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北齐风云
北齐乾明元年四月,国都邺城。
虽不比南国气候温润,可也是春意渐浓。
此刻,大丞相高演的府中议事堂,青铜鼎炉里燃着名贵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角落里落着一柄镶铁的漆黑木杖。
高演今年二十有六,身长八尺,仪望风表,迥然独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刚愎与威严。
他端坐于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白玉镇纸,目光扫过堂下四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那尚书郎中,因判断失误延误军情,杖责五十,贬为庶民,其党羽尽数核查,一个都不许漏。”
堂下四人闻言,皆神色微动。
这便是高演,刚在二月底发动政变,胁迫侄子、现任的齐国帝君高殷封自己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总揽北齐军政大权,如今朝堂之上,他已是实际的掌权者。
这般对下属的严苛,正是他素来的作风——狠厉果决,赏罚分明。
右丞相、太傅的高湛率先躬身应道:“大丞相英明。治军理政,当如此严明,方能震慑朝野。”
高湛,是高演的胞弟,两人自幼亲近,此次政变更是核心助力,他面容俊朗,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司徒、录尚书事高归彦亦附和道:“丞相所言极是。政令不通,皆因赏罚不明,此番处置,足见丞相威德。”
他是高氏宗室旁支,早年便依附高演,因机敏善断,深得信任,此刻他躬身的姿态恭敬,实则心思缜密,早已看透朝堂风云。
唯有中军将军王晞面露忧色,上前一步道:“丞相,那郎中虽有错,却也是肱骨之臣,贬为庶民是否过重?望丞相三思。”
他是高演的潜邸旧臣,素来以直言敢谏闻名,与高演亦师亦友,是少数敢在他面前进言的人。
高演看向王晞,眼中的厉色稍缓,沉吟片刻道:“先生所言,我并非不知。但此刻正是多事之秋,若不严惩,何以服众?待大局稳定,再论其功过不迟。”
他虽严苛,却非刚愎自用,向来肯听心腹谏言,这也是众人肯死心塌地追随他的原因之一。
年纪四旬有余段韶站在最末,身着铠甲,身姿挺拔,面容刚毅。
他现任大将军、平原王,这位后世入选武庙的从祀名将,向来以沉稳善战著称。
段韶沉声说道:“丞相处置得当。军中无戏言,朝堂亦然,严明法度,方能稳固根基。”
他与高演自幼相识,又屡立战功,是高演最倚重的军事支柱,两人之间既有君臣之谊,更有兄弟般的信任。
高演颔首,正欲开口,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名侍女躬身禀报:“丞相,王妃娘娘亲自送茶来了。”
高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暖意,原本紧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挥手道:“让她进来。”
元氏身着素雅的锦裙,头上梳着高髻,插着金步摇,浑身北地贵族女子的打扮,端着茶盘缓步走入,身姿温婉,面容秀美。
她将茶盏一一递到众人面前,动作轻柔,口中轻声道:“诸位辛苦了,些许薄茶,还望解渴。”
走到高演面前时,她微微俯身,低声道:“夫君,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高演抬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语气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我知晓,你先回去歇息吧。”
元氏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满是关切与依赖,而高演望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满是珍视。这便是他的软肋,对这位相伴多年的王妃,他始终情深意重。
待元氏离去,高演神色复归严肃,沉声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有两件要事商议。其一,周国新帝登基,听闻其有意联合突厥,图谋我大齐。我需派人出使,名为道贺,实则打探其军政虚实,若有机会,便破坏其与突厥的盟约。”
众人闻言,皆是神色凝重。
北周与突厥结盟,对北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威胁。
