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受托
沈炯,字礼明。
其人的一生可谓是命运多舛。
牛车轱辘碾过建康城的青石板路,车厢内,陈方泰正绘声绘色地向陈昌讲述着沈炯的过往,语气中满是唏嘘:“族叔,您是不知道,这沈先生的命有多苦!”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早年侯景之乱时,沈先生跟着王僧辩起兵平叛,没想到侯景兵败逃到吴中,竟把他的父亲、兄弟还有妻子儿子全都杀了!其胞弟带着老母逃走才得以幸免。后来荆州陷落,沈先生又被北魏俘虏,在北地待了好些年,北魏的人敬重他的才学,想留他做官,他却宁死不从,日夜想着南归,那份气节,当真是让人敬佩!”
陈昌默然颔首,心中对沈炯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虽知晓沈炯的遭遇,却不知其惨烈至此。
“后来沈先生终于南归大陈,先帝便授其御史中丞一职,沈先生想辞官回家侍奉老母,先帝不允。等到陛下登基,他又数次上表,以‘弱冠而孤,母子零丁’为由辞官,只是陛下爱其才学和德行,也是未有应允。”
“如今沈先生府上,就只剩下他和老母亲两个人了。”陈方泰叹了口气:“他平日里公务再忙,每日都会亲自侍奉老母亲用餐、汤药,从不敢有半点疏忽。旁人劝他再娶一房妻室,延续香火,他却总说,母亲年事已高,需要人悉心照料,娶妻之事,日后再议。”
陈昌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良久才喟然长叹:“沈公一生坎坷,却始终恪守孝道,侍奉老母不离不弃,这份风骨,真乃我辈楷模!”
他当即对随行的禁军护卫吩咐道:“停车!前方即是坊市,我们下去为沈老夫人挑选几样礼品,务必用心,不可怠慢。”
下车后,陈昌亲自在坊市中踱步挑选,目光在各类货物间仔细打量,时而拿起一盒精致的糕点询问用料,时而轻抚一匹柔软的布料斟酌花色,言行间满是郑重。
他心中暗自思忖:
中古时期,儒家“孝治天下”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自汉以来,“举孝廉”便是入仕重要途径,南朝更是承袭此风,世人中多有因孝得名、获朝廷褒奖之人。
孝道不仅是家族伦理的核心,更是朝堂衡量士人德行的重要标准,沈炯正因这份孝行,才在朝野间赢得极高声望,其谏言也更具分量。
自己今日以孝意为礼,既是真心敬重沈炯,也是契合世人价值观的明智之举,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打动沈公。
不多时,牛车停在了沈府门前。
陈昌让陈方泰在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备好的礼物,缓步走进了沈府。
沈府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十分整洁,庭院中种着几株翠竹,绿意盎然。
沈炯刚从台城回来,正坐在书房中批阅公文,见陈昌来访,连忙起身相迎,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衡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先生客气了。”陈昌拱手行礼:“敬业今日前来,一是为了感谢先生前日在顾氏园林的指点,二是听闻先生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说着,陈昌示意随从将礼物奉上。
只见礼盒中装着一盒上等的白蜜、一斤产自吴兴的紫笋茶,还有一匹产自吴郡的素色绫罗。
这些礼物虽不奢华,却皆是精心挑选,既适合老年人食用、使用,又符合沈炯清廉的品性。
沈炯见状,心中暖意融融,连忙道谢:“王爷太客气了,仆怎好意思收下?”
“先生不必推辞。”陈昌笑道,“敬业听闻先生母亲年事已高,白蜜能滋补身体,紫笋茶能清心明目,素色绫罗则可做件衣物,皆是晚我的一点心意,先生切莫推辞。”
沈炯不再推辞,让下人将礼物收下,随后邀请陈昌入座。
两人寒暄了一番,话题渐渐转到了朝堂之上。
陈昌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沈先生,敬业今日前来,其实有一事相求。”
“王爷但讲无妨。”沈炯颔首道。
“今日听闻,周国欲立新君,朝廷拟遣使前往恭贺。”陈昌缓缓道:“敬业在北地为质多年,对北地的风土人情、官职人员都颇为了解,想向陛下请命,出使周国。只是我的身份特殊,恐陛下不会应允,还望先生能在朝堂上为我进言几句。”
沈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如何不知天子对眼前的这位衡阳王是何态度?怎会轻易让他离开建康、离开自己的监视范围?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有此志向,实属难得。只是陛下对王爷心存忌惮,此事怕是不易。”
“敬业自然知晓其中的难度。”陈昌道:“但我身为先帝嫡子,愿为大陈效力。此次出使,既能为朝廷打探北地虚实,敬业非是有觊觎之心,只求能为自己挣些名声,增加些自保之力罢了。”
若是寻常宗室子弟来托,沈炯也就应下了,可偏偏是这位衡阳王陈昌!
