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四十多岁的秘书监、中书舍人蔡景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朗声道。“恭贺殿下南归，重归宗室之列！陛下倚重，朝野瞩目，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昌的目光落在这位出身寒门，却以才学和谋略见长的重臣，脑海中瞬间闪过宿主残留的记忆碎片：

　　当年自己只有十三岁，便出镇吴兴郡，正是蔡景历以长史之职辅佐自己治理地方。

　　彼时郡中政务繁杂，是蔡景历手把手教他批阅公文、辨析民情，闲暇时还在郡府书房授他《左传》谋略、《诗经》辞章，那些灯下论道的日子，虽隔数年，却仍清晰如昨。

　　心绪翻涌间，陈昌抬手，郑重地向蔡景历拱手行礼，声音诚恳：“当年在吴兴郡，多亏老师辅佐，教我理政之法、授我经史之学，这份教诲，昌始终铭记于心。”

　　他刻意用上“老师”的尊称，不是故作姿态，而是这具躯体记忆带来的“记忆共情与自我认同融合”的效果，是继承记忆后认知与情感的联动反应。

　　蔡景历见状，连忙侧身避让摆手，面色带着一丝惶恐：“殿下万万不可！如今殿下已是宗室亲王，臣添任秘书监、中书舍人，你我官职相当。朝堂之上，各位其职，岂敢受殿下‘老师’之称，更受不起如此大礼啊！”

　　言罢，他顺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怀旧：“还记得当年在吴兴，殿下见郡中百姓因旱灾愁眉不展，竟效仿古人‘露祷’求雨，虽未必真能致雨，却让百姓感怀不已。那般仁心，老臣至今难忘呐！”

　　“老师——”陈昌心头一暖，二人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整日生活在谨小慎微之中，除了慕容狐月和自己母亲章太后，眼前的蔡景历是第三个可以调动陈昌内心真情的人。

　　陈昌正欲正欲继续说话，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蔡景历腰间。

　　那是一枚玉带钩，通体莹白，雕琢着栩栩如生的饕餮纹，竟是罕见的羊脂白玉所制。

　　他心中一动，记忆中，蔡景历出身贫寒，当年辅佐自己时，家境也是一般，即便如今兼任秘书监与中书舍人，所得俸禄即便加在一起，也断难购置如此的珍品。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他也并未太当回事。

　　蔡景历如今的身份，还不兴有人送礼么？

　　“我听闻殿下南归之后，才学之名便已经传遍建康。今晚府中恰好有场小型清谈会，皆是些文坛老友与士族贤达，想邀殿下移步一聚，既让老臣略尽地主之谊，又能瞻仰殿下才学，殿下万不可推辞啊！”蔡景历言语热切。

　　“老师相邀，敢不从命。今晚定登门拜访。”陈昌恭敬的回道。

　　两人又寒暄数句，才略显不舍的各自离去。

　　陈昌刚走不久，一名身着青衫、腰佩宫牌的内侍便快步走到蔡景历面前，躬身道：“蔡舍人，皇太后在慈训宫召见您，要蔡舍人即刻前往。”

　　蔡景历闻言，神色一正，连忙颔首：“有劳了，仆这便前去。”

　　片刻后，慈训宫内。

　　皇太后章要儿正襟危坐于榻上，气度雍容。

　　“蔡卿免礼，赐座吧——”她见见蔡景历入殿后正欲行礼，便缓缓抬手道。

　　“谢太后！”蔡景历小心的坐在下首的锦凳上。他来时的路上便已了然，太后召见定是为了之前所托，为衡阳王陈昌的联姻事宜。

　　章要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蔡卿，当年先帝驾崩，多亏你与群臣秘不发丧，稳住大局，迎立文帝，妾一直记着你的忠心。如今衡阳王归来，妾托你寻的联姻之事，可有眉目了？”

　　这，便是当日章要儿对自己儿子陈昌所言的“办法。”

