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侄子
“《羁旅怀民》?”天子陈蒨盯着麻纸上的字,缓缓的呢喃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沉疴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玉斝杯。当真是好诗啊——!”
这次,他没有把麻纸撕碎,转而把手中的麻纸递给了躬身立在对面的韩子高。
“裱起来吧,就在这书房里找个地方挂起来。”
韩子高躬身称诺。
陈昌在建康的一言一行,都会在次日出现在陈蒨的桌案上,每天审阅自己这位从弟的言行,已经成了陈蒨的必备工作流程,当日若是看不到韩子高的汇报,就连批阅奏折都觉得有些无味。
“昨夜顾园清谈之后,顾氏、陆氏还有沈氏,对陈昌是个什么态度?”陈蒨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宫墙上。
韩子高垂首回话,声音恭敬却利落:“蛮子已让人打探清楚。顾氏、陆氏还有沈氏,如今对衡阳王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不少。临行前,顾野王还赠了衡阳王家传的《礼记》注疏;陆琼更是约了衡阳王共校《周易》,言谈间多是钦佩他的才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们往来多是论经谈诗,并无私下密谋的迹象。那些士族名流,似乎真就被衡阳王的诗作和论辩之才折服,暂无其他心思。”
陈蒨“嗯”了一声,从案底抽出一封密折,递了过去:“这是华皎刚送来的上表,你看看。”
韩子高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一遍,眉头顿时拧紧。
密折里的内容,乃是华皎仍主张可借陈昌先帝嫡子的身份,收拢境内散落的割据势力,既可为大陈所用,又能以这些势力制衡陈昌,让他虽有身份却无实权,断了作乱的可能。
“华皎和侯安都皆是如此劝朕的,蛮子,你怎么看”
韩子高抬眼,语气带着明显的激进,“陛下,蛮子还是那句话,衡阳王身份特殊,终究是个隐患。如今他又得了士族钦佩,名声日盛,若真按华使君和侯公所言,给他接触割据势力的机会,万一养虎为患,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早做处置,以绝后患。”
他的忠诚向来直白,眼里容不得半点威胁天子权位的隐患。
陈蒨却没接话,只是拿起案上的毛笔,漫不经心地蘸着墨,笔尖在宣纸上轻点,晕开一小团墨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华皎的心思,是为了国事。他想得周全,既利用了陈昌的身份,又能加以约束,不算差。”
“可陛下——”韩子高还想争辩。
“蛮子。”天子打断了韩子高的话:“你可听闻坊间有传言‘朝廷政令不出建康’?”
韩子高一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熊昙朗反叛虽平,可临川周迪、东阳留异、合州裴景徽等人拥兵自重,一个个都把属地当成了自家坞堡!朕的调兵令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他们的部曲比朝廷的中兵还精锐,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更可气的是财赋。”陈蒨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那些豪强兼并土地,隐匿户口,把农户都变成了私奴,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中兵的军饷、边境的粮草都成了空谈。岭南的酋豪截留盐铁之利,江表的大族违抗土断,朕这个皇帝,竟号令不出千里之外!”
陈蒨的目光愈发的深沉,寒气逼人:“他们操控州郡官署,自行任免属吏,朕派去的刺史,要么被架空,要么被胁迫,那些萧梁留下的滥置州郡,倒成了他们割据的幌子。更有甚者,暗通北齐、北周,拿朝廷的疆土换自家的安稳,这是要断朕的根基啊!”
“朕精简州制,是想厘清乱象、节省开支,可他们却是阳奉阴违!朕设中兵收兵权,他们就抱团抵制!你说,这些豪强一日不除,我大陈何日能得安宁?兵权、财权、户口,一样都不能让他们攥在手里!”
