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苟在南陈:旧太子的逆袭之路

第13章 雄主之姿,对自己的审判

  御座之上,身着冕服的陈蒨看似面色温润。

  面对这位内心深处恨不能马上取了自己小命的天子,同时也是自己的堂兄,陈昌竟然一时间有些恍然。

  记忆渐渐清晰,父亲陈霸先驾崩,自己远在北地,陈蒨以宗室身份暂摄帝位,如今虽已稳固统治,却始终绕不开“得位不正”的礼法瑕疵。

  这便是陈蒨最大的软肋,也是他今日所有“表演”的根源。

  他脑海中关于陈蒨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那个沉默寡言、跟在父亲陈霸先身后的堂兄。

  可如今御座之上的人,已是执掌南陈江山的帝王,周身散发的威严,让殿内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臣侯安都,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侯安都率先跪拜,玄色朝服铺展于地,稽首大礼做得一丝不苟,目光却暗中扫过御座与阶下,权衡着局势。

  他的举动瞬间拉回了陈昌飘移的心神。

  呼吸间,陈昌跪拜于地,额头轻触红毯,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罪臣陈昌,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年人质生涯,一朝归故国,面对这位“皇兄”,他不知该以宗室自居,还是以罪臣自处。

  父亲的基业已易主,自己不过是个侥幸归来的“前朝嫡子”,前路茫茫,皆系于御座之人的一念之间。

  “阿弟九载飘零,能安然归乡,实乃先帝庇佑、苍生之幸。”陈蒨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饕餮纹,声音温和得无懈可击:

  “朕日夜牵挂,今日见你无恙,终于可以安心了。”

  言罢,他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陈昌,掌心温度宽厚,目光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北地风霜苦,瞧你清减许多,先赐御膳房莲子羹补身,余下事宜,再慢慢商议。”

  陈昌能清晰感受到陈蒨扶着他臂膀的手指,在触及他衣袖时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是掌控欲与戒备心的躯体反应,绝非单纯的关怀。

  陈昌垂首谢恩,余光却瞥见殿内群臣交换的眼神,个个心照不宣。

  “陛下仁厚,念及宗室亲情,实乃社稷之福!”太府卿徐陵率先附和。

  这位《玉台新咏》的编者身着绯色官服,手持笏板,言辞恳切,“衡阳王乃先帝嫡脉,今日归来,正合‘宗室团圆’之兆,陛下当重加封赏,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御史中丞袁宪则是言简意赅:“陛下仁厚,念及宗室亲情,实乃社稷之幸!”

  尚书左仆射沈钦紧随其后:“袁中丞所言极是!陛下登基以来,平王琳、定湘州、诛熊昙朗,国泰民安,如今再迎回衡阳王,真乃双喜临门!”

  “诛熊昙朗”四个字如针般刺进陈昌耳中。

  熊昙朗,这个名字在江州华皎处便听说过。

  这位前桂州刺史因叛乱被杀,宗族尽灭,而这正是天嘉元年(公元560年)的初春之事。

  陈蒨刚登基便雷厉风行,对异己毫不留情,今日这太极殿上的温情,怕也是包裹着利刃的绸缎。

  陈蒨脸上笑意更深,目光扫过众臣,话锋陡然一转:“朕虽承继大统,却始终心怀不安。阿弟乃先帝嫡长子,按《周礼》‘嫡长继承’之制,这江山本就该是你的。当年你身陷北地,朕不得已暂摄帝位,如今你回来了,朕自当还位于你。”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陈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陈蒨。

  只见这位天子眼神澄澈,似无半分作伪,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却被陈昌精准捕捉。

  这便是帝王的试探?

  若自己有半分迟疑,或是流露出觊觎帝位的神色,今日恐怕便难走出这太极殿。

  陈蒨自然知道他不敢接,却偏要把话摆到明面上,既堵死了他日后可能萌生的念想,又能借他的“推辞”,坐实自己“天命所归”的正统地位。

  陈昌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此言折煞罪臣!罪臣万万不敢当!”

  他语速极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登基以来,内安百姓,外御强敌。昔年王琳勾结北齐,兵临采石矶,陛下亲率大军出征,一举荡平叛乱;年初熊昙朗谋反,陛下雷霆出击,传首建康,尽灭其族,此等雷霆手段,臣远不能及。”

  他抬眼,目光坚定,字字恳切,“《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臣九年人质,寸功未立,不通军政,不晓民政,若真登上帝位,只会误国误民。陛下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这江山唯有陛下执掌,方能长治久安!”

  “衡阳王过谦了!”

  右卫将军韩子高出列奏道。

  这位陈蒨心腹爱将,面容俊美,铠甲加身却不失儒雅,“衡阳王虽身陷北地,却能安然归来,足见其智;今日言辞恳切,深明大义,足见其德。陛下禅位之心虽诚,可江山社稷为重,还望陛下三思!”

  群臣纷纷附和:

  “陛下不可禅位。”

  “衡阳王深明大义啊!”

  “陛下需以社稷为重呐!”

  ……

  陈昌的心头就像是上学时谈对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忐忑的等待处理自己的结果。

  他微微瞟了一眼侯安都,不禁暗骂道:“这老匹夫怎么还不吭声,不是之前说好的么?!”

