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炯的决定
台城,太极殿,御书房。
天子陈蒨指尖捏着一枚玉佩,指腹摩挲着其上的云纹,目光落在阶下立着的身影上,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沈卿,且看此物。”
御史中丞沈炯,此刻正躬身立于阶下。
他方才刚步入御书房,便一眼瞧见了挂着墙上的《羁旅怀民》,正是当日顾氏园林中陈昌所作。
内侍捧着一方锦盒上前,沈炯双手接过,打开时,几封泛黄的书信赫然在目。
他指尖微顿,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字迹,眉头便缓缓蹙起。
这些书信中居然是东阳太守留异,和梁室余孽王琳的往来言语,虽无一字明言叛乱,却处处透着隐秘。
信中提及吴中粮秣的调度、乡勇的编练,甚至有“若需助力,吴中可备”的字句,分明是留异暗中给王琳提供了军备与粮草的援助!
王琳此人,在江表之地的声名,素来是一半悲壮一半叛逆。
他本是前梁朝的宿将,侯景之乱时,以一身勇力募集乡勇,转战千里,护得无数百姓免遭兵祸,彼时江东父老皆称其为“江表柱石”。
可随后梁室倾覆,陈国定鼎,这份忠烈便成了陈室眼中的“顽逆”!
他拒不归降陈国,依然奉梁朝宗室——萧庄为帝,盘踞在湘州和郢州一带,外联北齐,年年举兵北上,妄图复辟梁朝。
既如此,那在陈国君臣的眼中,他自然算不得是什么忠臣,而是妄图颠覆正统的“梁室余孽”,是悬在江表上空的一把利刃。
沈炯合上书信,眸中翻涌着惊怒与痛心,躬身道:“陛下,留异身为吴中守将,竟敢私通逆臣,罪不容诛!”
“何止于此!”陈蒨的语色渐高:“朕之前便授其都督缙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可他始终拖延着不赴朝廷任命,意在割据一方。”
说着,陈蒨“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玉佩扣在案上,似乎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愤。
“去岁,贼琳便举兵进犯大雷,靠着侯安都、侯瑱和徐度领兵抵御,直到数月前才大败贼琳。未曾想,自那自后,留异便拥兵自固,他长期修缮军械、聚集部众,甚至还擅留当地赋税,不向朝廷上缴!”
“豪强佣兵地方,却是乃我大陈隐患。”沈阳炯微微颔首,恭敬的回道:“先帝时,便曾征召留异任南徐州刺史,他也是托词拖延。陛下继位后,也曾派沈恪接替其东阳太守之职,他居然直接出兵抗拒并击败沈恪,事后才假意上表谢罪。看来此人不臣之心久矣。”
“哼!留异表面守臣礼,暗中却筑牢下淮、建德等水路防线,摆明了为叛乱做准备!”
沈炯闻言,心中骇然!
此话从天子的口中说出,想来是免不了再生战事了。
“那陛下之意……”沈炯小心翼翼的问道。
陈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沈炯身旁道:“沈卿的故乡在吴中,与留异盘踞的东阳相邻。位置上,吴中有苕溪和钱塘江的水道相连,若有战事,可快速驰援牵制。”
“若留异继续和贼琳勾结,则需经过浙北或皖南通道,而吴中恰好位于这一通道的节点,在此布防便可切断二人的联络线路,以免二者形成军事呼应。”
见沈炯没有反应,陈蒨继续缓缓言道:“又兼吴中富饶,人口密集、粮草充足。若在此募兵,既能轻松征集兵员和所需物资,又能依托朝廷腹地的支援,无后顾之忧。”
沈炯闻言,心中了然,东阳地处相对偏远,若朝廷直接从建康发兵,一来补给和支援的难度极大,二来容易引起留异的警觉,打草惊蛇。
“沈卿啊!”陈蒨语重心长:“东阳乃是浙东要地,若不提前制衡,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啊!沈卿——以为如何?”
沈炯岂能不知天子的意思?
