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宇文邕
北周武成二年,春夏四月。
都城长安,距宇文邕登极尚有三日。
鲁国公府邸的后院中,老槐树刚抽新芽,嫩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正是时年十七岁的鲁国公宇文邕。
他手中正捧着一卷《周礼》,目光却落在书页之外,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鲁国公何在?”一声沉厚的喝问打破了院中的静谧,尽显威严。
宇文邕心头微凛,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简,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院门外,一队甲士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入,玄色朝服上绣着蟒纹,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常年掌权的凌厉,正是当朝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
他身后跟着一名心腹,分别是柱国大将军贺兰祥,此人神色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中每一个角落。
宇文邕立刻敛去心绪,快步上前,躬身道:“臣宇文邕,恭迎大冢宰。不知国公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的声音温和,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宇文护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三年前,他亲手废杀了刚愎自用的孝闵帝宇文觉;半年前,明帝宇文毓又因暗中积蓄力量,被他以毒酒鸩杀。
如今,眼前这位宇文泰的第四子,性子看似温吞,平日里只爱埋首典籍,从不参与朝政纷争,倒成了皇位的最佳人选。
可宇文护纵横朝堂十余年,最是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看似无害的人,越可能藏着致命的锋芒。
“不必多礼。”宇文护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谨遵先帝遗诏,三日后便由你登基称帝。今日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值守侍卫,眉头微蹙:“这偏院的防卫,未免也太过松懈了些?”
宇文邕心中一动。
所谓商议要事,不过是借故前来探查虚实,既是检验自己是否有异动,也是借机敲打,彰显他的绝对权威。
他顺势直起身,面色惶恐:“国公所言极是。臣向来闲散,不喜繁杂护卫,倒让国公见笑了。”
“见笑?”宇文护冷笑一声,迈步走向堂内,“如今不同往日,你已是储君,安危关乎国本。前日宫中夜巡,发现西角门有可疑人影出没,虽已擒杀,却也不得不防。我已命尉迟大夫带人重新核查宫禁防卫,你这府邸是重中之重,自然要亲自过来看看。”
这话半真半假,只为找到合理的借口踏入这永安殿。
贺兰祥上前一步,躬身道:“鲁国公,臣奉大冢宰之命,需清点院中侍卫人数,核查身份令牌,还请配合。”
宇文邕心中暗警,面上却愈发恭顺:“理应如此,有劳贺兰将军。国公快请入内歇息,臣已备下清茶。”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低,脚步放慢。
堂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孔子问礼图》,再无其他装饰。
“你平日就住在这里?”宇文护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却在屋内四处游走,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回国公,臣性子愚钝,不喜奢华,此处清静,正适合读书习礼。”宇文邕垂手立于案前,像个听话的学生:“前几日,臣还在研读《周礼・天官》,其中‘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一句,颇有感悟,只可惜才疏学浅,未能参透其中深意。”
宇文护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你倒有这份闲情逸致。只是如今国丧期间,先帝尸骨未寒,你还有心思钻研典籍?”
宇文邕立刻双膝跪地,叩首道:“臣知罪!臣并非不敬先帝,只是臣无能,无法为国家分忧,唯有埋首古籍,以求能从先贤智慧中,寻得辅佐国公、安定天下之法。”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惶恐与敬畏:“臣深知,如今大周的安稳,全赖国公操劳。若无国公,先帝基业早已动摇,臣等宗室子弟,也难以保全。”
这番话听得宇文护心中颇为受用。
他执掌朝政多年,最看重的就是旁人的敬畏与顺从。宇文觉的叛逆、宇文毓的隐忍,都让他极为不满,如今这宇文邕的恭顺,倒是合了他的心意。
“你能明白就好。陛下遗诏虽立你为帝,但你也需知晓,皇位坐得稳不稳,全看你是否识时务。”宇文护继续敲打道。
贺兰祥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大冢宰,鲁国公院中侍卫共计十二人,身份令牌均已核查无误,院中各处也已巡查完毕,未发现异常。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宇文邕:“只是在书房角落,发现了几卷兵法典籍。”
宇文护目光锐利,射向宇文邕:“兵法典籍?鲁国公何时对兵法也感兴趣了?”
“回国公,那是臣幼时与兄长们一同研读之物,如今只是闲置在书房,并未翻阅。臣深知,军政大事自有国公统筹,臣只需恪守本分,研习礼仪,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宇文邕边说,边示意侍女将兵法典籍取来,双手捧着呈给宇文护:“国公可亲自查验。”
书页上的灰尘,许久未被触碰。
宇文护并未接,只瞟了一眼:“三日之后的登基大典,我已命人筹备妥当。你只需安心即位,朝中大小事务,仍由我统筹安排,你不必过多干预。”
“臣遵旨。”宇文邕恭敬应答,头埋得更低:“臣定当恪守臣道,凡事皆听国公调度,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宇文护又叮嘱了几句关于登基大典的细节,无非是强调礼仪规范,实则是进一步敲打宇文邕,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
半个时辰后,他起身离去,临走时,目光再次扫过永安殿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无误后,才带着贺兰祥离开。
等到宇文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又过了许久,宇文邕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院中老槐树下,眼底的恭顺与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与锐利的锋芒。
他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主公?”十六岁的贴身侍卫兼伴读,宇文孝伯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问道。
宇文邕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无事。”
宇文孝伯心有余悸地:“宇文护老谋深算,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宇文邕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周礼》上:“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我便给他一个傀儡。”
春风吹过,槐树的嫩芽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身上,却无法驱散心中的阴霾。
如今朝中文武皆依附在宇文护身边,齐国使臣、陈国使臣,是否会成为自己转机的助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