　　章要儿出身官宦之家，又随陈霸先征战半生，陈霸先死后一人撑住朝堂社稷，自然是有些政治智慧的。

　　想保住自己的儿子，奢望陈蒨念及兄弟情是断然不现实的，只有形成制衡一条路！

　　但这种制衡，不能危及到天子陈蒨的皇权利益，还得有一定声望和世人拥趸，需要在二者之间寻一个绝佳的平衡点。

　　联姻！和士族联姻！

　　“回太后，臣不敢怠慢，这几日已细细筛选，有三家士族颇为合适，只是未来得及向太后禀报。”蔡景历欠身答道，语气恭敬。

　　“哦？是哪三家？卿细细说来。”章要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第一家是吴兴丘氏，丘老先生膝下有一孙女，年方十六，才貌双全，丘氏虽是中等士族，却世代为官，根基稳固，在吴兴一带颇有声望。”蔡景历缓缓道。

　　“第二家乃是吴郡张氏，左民尚书张种有一幼女，年十五，儒学传家。张种门第清贵，且家族中立，不依附任何派系。”

　　章要儿微微颔首，显然是对这个选项颇为满意。

　　蔡景历顿了顿，继续说道：“这第三家，则是会稽孔氏，孔奂大人之女孔令姝，年十六。孔奂现任四品扬州大中正，负责京畿地区的人才评定和举荐。而孔氏乃是孔子后裔，家传《五经》及刑律典章，虽近年略有衰退，却仍是清贵之家，就连陛下也是十分敬重。”

　　章要儿静静听着，眉头微蹙：“这三家各有优劣，卿以为，哪家最为合适？”

　　蔡景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起身再次躬身，语气谨慎：“太后，臣以为，三家之中，当属会稽孔氏最为妥当。”

　　“哦？为何？”章要儿追问。

　　蔡景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太后明鉴，吴兴丘氏与地方势力牵扯过深。而吴郡张氏虽中立，可那张种乃是三品大员，左民尚书所辖户籍、土地、赋税和地方工程营造等政务，那一项都是要务啊！其人已显稳步上升之势，这两家若与衡阳王联姻，恐遭陛下忌惮，毕竟……”他话未说完，却已点到要害。

　　势力过盛，难免让天子警惕。

　　“而会稽孔氏则不同。”蔡景历继续言道：“孔奂虽任杨州大中正，可此职却是个清要之职，既无兵权，又无地方政权。但此职可评定乡品，决定入仕资格；举荐人才，补充官场空缺；复核乡品，调整仕途升降；还掌管士族谱系，维系门第秩序。正和太后上不危及君权，下能积累名声之意啊。”

　　这言下之意，便是孔奂此人的职位没有任何实际权力，天子不必担心陈昌娶了孔家女能得到实权庇护。可另一方面孔奂掌握着扬州地区士族最在意的举荐和审核建议权，如此一来，陈昌也能跟着沾沾光，混一些士族中的口碑。

　　有了门阀士族拥趸的民声，除非是陈昌确有觊觎造反的实证，否则天子也难对其下死手了。

　　“卿之思量正合妾意啊！”章要儿不禁大喜：“这孔家女最为合适！只是不知那孔奂是为何意？”

　　“回太后。”蔡景历微微笑道：“臣已于前日询问过孔奂。”

　　“他如何说的？”章要儿有些迫不及待。

　　“孔奂倒是没有拒绝，可也未直接答应。直言要考考衡阳王殿下的才学再做打算？”

　　“那如何考法啊？”章要儿追问道。

　　“乃是让其女，孔令姝亲自考验殿下。”蔡景历小心的说道，生怕太后因为孔家这有些无礼的要求而生怒，见对方没有反应，才继续言道：“臣已安排今夜在府内设下清谈，方便那孔令姝与殿下交流经史典籍，只是瞒着王爷未提联姻之事。”

　　这便是要安排陈昌和孔令姝相亲了。

　　章要儿闻言，不怒反喜：“孔家儒学为核、兼通文史、坚守正统，以《五经》为核心家学，是我是南朝‘郑学’的重要传承。”

　　章要儿口中的“郑学”，指的是东汉末年经学家郑玄创立的儒家经学派别，又称“郑氏学”和“通学”，它以古文经学为根基，兼采今文经学的合理观点，打破了此前今古文经学的门户之争，是两汉经学的集大成者。

　　“人家为自己爱女寻良人，自然是该考一考才学了。”章要儿语气轻松，好像真觉得自己儿子能轻松取胜似的。

　　“太后大义！”蔡景历躬身而拜。

　　PS：今日凌晨一更，待上午会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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