自己受陈国两代帝君的礼待,吴中又是自己的故乡,沈家在当地名望极盛,他本应以有用之身回报,可自己早就没了仕途之心,只想辞官回家,侍奉老母。
两相之下,沈炯一时间也是踟蹰不定。
陈蒨的目光扫过沈炯鬓角白发,语气柔和了几分,“朕知你三年七次上表,恳请辞去御史中丞之职,只为归养家中八旬老母。卿之孝道,当为世之典范啊!”
沈炯眼眶微红,躬身叩首:“陛下明鉴!臣父早逝,老母卧病,家中只剩臣一独子,若不能床前尽孝,心中愧疚万分。”
陈蒨扶起他,指尖带着暖意,眼中满是敬重:“沈卿昔年陷敌营而不屈,归朝后屡献良策,江东之才,无出其右。朕倚重你,更是相信你。”
陈蒨此举,一则是因为沈炯是吴中募兵镇守的最佳人选;二则是因为沈炯乃是自己发妻沈妙容的族亲,更值得信任;三则,乃是自己确实敬佩沈炯的才学和品德,总想着能让对方立有功勋,壮大自己的心腹力量。
“陛下……”
沈炯还欲推辞,陈蒨却抬手打断,语气恳切:“朕派你去吴中,非为即刻平叛,而是整募乡勇,囤积军备,以作预防。你籍贯吴中,乡邻信服,此事非你不可。待事成,朕遣太医为你老母诊治,加恩封赏,你亦可衣锦归乡,岂不是忠孝两全?”
沈炯望着陈蒨眼中的信任,又想起书信中留异和王琳的勾结之状,心中挣扎渐消。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朗声道:“既如此,臣若再推辞,恐寒了陛下的厚爱,臣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整募兵马,筑牢吴中防线,防备留异,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陈蒨闻言,面露欣慰,似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好!朕静候沈卿佳音。此去吴中,暂行募兵、修筑水道,形成制衡即可,后续如何,皆以朝廷之令行事!”
陈昌此刻心情大好,侯安都已经允诺了会力荐自己出使北周,顾野王也同意代表顾氏随侯安都进言,昨日天子陈蒨又同意了重启陈方泰和陆氏的联姻。
而此时,自己和陈方泰刚刚离开太子中庶子、兼步兵校尉陆缮的府邸。
一个时辰前,由陆琼领着自己和陈方泰去拜访陆缮。
陆琼和陆缮非嫡系族亲,却也是刚刚好未出五服。
陆琼陆伯玉,十一岁便丧父,靠着自己自幼有才学的名声和吴中陆氏的接济长大,而这其中,陆缮出的财力最多。
而到了陆府内,事情顺利的超乎想象。
本来嘛,之前陆氏便是同意了陈方泰和自己联姻,只是因为陈方泰性格跳脱、玩世不恭,才刻意打压。
况且以目前的情况,宗室之内和陆家女年龄相仿的子弟确实不多,而且陈昌也适时的暗示自己可能出使北周,如果陆缮答应了联姻并且在朝堂上共同举荐自己,届时他还将带着陈方泰一同出使。
这是“自家女婿”捞功勋的良机,届时出使归来,既能按礼法承袭爵位,还有功勋傍身,陆缮岂能错过?
“时间尚早,你随我去一趟沈炯的府邸。”
辞别了陆琼,陈昌在牛车内对陈方泰言道。
“族叔吩咐,方泰敢不从命。”见识过陈昌的才学后,陈方泰半旬来也常去衡阳王府“叨扰”,今日又跟随陈昌敲定了联姻和爵位的事宜,他对这位年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族叔愈加钦佩。
“我之前去过一次沈府,只见其府上全然不似其他士族家,门客族亲往来如流,你在建康城混迹多年,可知其中缘由啊?”
陈昌好奇的问向陈方泰。
“族叔久在北地多年,想来也是不晓得。”陈方泰娓娓道来。
PS:沈炯此行和东阳留异的地理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