室内陷入寂静——
片刻——
“好了。”陈蒨收拾了心境,语气平淡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昌的事,朕再做思量,你继续留意境内那些地方豪强的动向,其余的,再等等。”
陈蒨没有明确表态同意,也没有否定,只是将话题按下。
韩子高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陈蒨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摩挲的轻响,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明暗交加影子,一如这位帝王此刻对陈昌的复杂心绪。
……
“门外有客求见,乃是宗室陈方泰。”家臣老王立在书房外恭谨的说道。
衡阳王府有两位家臣,老王和老张,都是四十多岁的儒生,还有一位赵管家。
通过几日的观察下来,陈昌倒是颇为欣赏老王寡言稳重的性格,所以府内的事务多交由他来处理。
“陈方泰?!他来找我作甚?”陈昌温柔的放下怀中的慕容狐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
“陈方泰是宗室子弟,狐月,你亲自看茶。老王去把人请进来。”
慕容狐月温顺颔首,敛衽退至偏厅备茶。
老王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位少年郎穿过庭院。
陈方泰身着锦袍,腰上胡乱系着块玉佩,走路时步子迈得极大,锦袍扫过庭院里的青苔,带起几片落叶也浑然不觉。
毕竟是十六七的少年,眉眼间虽带着少年人的桀骜,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郁结。
而从王府大门到书房不过百余步,陈方泰的心思却翻来覆去转了无数遍。
他来这儿,起初是带着一股子气的。
他是陈昙朗的儿子,是先帝的孙辈,先是被士族打压没有承袭了爵位,后又在昨夜的清谈场上半点颜面都挣不回来,这口气憋在他心里,烧得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可昨晚顾园清谈的场景上,他亲眼看见那位被宗室视为瘟疫一般躲避、被天子提防的族叔,先是拒绝手持麈尾,随后从容不迫地与顾野王、沈炯那些大儒论辩,引经据典间,便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士族名流俯首称臣。
那股子潇洒气度,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辞,让他回到家后,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陈昌论道的模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来,或许是心里那点不甘作祟,或许是想再看看那位族叔的风采,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同样在朝堂宗室中“不合群”的族叔,能懂他的憋屈。
“郎君到了,王爷在里面等候。”老王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陈方泰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莽撞,大步流星地迈进了书房。
一进门,他便撞进陈昌温和的目光里,那目光没有宗室长辈的轻视,也没有士族名流的鄙夷,倒让他莫名有些局促,先前想好的那些浑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殿下。”他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憨态,躬身行礼时,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
“有外人在,叫我殿下。如今这书房内只有你我二人,便不用那些繁文缛节了,叫族叔吧!”陈昌看在眼前这位跳脱少年,也是不由得产生了兴趣。
“侄儿冒昧来访,没打扰您吧?”陈方泰倒是十分上道。
陈昌抬手虚扶,语气平和:“贤侄不必多礼,坐吧。你我同属宗室,无需这般见外。”
慕容狐月端着茶盏上前,青瓷杯沿氤氲着热气。
陈方泰双手接过,指尖微颤,竟忘了道谢,只是捧着茶杯,眼神飘向案上摊开的典籍,又飞快地挪开,落在陈昌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昌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并未主动追问,只是拿起案上的毛笔,缓缓摩挲着笔杆,静待他开口。
沉默了片刻,陈方泰像是下定了决心,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族叔,昨晚顾园清谈,您太厉害了!那些陆氏、顾氏的老家伙,平日里一个个鼻孔朝天,竟被您说得哑口无言,真是替咱们宗室挣足了脸面!”
他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话锋一转,又愤愤不平起来:“不像我,自以为通经学多年,结果反倒被他们羞辱了一顿……”
少年人的自尊被刺痛,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掉泪,“我父乃是南康王,我是先帝的孙辈,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陈昌闻言,心中微动。
他知晓陈方泰的处境,这位少年宗室,因父亲早逝,无人严加管教,平日里与些市井恶少年厮混,游逸无度,在宗室中口碑极差,连天子也颇为不喜,如今又遭士族打压,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士族自视甚高,向来以门第自居,贤侄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陈昌语气温和地安抚道。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陈方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也想像族叔您一样,有真才实学,让那些人不敢轻视!可我……我读书总也读不进去,平日里就只会舞刀弄枪,跟人打架……”他说着,语气低落下来,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宗室里的人都不喜欢我,说我是混世魔王,连陛下也不待见我。我知道我不成器,可我也想为宗室做点什么,不想一直被人看不起。”少年人的坦诚,带着几分粗糙的率真。
陈昌望着他,心中清楚,眼前这少年,虽有豪放粗犷的性子,本质里却藏着对认可的渴望。
他与自己,看似同病相怜——都不被宗室所喜,在宗室与士族间步履维艰。
但陈昌也明白,他们本质上截然不同。
自己的“不合群”,是源于身份的敏感与对生存的谋划,是隐忍与布局;而陈方泰的“被排挤”,更多是源于自身品行的瑕疵与缺乏长远的筹谋,是年少的莽撞与迷茫。
这份同病相怜,终究只是表层的共鸣。
陈方泰似乎没察觉到陈昌的心思,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族叔,我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跟族叔您在一起,心里踏实。您不用教我读书,也不用带我做事,只要以后我能常来府里看看您,多跟您说说话,我就知足了。”
他说着,眼神里满是期盼,像个找到了方向的迷途少年。
陈昌望着他眼中的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啊。你既愿意来,府门随时为你敞开。咱们是宗室子弟,本该相互扶持,往后你若有难处,或是想找人说话,尽管来找我。更何况,你家祖父现在可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岂敢得罪于他啊?”
陈方泰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一扫之前的郁结,起身再次躬身:“多谢族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