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魏王的棋局
协理香露制备的玉牌,温润地贴在李恪的袖袋内里。这小小的信物如同一把钝刃,虽不锋利,却实实在在地劈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得以名正言顺地触摸到宫廷供应体系的边缘。从两仪殿回来的路上,阳光似乎都比往日明媚几分,连带着西市“悦宾楼”最后阶段的嘈杂忙碌,在他眼中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开业筹备紧锣密鼓。“忘忧锅”的招牌已经被擦得锃亮挂起,新招募的伙计正在李祐的呼喝下演练服务流程,后厨里飘出熟悉又诱人的麻辣底料香气。从“百里香”挖来的那位老账房先生,姓周,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眼神里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谨慎,已经默默接管了新店的账目和部分采买,行事老辣,滴水不漏。李恪观察了几日,暂且放下心来。
“珍馐盟”的运作初步上了轨道。有了东宫和魏王府(哪怕是名义上)的招牌,加上实打实的利润输送,之前那些观望的中小商铺和供应商,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李恪甚至开始构思,等“悦宾楼”站稳脚跟,或许可以尝试推出一种“联盟特供”的食材或调料,反向捆绑这些合作方,形成更紧密的利益网络。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最先出现异常的是“贞观醉”的原料供应。负责采购酒基(用于蒸馏的普通粮食酒)的管事回报,西市两家最大的酒坊,最近几次交货时,总会“恰好”库存不足,或是新酒未成,只能提供往年陈酒,且价格略有上浮。陈酒蒸馏效率低,出酒品质不稳定。管事抱怨了两句,只当是生意好了,供货紧张。
紧接着,负责保管和改进蒸馏器图纸的哑巴老匠人阿木(李恪给他起的代称),某日清晨比划着告诉李恪,他夜间似乎听到工坊附近有异常的响动,像野猫,但又不太像。工坊位于齐王别院最深处的独立小院,围墙高耸,平时除了阿木和两个绝对可靠的哑仆,严禁任何人靠近。
李恪查看了院墙,没有明显攀爬痕迹。但他注意到,靠近工坊通风口的外墙下,有几片碎瓦,像是从高处掉落摔碎的。而通风口内侧为了防止杂物进入加装的细密铜网,有一处似乎有新的、细微的撬划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试图窥探蒸馏器的核心。
几乎同时,市面上开始零星出现一种被称为“烈焰烧”的新酒。价格低廉,装在粗糙的陶罐里,酒液也算清澈,但入口极其暴烈辛辣,饮后头痛欲裂,口碑极差。有好奇的胡商买来尝过,私下对“忘忧锅”相熟的伙计嘀咕:“这酒,有点你们‘贞观醉’的影子,但像是……像是没弄干净的毛坯,邪性得很。”
李恪命人悄悄买回一罐“烈焰烧”。他仔细观察酒液,颜色比“贞观醉”略浊,闻之刺鼻,尝了一小口,那股熟悉的、属于高度酒精的灼烧感之后,是难以掩盖的杂醇油和其他杂质带来的怪异口感和强烈不适。典型的劣质蒸馏酒,工艺粗糙,提纯不够,甚至可能用了不合格的原料发酵。
仿制品出现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李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烈焰烧”的酒罐、周账房整理的新店账目、以及阿木画下的通风口撬痕示意图。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原料受限,技术被窥,劣质仿品冲击市场……这几件事看似独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开始系统性地针对“珍馐盟”的核心利润来源:蒸馏技术。
太子?不太像。东宫最近似乎在忙着接待某位大儒,对“珍馐盟”的分红照收,并无更多动静。郑家?经过上次敲打,暂时偃旗息鼓,且这种技术性的渗透,不像他们惯用的、更直接粗暴的风格。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李恪想起宫门外,魏王李泰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提醒”。以及,刘婆子那纸条上,那个潦草的“魏”字。
李泰。这位以文学才华著称、网罗了大量文士、同样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的四弟。他聪明,谨慎,也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和更隐蔽的手段。直接冲突不符合他的风格,但通过商业手段进行打压、窃取关键技术,既能打击对手,又能壮大自身,还不易落下把柄,正是他的路数。
“想偷我的技术?”李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看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他首先召来了周账房。
