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多谢侯公
自那日陈方泰登门拜访后,十多日的光阴倏忽而过。
陈昌的日子倒是过得极其有规律,而且是难得的惬意。
每日清晨,便身着朝服前往中正寺行班职,处理谱牒校勘、士族品第核定等事务。
知道了孙子陈方泰和自己颇为亲近,宗正寺正卿陈休先也是对陈昌格外照顾,并未安排过于繁重的政务。
而暮色降临后,或是受邀前往顾野王、陆琼府中,与诸名士谈经论道,或与沈炯品茗对诗,往来之间皆是文雅。
等回到了自己府邸后,则是继续撩拨鲜卑小丫头慕容狐月,倒也算是落得自在。
当然,这其中也接待了几次因为好勇斗狠而惹了事端,前来“避难”的陈方泰。
而在和这些江东士族的字句交锋中,陈昌则悄然摸清了这些士族的底细。
他看得真切,历经侯景之乱的重创,昔日风光无限的吴中四姓早已不复往昔。
朱氏彻底没落,族中鲜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顾、陆、张三家虽仍有顾野王、陆琰、陆缮、张种等族人在朝任职,却多是掌文墨、修典籍的闲职,远离兵权与核心决策,家族势力断崖式下滑。
即便是沈氏这般依附侨姓的大族,也只能在清谈场上维系最后的体面,面对陈蒨“重寒门、抑士族”的国策,也只能是隐忍蛰伏。
这日午后,王府的老王递上一封烫金帖子,躬身道:“王爷,侯公府的仆役送来此帖,说侯公邀您今夜巳时前往烟雨阁雅间一聚。”
陈昌接过帖子,目光一扫,只见帖子以厚茧纸为质,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箔,封面用朱砂题写“请柬”二字,笔法遒劲,正是南陈官员间宴请常用的“柬帖”形制。
侯安都这封帖子,既合礼制,又显出其位高权重的气派。
于是当夜巳时,陈昌便准时抵达烟雨阁。
楼下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而侯安都预定的“望江雅间”则静谧清幽,推窗可见秦淮河波光粼粼。
侯安都早已端坐其间,身着紫袍,腰系玉带,见陈昌进来,当即起身大笑,语气中满是熟络:“衡阳王大驾光临,真是令这烟雨阁蓬荜生辉啊!”
陈昌拱手行礼,笑道:“侯公客气了,蒙您相邀,敬业敢不从命?”
二人寒暄后,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
侯安都端起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昌:“王爷南归建康不过十余日,已是声名鹊起啊!先是烟雨阁一首诗作惊艳全城,后又在顾园清谈,舌战群儒,把顾野王、沈炯那些腐朽儒生说得心服口服,如今建康城里,谁不称道一句‘衡阳王才学卓绝’?”
这番恭维听似恳切,实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侯安都位居三公,手握兵权,是陈蒨倚重的权臣,又怎会真心对一个失势的宗室子弟俯首称臣?
陈昌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谦逊:“侯公过誉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怎比得上侯公沙场建功,为大陈镇守疆土的赫赫威名?”
“哈哈哈!”侯安都放声大笑,拍了拍桌案,“王爷倒是会说话!想当年,本公随先帝起兵,南征北战,才换得今日的地位。不过啊,这朝堂之上,光有武力可不够,还得有王爷这般才学,才能服众啊!”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虚与委蛇的拉扯,气氛渐渐热络。
侯安都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王爷,可还记得那日在江面上,你遇伏脱身后,与本公定下的约定吗?”
陈昌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这十几天他也一直在等侯安都来寻。
于是放下茶杯,神色郑重:“自然记得,侯公的恩情,敬业没齿难忘。”
那约定,便是侯安都承诺,若陈昌日后在朝堂遭遇危机,他会以手中势力为其撑腰。
而陈昌则需在宗室内部打探消息,但凡有涉及侯安都利益的动静,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这是一场基于利益的结盟,却也是陈昌在南陈可以仰仗的最重要的筹码。
侯安都见陈昌神色郑重,心中稍稍踏实,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缓缓道:“如今朝堂局势微妙,陛下虽倚重本公,却也忌惮我兵权过重。王爷身处宗室,又是先帝嫡子,身份特殊,你我结盟,互帮互助,方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身啊。”
陈昌点头附和:“侯公所言极是,敬业愿与侯公共进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侯安都却是渐显疲态,陈昌看在眼里,于是随口问道:“侯公可是近日政务缠身?勤政之时,也需保重身体啊。”
“王爷有心了。”侯安都随口笑道:“陛下有所托,不敢不尽心呐!”
