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送行
天刚破晓,衡阳王府的朱门才刚推开一条缝,便见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吓得守门仆役一怔:“方泰郎君!”
来者正是陈方泰,一身银灰色锦袍胡乱系着,发带歪斜,脸上带着桀骜与不耐。
他并未理会仆役,三步并作两步闯入院中,嘴里嚷嚷着:“族叔!族叔可在?”
陈昌刚洗漱完毕,正准备查阅使团文书,听闻动静便快步走出书房。
见陈方泰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他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暗叫一声“糟了”!
昨日召集使团核心成员议事,竟把这位大侄子给忘得一干二净。
“方泰?大清早的,何事如此急躁啊?”陈昌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地走上前。
陈方泰猛地停下脚步,胸膛微微起伏:“族叔!昨日召集褚玠、杜稜他们议事,为何不叫我?朝事上可是族叔向陛下举荐,要我随行出使的!”
陈方泰一副随时要找人理论的模样:“当初吴郡陆氏同意联姻,也是因为我要随行历练,归来后靠着功勋承袭爵位,这要是不算数,我怎么向陆家交代?”
陈昌心中暗叹,果然是为了这事。
他轻轻拍了拍陈方泰的肩膀:“哎呀,这性子如此急躁。”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前日议事,并非有意遗漏你,实在是陛下的诏书中,只列明了杜陵、周弘正这些有明确职务的核心成员,你年纪尚轻,暂未拟定具体职分,本想着等后续一并安排,免得你觉得族叔偏心,特意给你留了个‘惊喜’。”
他一边说,一边腹诽:想来天子也忘了此事,否则诏书中定会提及陈方泰的名字。毕竟他只是随行人员,无具体职务,容易被忽略。
“惊喜?”陈方泰愣了愣,脸上的愤懑褪去几分,只剩下少年人的直白与疑惑:“族叔,你可别骗我!我早就备好了兵器甲胄,就等着出发了,哪需要什么惊喜,我只要能随行就行!”
言罢,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跃跃欲试。
“自然是真的。”陈昌含笑点头,语气笃定,“我何时骗过你?明日朝事,我便上表陛下,将你的名字正式加入使团名单,再为你请一个‘随行参军’的职分,配合杜将军统领随行禁军,如何?。”
“甚好!族叔,明日莫再忘了!”他说着,又凑上前,叽叽喳喳地问起北朝的风土人情、战场情况,恨不得立刻出发。
陈昌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先倒是时候,替我驾车,随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给沈公践行。”
沈炯,今日便要履任吴中。
青门外的驿亭旁,早已车马云集。
按这个时代的惯例,官员赴任,同袍多在郭外驿亭设饯别宴,沈炯身为朝中重臣,此次送行阵容格外隆重。
沈炯身着刺史官袍,正与徐陵、顾野王等人谈笑风生,见陈昌一行到来,连忙上前迎接:“衡阳王殿下大驾光临,沈某不胜荣幸。”
“沈公即将远赴吴中,本王理应前来送行。”陈昌拱手还礼,目光落在沈炯身上,满是感激,“前日朝堂之上,若非大人挺身而出举荐,本王未必能顺利领命出使。这份恩情,陈昌铭记在心。”
沈炯摆了摆手,笑道:“殿下言重了。殿下才识过人,出使周国非你莫属,沈某只是尽了臣子本分罢了。”
说话间,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礼明,别来无恙!”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侯安都一身戎装,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陈昌心中一怔,他知晓侯安都与沈炯同为开国功臣,却不知二人交情匪浅,此番前来送行,倒是有些意外。
侯安都走到沈炯面前,朗声一笑,拱手道:“当年侯景之乱,我等并肩作战,之后礼明困陷荆州,折伏北魏,也是多年未见,如今南归仅仅数年,你我竟又要各奔一方了。”
他转头看向陈昌,语气带着几分爽朗,“殿下有所不知,我与沈兄相识多年,当年同抗侯景,他文韬武略,我深为敬佩。虽然我是武将,他是文臣,却性情相投,早已是莫逆之交。”
侯安都虽出身武将,位列三公,却并非粗鄙之人,其家族乃家乡士族,自幼便通文墨,与沈炯这般才学出众的文臣相交,实属正常。
陈昌闻言,心中了然,拱手道:“原来侯公和沈公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倒是本王孤陋寡闻了。”
“殿下说笑了。”侯安都摆手道,“今日礼明兄赴任,我岂能不来送行?”
说话间,陆氏的陆善、顾氏的顾野王也纷纷上前见礼。
陆善奉上一匹上好的吴绫与一部郡志,笑道:“礼明此去吴中,若虚助力,陆氏愿为大人后盾。”
顾野王则送上一乘轻便的犊车与粮食,语气诚恳:“一路保重,愿你早奏捷音,你我再相聚啊。”
众人陆续入席,驿亭内摆着几张案几,上面放着酒食与笔墨纸砚。
徐陵拿起笔,挥毫写下一首赠别诗,诗云:“送君南浦外,饮别渭桥东。川流寒水急,山落日轮红。雁逐天边去,帆随浪里风。唯余临别意,沾巾独未穷。”
众人传阅,纷纷称赞。
周弘正也即兴和诗一首,以表惜别之情,诗句工整,意境深远。
侯安都虽为武将,却也粗通文墨,见状也忍不住提笔,写下几句短诗:“当年共赴国难,如今各守一方。愿君此去顺遂,早日归朝共商。”
沈炯接过,心中感慨万千。
宴至中途,陈昌端着酒杯走到沈炯面前,语气郑重:“沈公,此去吴中,千叮万嘱,一路保重。老夫人之事,我早已安排妥当,不必挂念。”
沈炯顿时眼中泛起泪光:“殿下大恩,沈某无以为报!唯有到任后尽心履职,安抚百姓,不负陛下与宗室的信任!”
一旁的徐陵、侯安都等人见状,也纷纷出言安慰,劝沈炯安心赴任。
徐陵道:“沈兄,殿下仁厚,尊母定会得到妥善照料,你无需挂心。”
侯安都也道:“朝中之事有我等,你只管在吴中安心任职,若有任何变故,我等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饯别宴接近尾声,众人起身送沈炯至驿亭外。
侯安都折下一枝柳枝,递到沈炯手中,笑道:“沈兄,折柳寄意,愿你一路顺风,早日归朝。”
徐陵、周弘正等人也纷纷折柳相赠,柳枝摇曳,象征着众人的惜别之情。
“多谢诸位。”沈炯接过柳枝,眼眶再次微红,旋即转身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众人,高声道:“诸位保重,沈某去也!”
言罢,他一扬马鞭,骏马嘶鸣一声,领着随行便顺着官道疾驰而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散去。
陈昌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杯未饮尽的酒,夕阳西下,青门外的车马渐渐散去,只留下驿亭旁的柳枝在风中摇曳。
陈昌不知,他和沈炯一别,竟是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