一则,北齐疆域北邻突厥、西接北周,其原本可凭借长城防线抵御突厥,集中兵力对抗北周。但若周突结盟后,便会形成“北周攻西、突厥扰北”的夹击态势。
二则,北周推行府兵制,军队战斗力强悍,且擅长攻坚战,此前多次与北齐争夺河南、山西等地,互有胜负。突厥以精锐骑兵闻名,机动性极强,擅长突袭劫掠,北齐长城防线绵长,难以处处设防,突厥可随时突破防线。
周突若协同作战,北周牵制北齐主力,突厥袭扰其后方,将直接冲击北齐军事体系,使其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三则,陈国居于南方,但整体军事实力较弱,难以对北齐形成实质支援。周突结盟后,北齐将彻底陷入外交孤立。
这些种种,堂内几人皆是心知肚明。
高演刚刚接过总揽军政的大权,下一步便是大宝之位,在此期间,必须稳定邦交,为自己在国内的计划腾出精力和军力。
“丞相所言极是。北周新帝初立,根基未稳,此时派人出使,正是良机。只是,派谁前往为宜?”高湛率先开口道。
高演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有意派赫连子悦与封孝琰二人。赫连子悦历任北齐多职,现任散骑常侍,熟悉朝政与外交礼节;封孝琰出身渤海封氏,名门之后,现任中书侍郎,兼具文采与政治素养,二人搭配,既能应对朝堂周旋,又能暗中探查消息。”
王晞点头赞同:“此二人确是合适人选。赫连子悦沉稳老练,封孝琰机智过人,想来必能完成使命。”
段韶补充道:“若北周与突厥结盟,我边境必受侵扰。需让二人务必摸清突厥的态度,若能离间二者,便是大功一件。”
“步落辑——”高演看向自己的胞弟高湛,喊着他的小名:“出使一事你亲自去安排,要对赫连子悦和封孝炎二人阐明利害,此事不容有失!”
高湛躬身领命。
高演颔首,继续言道:“其二,数月前,王琳兵败,携萧庄北逃。萧庄虽是梁室后裔,却有一定号召力,王琳更是难得的将才。我们当继续支持王琳,让他在南边制衡陈国,牵制陈蒨的兵力,为我们后续行事减轻压力。”
高归彦接口道:“丞相英明。王琳对陈国心怀怨恨,必能为我所用。我们可拨给他人马粮草,让他屯兵淮南,伺机南下。”
高湛道:“如此一来,陈国便会陷入南北夹击之势,无暇北顾,丞相便可专心处理国内事务。”
高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正是此意。传令下去,赐王琳锦衣玉食,给他三两千兵马,让他驻守寿阳,自行募兵,辅佐萧庄建立流亡政权,与陈国对峙。”
“仁英!”高演看向高归彦,高归彦,字仁英。
“王琳抵达邺城,你亲自去迎,礼数要周到,许其部下将帅可继续追随王琳,后续事宜皆按照方才的部署行事。”
高归彦躬身领命。
“大将军!”这次,高演点到了段韶,语气却是颇为尊敬:“这边境军政还需继续仰仗你啊,如今我大齐内政羸弱,陛下依外臣而削宗权,导致宗室离心!奸臣杨愔虽然刚刚被我所诛,可却也让汉人寒心,鲜卑贵族横行不法,汉人士族闭门自保,如此内斗,我大齐如何能长久!”
高演眼中满是不甘和惋惜,这话虽是对着段韶说,却也是对着其他三名自己的心腹肱骨言之。
“如今百姓流离,田地荒芜,赋税确实一分少不得。”高演继续言道:“流民聚则为盗啊!更何况外地环伺,诸位——你我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四人心头皆是动容,他们或是亲自追随着高欢起事,或是高氏宗室子弟、或是入仕便是高演幕僚,亲自看着齐国从建制开始走到今天,如何能坐实齐国面临存亡危机?
“诸事皆依丞相!为我大齐社稷万死不辞!”
议事完毕,四人陆续离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高演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了兄长高洋临终前的嘱托,让他辅佐高殷,保住高氏江山。可权力的欲望如同烈火,早已在他心中熊熊燃烧。二月的政变,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阿兄,我对不起你。”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可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与决绝。“但高殷年幼,难当大任,这大齐的江山,唯有我能守的住!”
北地邺城,暗流涌动。
高演的野心,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笼罩着整个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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