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会清谈(上)
慕容狐月亲自送陈昌到牛车边,将装着诗作的木盒递上,声音软糯中带着担忧:“王爷,夜色渐深,顾园路远,您务必多加小心。”
陈昌接过木盒,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车帘落下,隔绝了府外的灯火,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思绪翻涌。
此时已经酉时三刻,陈昌正要去赴徐陵的约,往顾氏园林参加清谈。
“清谈清谈,清个鸟谈!”陈昌不由的暗骂了一句。
说到底,他是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场清谈。
一群士族名流借着风雅之名,空谈玄理,于国无补、于民无益,不过是偏安江南的腐朽消遣罢了。
可他却不能不应下。
一来,要继续在陈蒨眼皮底下立好“醉心文墨、无心权争”的人设,越是频繁出现在这种场合,越能让陈蒨放下戒心。
二来,徐陵盛情相邀,且满心期待他能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若只是敷衍应付,难免让这位南陈文坛领袖失望;更重要的是,徐陵对他已然青眼有加,这位在朝堂与士族间颇具影响力的人物,是他“努力文达于诸侯”的重要助力,若此番毫无出彩之处,怕是会渐渐失去这份助力,于他的生存大计不利。
三来,则是因为前日在宗正寺,叔父陈休先和他说的一席话,叫他对这些士族门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陈昌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要出彩,那便出个惊天动地的彩。”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学识底蕴,陈霸先当年为他延请的老师,皆是南朝名士,有“博涉经史,善属文”的蔡景历,还有精通礼学的周弘正,虽是有扎实的基础,却难敌陆氏、顾氏这些世代研习家传经典的士族大儒。
“只能另辟蹊径,用心理学技巧引导局势,方能出奇制胜。”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顾氏园林。
夜色中的顾园,灯火通明,朱漆大门前的石麒麟在灯笼映照下,尽显威严。门楣上“顾园”二字的牌匾,乃前朝大儒王僧虔所书。
陈昌刚下车,便见徐陵手持羽扇,立于门口等候,身着素色锦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衡阳王,老夫在此等候多时了。”
“徐公客气,敬业怎敢劳您久候。”陈昌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却自带威仪。
徐陵哈哈一笑,挽住他的手臂入园:“王爷能来,便是老夫之幸。今日参会之人,皆是江东名流,有授撰史学士、顾氏宗主——顾野王、陆氏子弟陆琼与其从弟陆瑜,这两位当日在烟雨阁中王爷见过的。”
陈昌闻言,微微颔首
“还有御史中丞、沈氏大儒——沈炯,还有宗室子弟陈方泰,皆已在园内等候。”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另外还有一些士族子弟,这些士族名流,眼光颇高,但王爷之才,老夫可是深信不疑呐。”
“那个陈方泰也来了?”陈昌想起昨日听闻的,吴郡陆氏打压陈方泰的事。
“白日间遇见了方泰,他便主动要求一同前来。”
陈昌点点头,心中了然:“陈方泰之前被陆氏打压,未获爵位承袭,恐怕今日前来是专门找晦气的。”
夜色中的顾氏园林更显雅致,曲径通幽,两侧的修竹在晚风摇曳下沙沙作响,石灯沿路摆放,将青石板路照得分明。行至深处,一座名为“揽月轩”的亭子映入眼帘,亭子建在池水之上,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从轩内传出。
轩内,案几整齐排列,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茶盏酒壶,还有各家典籍珍本。
众人见徐陵与陈昌到来,纷纷起身,却只是象征性地拱手,神色间并无多少真切的敬意。
徐陵作为清谈主导者,率先开口引荐:“诸位,这位便是衡阳王殿下。”
言罢,他首先指向主位一位四旬左右的儒士,“这位是顾氏宗主,顾野王先生。”
南朝清谈场合中,即使对有官职的大儒,通常也以“先生”相称而不带官职。
顾野王身着深色锦袍,眼神锐利,淡淡颔首:“衡阳王久居北地,始一归来便后诗名在外,今日得见,甚是幸会。”
他语气平淡,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个“异类”。
陈昌察觉到他语气中的疏离,原本准备出口的“晚辈”二字咽回腹中,昂首道:“顾先生德高望重,本王久仰大名。”
徐陵又指向一旁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多岁,面容俊朗,正是当日烟雨阁中一起饮酒的陆琼:“这位是陆氏子弟陆琼,与其从弟陆瑜,昨日烟雨阁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
陆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陈昌诗才的认可,又有士族子弟的矜持,拱手道:“昨日烟雨阁,王爷诗作‘举头邀明月,低头忆故乡’堪称绝唱,伯玉佩服不已。今日清谈关乎国运,想必王爷亦有高见。”
陆氏,作为“吴中四姓”之一,其族内子弟素来自持不凡,所以陆琼的语气虽然客气,却也带着几分期待与较量之意。
随后是沈炯与陈方泰。
沈炯身着白色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孤高,年纪和顾野王相仿,只是淡淡点头示意,连客套话都未曾多说。
“世人皆知天子对我的态度,我现在虽是领了藩王的头衔,可一没封地,二无兵权,也难怪这些士族大儒对我这般不冷不热。”陈昌把众人的姿态尽收眼底,暗自腹诽。
而陈方泰却是面带微笑,态度友善,上前一步道:“见过衡阳王殿下。”
毕竟同为宗室,就今日的清谈场而言,也只有他二人算是一个阵营的。
论辈分,陈方泰该喊陈昌一声“族叔”,但南陈宗室称谓严格,特别是在顾园清谈这种场合,陈方泰只能如此称呼。
陈昌一一回应,目光快速扫过众人:
顾野王端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案面,神色倨傲;
