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赴会清谈(下)
陈昌端坐在案前,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冷笑。
这些士族,看似引经据典,实则偷换概念,将“宗族”与“士族”画上等号,完全忽略了宗室对皇权的维系作用,更无视了寒门百姓才是国家真正的根基。
全然是在谈论“理论”,而不结合“实际”的理想主义!
而陈方泰的退让,更让士族们气焰嚣张。
无论是出于来时的目的,还是出于对宗室颜面的维护,陈昌已经无法坐视。
“硬拼经典我可不是这几位的对手,不过清谈论经可不止是照搬典籍,还得靠‘逻辑’!”
心念至此,陈昌缓缓起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仆役见状连忙从陈方泰手中取过麈尾就要递给陈昌。
陈昌轻挥手表示拒绝,此举是运用了心理学上“打破认知锚点、重塑权力框架”的理论。
这种无需借助礼仪道具来证明“发言资格”的行为,正是要在一出场便要给对方带来思想压力和心理压力。
陈昌缓缓言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顾先生、沈先生,二位所言,皆援引经典,字字珠玑。只是本王斗胆,想请教几位问题。”
他的出言,瞬间让轩内安静了几分。
顾野王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衡阳王但说无妨。”
陈昌目光直视顾野王,缓缓开口:“顾先生援引《礼记·大传》,言宗族乃社稷之根。本王想请教,顾氏宗族,能庇护顾氏子弟,可江南千万百姓,非士族宗族之人,又该由谁来庇护?士族之‘宗族’,与大陈之‘社稷’,难道是一回事吗?”
顾野王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后开口:“士族维系礼乐秩序,安定地方,便是在庇护百姓。《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士族践行大道,便是为天下百姓谋福。”
陈昌颔首附和:“顾先生所言极是,‘天下为公’四个字,堪称至理。只是本王想问,顾氏在吴地,占田千顷,佃农无数,去年江南大旱,顾氏是否减免了佃农租税?《礼记·月令》有云‘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若士族只顾自家宗族富足,却无视百姓饥馑,这便是先生口中的‘天下为公’吗?”
顾野王脸色一白,厉声反驳:“衡阳王此言无据!我顾氏去年确有开仓放粮,岂能容你随意揣测?”
陈昌淡淡一笑:“本王并非揣测,只是就事论事。《礼记·中庸》有云‘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先生若真践行礼乐,便该明白,‘宗族之福’与‘天下之福’,不可同日而语。当年我父皇起兵,散尽家财,拯救百姓,这才是‘天下为公’;顾先生若只守着自家宗族的一亩三分地,即便援引再多《礼记》名句,也只是舍本逐末。”
顾野王气得胡须颤抖,却一时语塞,只能怒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徐陵连忙打圆场:“顾先生息怒,王爷只是就‘宗族与天下’展开探讨,并无恶意。王爷,你且继续说。”
陈昌看向顾野王,语气放缓:“本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提醒先生,《礼记》的核心,是‘仁’与‘礼’的统一。‘礼’是外在秩序,‘仁’是内在本心。若只有‘礼’而无‘仁’,便是虚伪;只有‘仁’而无‘礼’,便是混乱。士族若能以‘仁’之心,行‘礼’之事,庇护天下百姓,而非仅顾自家宗族,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之根’。”
顾野王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衡阳王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仆受教了。”
他虽未完全服软,却也不再咄咄逼人。
沈炯见顾野王退让,冷哼一声,起身道:“衡阳王口才出众,却未免太过理想化。《诗经·大雅·荡》有云‘天生烝民,其命匪谌’,百姓愚昧,需士族教化引导,方能明事理、守秩序。宗室既无教化之能,又无士族之德,如何能与士族相提并论?”
陈昌颔首:“沈先生援引《诗经》,言之有理。百姓确需教化,可教化之责,为何只能是士族?《诗经·小雅·菁菁者莪》有云‘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此处‘君子’,难道只能是士族子弟吗?宗室子弟若潜心治学,寒门子弟若勤勉向学,便不能成为‘君子’,不能教化百姓吗?”
沈炯反驳:“‘君子’需有传承,士族世代治学,才有教化百姓的底蕴。宗室与寒门,缺乏传承,即便出一两位‘君子’,也难成气候。”
陈昌追问:“沈先生此言,怕是忘了《诗经·国风·卫风》中的‘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君子之德,在于后天磨砺,而非先天传承。当年孔子弟子颜回,出身寒门,却能成为七十二贤之首;先父陈霸先,出身微末,却能平定乱世,建立大陈。难道他们不算‘君子’,不算有教化之能吗?”