“周先生,西市那两家酒坊,从下个月起,采购量减半。另外,你以‘珍馐盟’的名义,去接触南市和靠近漕运码头的几家中小酒坊,尤其是那些酿酒手艺不错,但一直被大酒坊压着,生意平平的。跟他们签长期契约,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要求他们按我们的方子,专门酿造一批酒基,粮食要用当年的新谷,曲子要用我指定的几种。告诉他们,只要质量稳定,‘珍馐盟’未来可以包销他们三成的产量。”
周账房眼睛一亮,立刻领会:“殿下这是要另起炉灶,不受制于人。只是……专门酿造,成本会高些。”
“成本高些无妨,关键是可控,且品质更好。”李恪道,“‘贞观醉’的根基就是酒基的纯净。另外,放出风去,就说我们正在试验新配方,需要大量特定年份的陈酒,把收购陈酒的价格,悄悄抬高两成。”
“抬高两成?那两家大酒坊岂不是更会把陈酒卖给我们?”周账房不解。
“就是要他们卖。”李恪笑容微妙,“最好把他们库存的陈年次酒,都卖给我们。我们照单全收,但……不入‘贞观醉’的库,单独存放,我另有用处。”他想到了提纯酒精用于消毒的潜在可能,但更主要的是,这是一个迷惑对手的烟幕弹。
接着,他去了工坊,找阿木。他让阿木取来最初代的、已经淘汰的蒸馏装置草图,以及一份他“精心”修改过的“改进版”图纸。在这份新图纸上,他巧妙地调整了冷凝管的角度和长度,使得蒸汽通路略有不畅;修改了加热甑的材质标注,暗示使用某种导热性稍差但更便宜的金属;最关键的是,在收集器的部分,增加了一个看似巧妙、实则会导致高沸点杂醇油更容易混入最终酒液的“回流设计”。
“阿木,把这份‘改进版’图纸,还有那几份淘汰的旧零件,”李恪指着墙角一堆废弃的铜管和陶甑,“找个机会,让它们‘不小心’出现在工坊外面那个堆放杂物的棚子里。记得,要看起来像是随手丢弃,但又不能太刻意。棚子门锁,弄个看起来结实,其实一撬就开的。”
阿木虽然哑,但极其聪慧,瞬间明白了李恪的意思,重重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最后,是关于“烈焰烧”的仿品。李恪没有选择直接打压或揭露,反而让李祐在纨绔圈子里“无意中”抱怨:“也不知道哪个缺德作坊,弄出这等劣酒,坏了高度酒的名头!还是咱‘贞观醉’靠得住,就是成本太高,工艺太繁,没法子降价。”同时,“珍馐盟”宣布,为了庆祝“悦宾楼”开业,将限量推出一种“贞观醉·金茎露”特供版,口感更加醇厚柔和,并配以精美瓷瓶,价格自然不菲,主打高端馈赠市场。
一时间,市场上形成了诡异的分层:“烈焰烧”凭借低价吸引底层好酒者和好奇者,但口碑迅速崩坏;“贞观醉”维持原有市场,口碑稳固;而“金茎露”则高高在上,吸引眼球。不少原本被“烈焰烧”低价吸引的客人,在尝试了那糟糕的体验后,反而回头寻找正宗的“贞观醉”,甚至对更贵的“金茎露”产生了好奇。
李恪在等,等鱼咬钩,等幕后的人按捺不住。
鱼,很快就来了。
先是周账房回报,那两家大酒坊果然“闻讯”主动找上门,表示库中还有不少“珍藏陈酒”,愿意“优先”供应“珍馐盟”,价格嘛,好商量。李恪让周账房照单全收,但要求分批交割,拖延时间。
接着,阿木比划着告知,工坊外杂物棚的锁,果然有被撬动后又伪装好的痕迹,里面那堆“废弃”图纸和零件,似乎被人翻动过。
然后,市面上关于“烈焰烧”的源头,隐约有了一丝线索——似乎与南市一家新开不久、背景神秘的“通源货栈”有关。而这家货栈的东家,据说是某个“河东大贾”,但深入一查,却发现与魏王府一位负责采买的外管事,有那么点七拐八弯的远亲关系。
证据链依然模糊,但指向已足够清晰。
就在“悦宾楼”开业前三天,李恪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请柬。落款没有官职,只有一个私印,印文正是“魏王泰”。地点在西市一处颇为雅致僻静的茶舍“清茗轩”,时间定在次日午后。
该来的,总会来。
李恪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亲王常服,只带了赵德一人,准时赴约。
“清茗轩”后院静室,临着一小片竹圃,颇为清幽。李泰已经在了,他今日未着亲王服饰,而是一身文士常用的宽袖斓衫,正悠然自得地烹茶,颇有雅士风范。见李恪进来,他热情起身:“三哥来了!快请坐,尝尝弟弟新得的蒙顶石花。”
寒暄落座,茶香袅袅。李泰似乎真的只是邀兄长品茶,谈笑风生,从茶道说到近日诗会,又感慨一番长安物价。李恪也配合着,言谈谨慎,只聊风月。
一壶茶尽,李泰亲手为李恪续上,忽然话锋一转,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三哥,听说你那‘悦宾楼’开业在即,弟弟先预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多谢四弟吉言。”李恪微笑。
“不过……”李泰放下茶壶,轻轻叹了口气,“这做生意,尤其是做新奇的生意,最是惹人眼红。听说市面上已经出了仿冒三哥‘贞观醉’的劣酒?真是可恨,坏了规矩,也败了口碑。”
“是啊,些许跳梁小丑,防不胜防。”李恪点头附和。