谈经论学,是沈炯的毕生追求,之前顾氏园林清谈,他对陈昌的才学便十分认可。
“若是衡阳王不是这般的身份,便好了……”沈炯暗自腹诽,面色掩盖不住遗憾。
“王爷有所不知。”沈炯缓缓言道:“仆刚从陛下处归来,陛下命我衔命出使吴中,不日便要启程,怕是无有机会进言了。”
“这样啊——”陈昌不由得遗憾,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既如此,那先生可是要带老夫人前行?吴中路远,一路颠簸,老夫人年逾八旬,岂能徒添劳累?”
陈昌倒不是刻意攀附,只是听闻沈炯的生平,心生佩服,自然而然的联系到了。
沈炯见陈昌神色真切,也是心头一热:“自然不能带家母随行了,只能托府中下人好生照顾,老母久病卧床,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榻前尽孝……”
沈炯声音渐发哽咽,情难自已。
陈昌见对方的姿态,赶忙目光灼灼,字字铿锵:“若是信得过,先生离京期间,老夫人的安危与起居,敬业必当亲力亲为,绝无有半分疏忽。我会让府中贴身婢女慕容狐月,每日前往沈府,晨昏定省,侍奉汤药,若有任何差池,先生只管问罪于我!”
沈炯抬头,看向陈昌。
只见陈昌正色真诚,全然没有做作的迹象。
自己孑然半生,最牵挂的便是自己的老母亲,因乱世纷争,家中在世的便只有母子二人。
且不说自己的老母亲能否经得起一路舟车劳顿,便是经得起,等到了吴中,面临繁杂的政务和东阳太守留异不知何时便要生事而带来的战事,又如何能照顾的好自己的母亲?
一面是天子隆恩不得不报,一面是垂垂生母养育之恩!
自古忠孝难两全,当真是古人不欺!
当真是只能如此了……
沈炯缓缓起身,正色面对陈昌,双手交叉,深深的行了一个大礼。
“先生,何至于此啊!”陈昌赶忙上前搀扶。
“王爷大恩,无以为报。”
“敬业只是敬重先生的才学、孝道和德行,我身为宗室子弟,理应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惜人才,都是分内之事,先生莫要折煞敬业了。”
沈炯微微颔首,眼中满身感激之意。
随后二人交代了一番沈老夫人的药理和起居习惯,见天色渐晚,陈昌便要起身告辞。
“只有侯安都、顾野王和陆缮的进言还是有些单薄,时间紧迫,只能再想他法了。”陈昌暗自腹诽。
沈炯一路把陈昌送到自己府邸的大门处,陈方泰还在牛车旁等候。看着陈昌转身就要离去的背影,沈炯的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悸动。
“王爷……”
陈昌闻言,旋即转身:“先生,可是老夫人之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言罢,陈昌连忙一路小跑到沈炯的面前。
“罢了。”沈炯长出一口气:“皇后乃是我沈氏族亲,虽是不同门房,平素倒也有些来往,又兼陛下刚刚委我重任,我去进言,想来陛下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先生的意思是……”陈昌面对这意外之喜,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
“仆去进言,非是因为王爷代我照顾老母。”沈炯神色严肃:“皆因王爷那句‘无觊觎之心’,我父兄妻儿皆是亡于政权相争、纷乱战事,只怕这黎民苍生饱受战争之苦更甚!还望王爷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这大陈,再难承烽烟之重了!”
陈昌盯着沈炯看了许久,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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