沈炯脸色一沉:“衡阳王混淆概念!孔子乃圣人,先父乃帝王,岂能与寻常宗室、寒门相提并论?”
陈昌微微一笑:“沈先生此言差矣。《诗经·大雅·文王》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大陈立国,正是‘其命维新’之时,若依旧固守‘士族至上’的旧念,如何能‘维新’?沈先生世代研习《诗经》,难道不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道理吗?”
沈炯怒道:“我沈氏世代忠君爱国,岂能容你妄议‘旧念?《诗经·小雅·北山》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士族忠于王室,为朝廷效力,何来‘固守旧念’?”
陈昌语气加重:“忠于王室,不等于忠于士族!沈先生口口声声说士族教化百姓,可《诗经·魏风·硕鼠》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百姓为何将剥削者比作‘硕鼠’?当年梁朝士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难道不是史实?若士族真能教化百姓,为何会有侯景之乱?”
沈炯脸色涨红:“那是梁朝士族的败类,与我陈朝士族无关!我沈氏先祖沈约,著《宋书》,明典章,教化世人,岂是你能诋毁的?”
陈昌摇头:“本王并非诋毁沈氏,只是就事论事。《诗经·大雅·民劳》有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百姓辛劳,只求小康,可士族兼并土地,让百姓无立锥之地,这便是沈先生口中的‘教化’?”
他运用心理学中的“共情锚定”,将话题锚定在百姓疾苦上,引发在场众人的情感共鸣。
“沈先生若真懂《诗经》,便该明白,‘教化’的真谛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而非让士族凌驾于百姓之上!”
沈炯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能硬声道:“你……你这是歪理!《诗经·小雅·十月之交》有云‘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士族为官,辅佐君王,本就该享有特权!”
陈昌冷笑:“沈先生怕是曲解了《诗经》原意。《十月之交》是讽刺权贵误国,并非为士族特权张目!《诗经·大雅·抑》有云‘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为官者当勤勉为民,方能成为百姓表率,而非凭借特权鱼肉百姓!”
他步步紧逼,用沈氏家传的《诗经》经典,戳破其逻辑漏洞。
沈炯沉默良久,猛地一拍案几,却终究说不出反驳之语,最后颓然坐下,长叹一声:“衡阳王……高见,沈某服了。”
陆琼见顾野王、沈炯皆败下阵来,神色凝重,起身道:“王爷方才所言,虽有道理,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士族与宗室的‘共生根基’。《周易·同人卦》有云‘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士族与宗室,虽需同心,却需有主次之分。士族为‘主’,宗室为‘辅’,方能‘利涉大川’,王爷以为如何?”
陈昌颔首:“陆先生所言‘共生’,本王深表认同。但《周易·系辞上》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阴阳相生,主次相依,而非主次尊卑。”
陈昌靠着“辩证思维引导”,打破陆琼的“主次尊卑”认知:“宗室维系皇权,士族维系地方,如阴阳两极,缺一不可,何来主辅之分?”
陆琼反驳:“王爷此言差矣。《周易·乾卦》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士族自强不息,积累才德,自然该为‘主’;宗室凭血脉,如《坤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当以厚德辅助,而非与士族争主次。”
陈昌微微一笑:“陆先生对《周易》的解读,未免太过刻板。《周易·泰卦》有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皇权与士族,宗室与百姓,当上下交融,方能‘万物通’,若刻意分主次,便是‘否卦’‘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岂非得不偿失?”
陆琼眼神闪烁,沉吟道:“王爷所言,确有新意。只是《周易·谦卦》有云‘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士族世代积累,谦逊为怀,却也不能失了本分。”
陈昌拱手:“陆先生所言极是。‘谦’是处世之道,而非主次之道。宗室与士族,皆当以‘谦’之心,为民效力,这才是《周易》的真谛。”
陆琼一愣,思索片刻,随后深深一揖:“王爷才学,琼自愧不如,受教了!”
“今日在坐,皆是家传经典数百年,若论之才学,本王也是自叹不如,可才学若不能用于治盛世、抚苍生,岂不是成了‘空谈’罢了?须晓得,实践出真知啊!”