“依弟弟看,这仿冒之事,根源在于技术外泄,或是被有心人觊觎。”李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三哥那蒸馏之法,确是巧思,价值连城。但怀璧其罪啊。今日是劣酒仿冒,明日谁知会不会有更下作的手段?三哥如今虽得父皇些许青睐,协理香露,但终究……根基尚浅。”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恪的神色,继续道:“弟弟不才,于朝中也算有几分薄面,门下也颇有些善于经营、精通工巧之士。弟弟想着,不若我们兄弟二人,更进一步合作?三哥出技术,弟弟出人手、铺面,乃至……一些官面上的照应。我们合力,将这蒸馏酿酒之事做大,做成我大唐一绝!不仅限于酒,或可推及药露、香露等诸多物事。所得利润,自然还是三哥占大头。更重要的是,有弟弟在一旁分担压力,那些宵小之辈,谁敢再轻易伸手?便是郑家之流,也要掂量掂量。”
图穷匕见。不再满足于“联合会”那点分红,而是要直接共享核心技术,并借助他的势力“保驾护航”,实则是要将这金矿牢牢控在手中。话语漂亮,许诺动人,但本质是吞并。
李恪垂下眼睑,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沉默片刻,才抬起头,脸上露出原主那种略带惶恐和感激的笑:“四弟如此为我着想,为兄真是……受宠若惊。只是,这蒸馏之法,乃为兄闭门胡乱琢磨,自己尚且未能尽善,时常失败,耗费巨大,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且父皇命我协理香露,已是恩典,若再大张旗鼓酿酒营商,恐惹物议,连累四弟清誉。至于那些仿冒劣酒……”他苦笑一下,“不过疥癣之疾,为兄想着,只要‘贞观醉’品质如一,客人自有分辨。四弟的美意,为兄心领了,只是……眼下实在不敢再节外生枝,只求安稳度日。”
一番话,软中带硬。先是自贬技术不成熟,再抬出皇帝委任(暗示我有别的任务),又表示不怕仿冒(品质自信),最后以“求安稳”婉拒。姿态放得极低,理由给得充分,让人一时难以强逼。
李泰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三哥过于谨慎了。也罢,弟弟只是提议,既然三哥暂无意,便当弟弟没说。只是……”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重量,“三哥如今树大招风,股东又多,人心难测。便是东宫那边……听闻太子妃的兄长,近日也对长安酒水生意颇为关注。三哥与大哥走得近,自然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近了,也未必是福。弟弟言尽于此,三哥……好自为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点出太子那边也可能有动作,暗示他李恪夹在中间,若不合作,可能两面不讨好。
李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四弟提醒的是,为兄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茶席不欢而散。李恪恭敬告辞,李泰依旧笑容可掬地送至茶舍门口。
走出“清茗轩”,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赵德担忧地看向李恪。
李恪步履平稳,脸上已无半分惶恐,只剩下沉静的思索。
李泰的野心和手段,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难缠。技术窃取、市场仿冒、利益拉拢、言语威胁……一套组合拳下来,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屈服或方寸大乱。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是从信息爆炸时代卷过来的穿越者,见过的商业套路和权力博弈,比这隐晦和复杂得多。
“殿下,魏王他……”赵德低声问。
“他想要我的蒸馏技术,又不想明抢,所以一边让人偷,一边自己仿,一边还想让我主动送上门。”李恪淡淡道,“胃口不小。”
“那咱们……”
“回去告诉阿木,可以开始准备‘金茎露’的正式量产了,就用新签的那几家酒坊特供的酒基。”李恪吩咐,“另外,让周账房把我们从那两家大酒坊买的陈酒,单独找个地方存放好,我有用。还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清茗轩”雅致的招牌。
“给东宫那边,送一份‘悦宾楼’开业的最隆重请柬。以我的名义,再备一份厚礼,恭贺太子殿下日前接待大儒,弘扬文教之功。礼物嘛……就选那套我让工匠仿制的‘兰亭序’精制酒具,再配上两坛最好的‘金茎露’。”
你不是提醒我太子那边也可能有动作吗?那我就主动靠过去一点,让你猜猜,我到底更靠近哪边。这潭水,越浑越好。
李恪迈步走入西市喧闹的人流中。前方,“悦宾楼”的彩绸正在风中招展。
开业在即,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李泰的棋已经落下,而他的下一步,不仅要化解攻势,还要让对方,尝尝自己亲手埋下的苦果。那批“改进版”图纸和故意留下的废弃零件,应该也快发酵出效果了吧?
他有些期待,当李泰的人依据那些“珍贵”的图纸,造出一堆效率低下、酒质低劣的蒸馏器时,那位风度翩翩的魏王殿下,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