外,长安街市喧嚣扑面而来。李恪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香水只是第一步。协理的身份,是护身符,也是新战场。
他抬起脚,稳步踏入阳光和尘埃之中。前方,西市“悦宾楼”开业在即,而“珍馐盟”的下一步棋,也该落子了。只是不知,这棋盘对面坐着的,除了郑家,除了隐在暗处的黑手,现在,是不是又多了一位笑容满面的亲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