轩内一片寂静——
“实践出真知。”这句话一直萦绕在众人的耳畔……
此时,顾野王、沈炯和陆氏兄弟虽然不再言语,却是心中仍存几分傲气。
“就晓得会是这样,出了彩,难免要打了这些士族的脸,这样岂不是有违‘努力闻达于诸侯’的自保格言?还好我早有准备。”陈昌腹诽道,随即拿出来时慕容狐月早就准备好的木盒,木盒内放置着数副早已装裱精致的宣纸。
“此乃本王今日在宗正寺行班值时,突发有感而新作的诗,特誊写赠予诸位,聊表心意。”
言罢,陈昌示意轩内的仆役将盒中宣纸一一分发。
“风急天高猿唳哀,渚清沙皓羽飞回。
无边落木瑟瑟下,不尽沧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沉疴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玉斝杯。”
徐陵念着这首诗,手指不住的微颤,随后不禁大笑:“衡阳王此诗,来得正是时候!既以才情服人,又以情怀动人,正应了今日主题,宗室、士族心系天下之胸襟!老夫提议,将此诗刻于顾园竹亭之上,供后人瞻仰!”
顾野王的目光落在诗句上,起初的倨傲渐渐消散。
“无边落木瑟瑟下,不尽沧溟滚滚来”十字入目,他不由得低声吟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叹道:“好一句‘不尽沧溟滚滚来’!笔力千钧,情怀沉郁,道尽乱世沧桑,心系天下之意跃然纸上!”
沈炯凑上前来,反复品读“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玉斝杯。”,眼中孤高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此诗字字泣血,既有个人身世之叹,更有苍生疾苦之忧,绝非寻常风花雪月之作。衡阳王不仅论辩出众,竟还藏有这般千古绝唱,沈某佩服!”
陆琼的神色愈发郑重:“昨日烟雨阁诗作已显才情,今日此诗更见格局。‘万里悲秋常作客’,恰合王爷北地归来之经历;‘百年沉疴独登台’,又藏忧国忧民之思,这般情怀,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年轻的士族子弟们纷纷围拢过来,低声吟诵着诗句,眼中满是崇拜与惊叹。
“此诗当为传世之作!”
“衡阳王才学,果然名不虚传!”
“既有论辩之智,又有诗句之魂,这般人物,难怪徐公青眼有加!”
“不知此诗可有名?”徐陵突然问道。
“北地寒早,二月便有风霜落木之景,本王彼时羁旅未归,见此萧瑟,又念及江南百姓或仍受战乱余扰,遂有感而发。诗中‘悲秋’,实为‘悲羁旅、悲苍生’,非指时令之秋。”
话锋一转,陈昌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愈发恳切:“今日与诸位论‘以民为本’,诗中情怀与论题相合,不如取名《羁旅怀民》?‘羁旅’记北地归来之境遇,‘怀民’明心系天下之初心,倒也贴切。”
徐陵抚掌称善:“《羁旅怀民》!既合王爷身世,又明诗中主旨,十分真切!”
顾野王颔首附和:“‘羁旅’二字,道尽北地归来之艰辛;‘怀民’二字,彰显宗室担当。此名既写实又写意,与诗中‘万里悲秋常作客’的羁旅之叹、‘艰难苦恨繁霜鬓’的忧民之思完美契合!”
沈炯也点头赞叹:“王爷不仅才思敏捷,更能求真务实,这般态度,难怪能写出如此有情怀的诗作。《羁旅怀民》,名副其实!”
徐陵再次抚掌大笑:“衡阳王此番论辩,字字珠玑,句句引经据典,却又能跳出传统桎梏,以民为本,真乃惊天动地之见!又得王爷《羁旅怀民》佳作,老夫提议,共饮一杯,为衡阳王贺!”
众人纷纷响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到此,陈昌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算落了地。
今日清谈,看似陈昌出了风头,可他自己心里明白,在这个信息流通闭塞的时代,这些门阀士族能世代研习家传经典,在学术上推陈出新,这些智慧是自己不能比的。
今日的“取胜”,不过是自己借了后世一千多年的知识经验、运用逻辑的投机取巧罢了。
心念及此,陈昌也不由得对众人多了几分敬重。
顾野王起身,对着陈昌深深一揖:“衡阳王远见卓识,老夫之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日后顾园,随时欢迎王爷莅临,共论经典!”
沈炯也起身,语气诚恳:“王爷才学,沈某佩服。日后若有机会,愿与王爷再探《诗经》真谛。”
陈方泰激动得热泪盈眶,起身道:“衡阳王今日,为我宗室挣足了颜面!”
那些年轻的士族子弟,看向陈昌的目光中满是崇拜,纷纷上前敬酒,言语间充满了敬畏。
陈昌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却不失威仪:“诸位先生客气了,本王只是抛砖引玉罢了。宗室与士族,本就该同心协力,以百姓为根基,共筑大陈盛世,这才是今日清谈的真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