“侯公位列三公,乃是宗室依重之臣,旁人想尽心,怕也是没有机会罢了。”陈昌笑着恭维道。
“王爷所言极是。”侯安都倒是也不谦虚:“当年他还是临川王时,大小战事也是靠本公相助,才能在军中有所威望。”
闻言,陈昌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陈蒨登基前的爵位便是临川王,可如今已是九五至尊,你侯安都怎敢还用“临川王”的旧称?
“这侯安都当真是恃功而骄,往后若非必要,还是要保持距离,免得引火烧身啊!”陈昌暗自腹诽。
随后连忙岔开话题:“却不知陛下所托何事?”
“倒算不得什么机密,只是近日北地传来消息,那宇文邕即将登基为周国天子。”
宇文邕?!
陈昌心中微微一颤,在他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中,宇文邕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印象。
只记得此人也算半个雄主。为何算半个?只因时运不济,死的太早,壮志未酬。
“按礼法,我大陈当派使者前往恭贺。”侯安都继续言道:“陛下便把筹划出使周国一事交代给本公了。近日来,光是筛选出使的人选,便叫本公十分头疼。”
当听到“出使周国”四字,陈昌心中猛地一动,如同一道惊雷划破迷雾。
他瞬间想起了这十余日与士族的往来,想起了江东大族的没落与隐忍,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他深知,自己身为先帝嫡子,与陈蒨之间的礼法矛盾根深蒂固,无论自己如何表忠心,哪怕日后为大陈立有不世之功,也断无法然获陈蒨的完全信任。
这辈子,他注定要站在天子的对立面!
唯有不断为自己增加自保的筹码,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活下去。
而出使北周,便是绝佳的机会。
首先,出使可积累名声。
在这门阀林立、儒术治国的中古时期,名声便是护身符,自己的名声越大,陈蒨即便想动他,也需掂量天下舆论。
其次,他在北地为质多年,熟知当地的风土人情、官职架构与人员底细,出使能发挥所长,若能为陈国带回有用的信息,则在名声之上又能增添一份功勋。
想到此处,陈昌抬眼看向侯安都,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侯公,此次出使北周的人选,确定了么?”
“岂是这么容易的?”侯安都端起酒杯抿了口:“这事急如星火,本就容不得半分耽搁,偏生又是块烫手山芋。”
侯安都语气中夹着一丝无奈:“说它是机缘吧,确是能面见周国天子、探得周国虚实的好机会,办妥了便是泼天功劳,够人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可要说风险,两国对峙多年,新君登基人心难测,使者一句话说错便可能酿出外交大祸,自身安危更是难料,谁也不敢打包票能全身而退。”
“更棘手的是人选。”侯安都放下酒杯,语气沉了几分,“世族子弟想借这机会光耀门楣、巩固家族权势,一个个挤破了头;宗室宗亲觉得这是皇室颜面相关的事,理应由自家人出面,不肯甘居人后。”
侯安都是越说越来劲:“还有那些凭着战功、政绩上位的寒门文武,盼着靠这差事更进一步,摆脱出身束缚,也屡屡托人说情。三方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要顾,我偏要在中间寻个平衡点,既得合陛下心意,又不能得罪任何一方,也真是磨破了嘴、操碎了心啊!”
陈昌心中了然,于是试探的问道:“侯公以为,敬业可否担此职责?”
侯安都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怀疑:“王爷?身份特殊,陛下未必会应允啊。”
“正因我身份特殊,才更适合出使。”陈昌从容道:
“其一,我在北地为质多年,对周国的情况颇为熟悉,比任何使者都能精准探知他们的动向,也能为侯公您提供最详实的军政信息。”
侯安都此时任司空、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手握地方边境兵权,自然是希望靠着军事功勋继续巩固自己的权利和地位。
“其二,我若出使,但凡打探到任何关乎您利益的消息,必第一时间传回给您,绝不隐瞒。”陈昌继续抛出筹码。
“至于其三嘛,我也想借此次出使,为自己挣些名声,毕竟陛下对我心存忌惮,我唯有手握足够的筹码,才能自保,也能更好地与侯公共进退啊。”
侯安都沉默了,手指轻轻叩击着桌案,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陈昌的话句句在理,若陈昌能出使北周,对他而言,确实能获得不少好处。
可天子会允许陈昌离开自己的监视范围么?
十之八九是断然不允的。
良久,侯安都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犹豫:“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若是举荐王爷你出使周国,恐怕只有本公一人之力也难成行。”
“若是王爷能集合江东士族的支持,那倒是容易一些。”
陈昌心中一松,知道事情已有转机,他起身拱手:“多谢侯公,士族那边我去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