沈炯闭目养神,似不屑于与他过多交流;
其余年轻士族子弟,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好奇与轻视;
唯有陆氏兄弟,神色相对平和,显然因前日的诗作,对他多了几分正视。
徐陵见众人落座,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邀诸位齐聚顾园,不为赏春,只为一议——‘大陈立国,宗室与士族,孰为根基?’此论题关乎国运,还望诸位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老夫将从中调和,共探真谛。”
言罢,一名府内仆役手持一把一尺有余,呈扇形的物件儿立于其身旁。
这叫麈尾,多以名贵的玉、犀角、象牙或紫檀木为柄,温润莹泽,触手生凉。
柄的一端缚着一束洁白的麈毛毛长数寸,蓬松如云朵,末端修剪得整齐平齐,宛如一把小巧的羽扇,却比羽扇更显素雅。
“原来是装X的玩意儿。”陈昌看着仆役手中的麈尾,心中笑道。
顾野王挥手,仆役便将麈尾交到其手中,这便是代表着发言的秩序。
“不才先抛砖引玉。”顾野王轻轻摇晃着手中麈尾,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我顾氏世代研习《礼记》,《礼记·大传》有云:‘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宗庙严故重社稷,重社稷故爱百姓,爱百姓故刑罚中,刑罚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财用足,财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礼俗刑,礼俗刑然后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句明言,宗族乃社稷之根。我江东士族,世代传承,宗族繁茂,维系着江南的礼乐秩序与民生安定。当年侯景之乱,若非我顾氏联合陆、沈等族坚守吴地,江南早已沦为焦土。如今大陈立国,士族便是当之无愧的根基!”
话音落下,座中不少士族子弟纷纷附和:
“顾先生所言极是!”
“士族乃国之基石,无可替代!”
陆琼起身,仆役见状递过麈尾,他取出陆氏家传的《周易》注疏,朗声道:“顾先生所言,琼深表认同。《周易·系辞下》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士族世代积累,聚财育人,为朝廷输送人才,为百姓提供庇护。就如我陆氏先祖陆绩,为官清廉,著《浑天图》,惠及后世;家父陆罩,亦曾为梁朝侍中,勤政爱民。这便是士族对社稷的实在贡献。”
他虽未贬低宗室,却也暗指士族的贡献更具实绩。
沈炯也睁开眼,要过麈尾,淡淡开口:“我沈氏研习《诗经》,《诗经·大雅·板》有云:‘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此处‘大宗’‘宗子’虽指宗室,却需以‘怀德’为前提。如今宗室子弟,多耽于享乐,鲜有怀德之人,反观士族,世代修身治学,怀德者众。因此,士族为根,宗室为辅,方是正道。”
众人一番言论,几乎一边倒地认定“士族为根基”,且句句援引经典,看似无可辩驳。
陈方泰脸色微微发白,双手渐渐紧握。
他今年才十七岁,未及加冠,月前受天子意,本来便要承袭爵位的,却被以陆氏为首的士族给强压了下去,今日前来正是来“砸场子”的。
况且作为宗室子弟,他本就不喜这些士族门阀的做派,此刻更加难以坐视不理。
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轻挥手,取过麈尾后便起身开口:“诸位先生所言……或许有失偏颇。宗室与士族,皆是大陈的重要力量,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尚书·泰誓》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只要双方同心协力,为百姓谋福祉,便是大陈之幸,何必分孰为根基呢?”
陈昌闻言,心中暗自摇头:“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这般言论毫无力度,只是以经典论经典,岂是这帮家伙的对手?”
顾野王突然冷声打断:“贤侄此言差矣。宗室凭血脉获爵,士族凭才德立足,岂能相提并论?当年梁朝宗室萧正德勾结侯景,祸乱天下,此等教训,不可不记!《礼记·曲礼》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士族恪守礼法,方能维系秩序,宗室却常凭特权逾越礼法,如何能与士族并称?”
陈方泰急忙辩解:“顾先生所言乃个别宗室败类,并非全部!先父南康王,追随先帝征战,囚死北地;衡阳王殿下虽久居北地,归来后亦潜心治学,诗作流传建康,这难道不是宗室之贤吗?”
沈炯冷哼一声:“陈贤侄太过天真。个别贤才,岂能代表整个宗室?《诗经·邶风·北门》有云‘王事适我,政事一埤益我’,士族子弟为官,多从基层做起,历经磨砺;宗室子弟一出生便享爵位,未历世事,即便有贤才,也难知民间疾苦。二者根基不同,贡献自然有别。”
陈方泰涨红了脸,望向陈昌,眼中似有求援的神色。
见对方只是坐定不语,只能急切道:“并非如此!我宗室子弟亦有历经磨难者,衡阳王殿下幼时便身陷北朝,饱受艰辛,归来后仍心怀社稷,这难道不是知民间疾苦吗?《诗经·秦风·无衣》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宗室与士族本应同心,为何非要分高低?”
陈方泰本意是借着陈昌的例子引火,可陈昌依然毫无出手的意思。
顾野王却是不依不饶:“事实便是,士族为根,宗室为辅。《礼记·王制》有云‘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士族乃天子所封,世代为社稷效力,宗室不过是皇家分支,岂能本末倒置?陈贤侄,你太过仁厚,却不知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士族的实力,绝非宗室可比!”
陈方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狼狈地坐下,眼眶微微发红。
此刻也没有人注意到,那麈尾还握在陈方泰手中,并未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