  直到殿内群臣声落,落针可闻,侯安都才缓缓起身,拱手道:

  “陛下与衡阳王兄友弟恭,实乃宗室楷模。但正如韩将军所言,江山社稷非儿戏。衡阳王刚归故国,身心俱疲,此时继位,恐难服众。不如陛下暂居帝位,待衡阳王熟悉国情后,再议此事不迟。”

  陈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看向陈昌道:“阿弟真的不愿?朕并非虚情假意,这江山本就该是你的。”

  “好演员啊——!”陈昌心中赞叹,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陛下!罪臣心意已决!”陈昌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若陛下再逼臣,臣便只能自请流放,永不回京!”

  唯有决绝,必须决绝,还得不给天子面子一般的决绝!

  陈蒨凝视着他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也罢,朕便不强人所难了。”

  他转身走回御座,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既然阿弟执意不肯,朕便暂代天子之责。但宗室之礼不可废,你南归之初,朕便已经封你衡阳王,如今再赏食邑三千户,赐府邸于乌衣巷。”

  说着,陈蒨看了一眼尚书左仆射沈钦,继续言道:“另授‘御史台治书侍御史’一职,协助徐中丞打理监察事宜,也好为朕分忧。”

  此言一出,陈昌和侯安都皆是心头一凛!

  治书侍御史,六品官职,秩六百石,看似身处建康核心,实则是个高危行业。

  顶头上司便是刚才说话的御史中丞——袁宪。

  御史台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而陈蒨刚登基不久,朝堂暗流涌动,年初又刚杀了熊昙朗,后续必然还要清算异己。

  “让我这个‘前朝嫡子’去做监察官,不就等于是把我推到所有权贵的对立面嘛!弹劾重臣,会被视为陈蒨的‘刀斧手’,遭人记恨;若是徇私舞弊,则正好给了陈蒨处置我的借口,冠以“不忠不义”的罪名,便杀之有名了。”

  陈昌脑中飞速运转,自己在建康毫无根基,接了这个差事,可就等于提前预定了断头刀!

  绝对不能应下!

  “陈国的江山本是靠着士族门阀拥戴、地方势力妥协换来的,陈蒨又整日把儒教挂在嘴边,以“孝悌”为治国门面。若对我有半分亏待,“悖逆嫡亲、贪权失德”的骂名也够他喝一壶的,那样既失信于门阀势力,又自毁儒教立国的根基,他这般大费周章,无非是怕污了自己的明君名声罢了。”

  陈昌暗自腹诽,似乎抓到了解决问题的核心。

  “孝悌……治国……礼法……”

  陈昌已然拿定了主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躬身谢恩后,话锋一转:“陛下隆恩,罪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阿弟但说无妨。”陈蒨挑眉,似有不耐。

  “罪臣听闻,年初熊昙朗谋反伏诛,其党羽尚有不少潜藏于朝堂与地方。”

  陈昌目光诚恳,“御史台执掌监察,弹劾之事关乎官员生死、宗族存续,若非陛下绝对信任之臣,恐难服众。臣乃先帝旧子,陛下新臣,既无朝堂根基,又无监察经验,骤然居此要职,怕要耽误了治国要务,恐难胜任。”

  他看向袁宪,语气恭敬:“袁中丞深得陛下信任,朝中百官敬仰。臣若辅佐中丞,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误解为‘借监察之名,行报复之实’,不仅有损陛下声誉,还会扰乱朝堂秩序,这并非臣所愿见。”

  御史中丞袁宪和太府卿徐陵顿时有些惊奇的看着陈蒨。

  让陈昌做监察官,本就有“借刀杀人”“借势除之”的心思,而陈昌直接点破“信任”与“治国为重”的核心,让天子无法反驳。

  侯安都见状,适时开口:“衡阳王所言不无道理。治书侍御史责任重大,需深谙朝堂规矩、深得百官信服之人担任。衡阳王刚归故国,确实需要时间熟悉国情。”

  陈昌趁热打铁,躬身叩首道:“陛下,《尚书》有云:‘任官惟贤才,左右惟其人。’罪臣久陷北地,未能侍奉宗室长者、尽孝膝前,此心常怀愧疚。而今归朝,别无他求,惟愿以宗室之身,为宗族尽一份孝忱。宗正寺掌宗室事务,先帝旧籍待整,宗室祭祀需人主理,臣愿领宗正寺少卿一职,专司此事,以补往日不孝之憾,不负陛下体恤、不负宗室厚望。”

  宗正寺少卿,是从四品的闲职,虽无实权,却身处建康,不涉军政,不与百官为敌,且能时常接触宗室与朝堂,既保全了陈蒨的颜面,又让自己远离了是非漩涡,正是最安全的选择。

  陈蒨心中暗忖,陈昌倒是机敏,又以“孝悌”为名,自己若再坚持,反而显得小气,况且宗正寺少卿一职,正好将陈昌置于眼皮底下监视,毫无威胁。

  于是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也罢,便依阿弟所言。朕授你宗正寺少卿,专司整理先帝旧籍、主持宗室祭祀,无需参与军政要务。”

  “谢陛下隆恩!罪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所托!”

  陈昌再次跪拜,起身时后背已沁出冷汗。

  侯安都看着陈昌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迅速被深沉的算计取代:这个衡阳王,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陈蒨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殿内,心中却已另有盘算:陈昌虽暂时安分,却绝非池中之物。

  年初熊昙朗已除,接下来还有不少异己需要清算,且看他后续举动,若敢有半分异动,总能找到理由让他步熊昙朗的后尘。

  殿外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红毯上的尘埃,而这建康城的权力漩涡,才刚刚将陈昌卷入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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