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幽冥洞口·最后的血战(下)
尸瘴雨渐渐停歇,但天色并未放亮,只是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褪成了令人压抑的铅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更加浓烈的、混合了泥土腥气和腐烂甜腻的味道,那是尸瘴沉淀后的气息,吸入肺中,冰冷刺骨。
岩洞内,气氛凝滞如铁。受伤猎手的呻吟低不可闻,仿佛连痛楚都已被这绝望的环境冻结。孟烈依旧如铁塔般守在洞口,独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死寂的世界。文若辰在照顾其他伤员,动作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蓝凤凰靠坐在岩壁边,闭目调息,试图压下侵入体内的阴火毒烟,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地、不由自主地,投向岩洞最深处,那个被苏小柔和阿萝紧紧守护着的身影。
李逍遥依旧昏迷不醒,仰躺在苏小柔用披风临时铺就的“床铺”上。他脸上、脖颈、以及裸露的手腕上,弥漫着一层不祥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黑气,那是阴火毒烟和体内旧毒交织的迹象。他的呼吸微弱而断续,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身体冰冷僵硬,唯有心口处,隔着衣物,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温热,如同寒夜中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苏小柔跪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她秀美的脸庞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从李逍遥心口那微弱异动出现开始,她就再未停止过内力输送,哪怕自己内力已近枯竭,经脉隐隐作痛,也毫不停歇。她将自己当成了桥梁,用残存的内力,小心翼翼地将文若辰、蓝凤凰,甚至孟烈渡来的、同源但属性各异的真气,以及阿萝本命蛊“青灵蝉”释放出的、那微弱却精纯的木灵生机,引导、调和,再一点点渡入李逍遥那如同被冰封的经脉,护住他心口那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这是一个精细、脆弱而又极度消耗心力的过程。苏小柔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因力竭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她握着李逍遥的手,却稳如磐石。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下那微弱脉动和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上,仿佛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拔河。
阿萝蜷缩在一旁,小小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睁大着红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逍遥,又担忧地看着苏小柔。她的手一直按在碧玉竹笼上,掌心被自己掐出了血痕,却感觉不到疼。青灵蝉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虽然光芒黯淡,却依旧持续释放着微弱的生机,注入苏小柔体内,为她补充着几乎耗尽的精力。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外,灰暗的天光,似乎又微弱地亮了一丝。雨后的山林,本该是鸟兽苏醒的喧嚣时刻,这里却依旧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叹息。
“咳……咳咳……”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细若游丝的咳嗽声响起。
是李逍遥!
他紧闭的眼睑,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脸上、脖颈处的黑气,似乎也随着这声咳嗽,极其不易察觉地……淡化了一丝?
“逍遥!”苏小柔浑身一震,几乎要瘫软下去,狂喜瞬间淹没了她,但又被强行压下。她屏住呼吸,更加专注地感应着他的脉搏。
那微弱、断续的脉搏,似乎……稍稍有力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缓慢、艰涩,如同冰层下艰难流淌的溪水,但确实……在流动!
“有……有动静了?”孟烈猛地转过身,独眼瞪得溜圆。
文若辰和蓝凤凰也瞬间睁开眼睛,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希冀。
苏小柔重重点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这次是喜极而泣。她声音嘶哑,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脉象……稳住了!虽然微弱,毒气依然深重,但心脉稳住了!他……他在抗争!他没有放弃!”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李逍遥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紧闭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他那冰冷的手指,却极其轻微地,在苏小柔掌心,勾了一下。
只是这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让苏小柔如遭电击,巨大的喜悦和酸楚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心防,她俯下身,将脸埋在李逍遥冰冷的手边,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哭不出声,只有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阿萝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抓住李逍遥另一只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文若辰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眼中也泛起水光。孟烈用独臂重重锤了一下地面,低吼一声:“他娘的!老子就知道,盟主命硬得很!”
蓝凤凰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但随即又凝重起来:“李大哥暂时稳住了,但体内毒性未除,依然虚弱,而且……我们耽搁了太久,天快亮了。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前进,还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前进,带着重伤濒死的李逍遥,闯进那未知的、必然更加凶险的幽冥洞,无异于送死。后退,或许能保住李逍遥一线生机,但阿紫、李萱儿,还有那些被掳的无辜女子,就再也没了希望,而他们此行付出的惨痛代价,也将毫无意义。
岩洞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小柔身上。此刻,唯一有资格、有能力决定李逍遥去留的,只有她。
苏小柔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她轻轻擦去眼泪,看向文若辰、孟烈、蓝凤凰,最后目光落在李逍遥苍白却平静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醒着的时候说过,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去。他若知道自己此刻昏迷,导致大家放弃,他宁愿去死。”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恐惧、犹豫都吸入胸膛,再化为最坚硬的力量:“他不会放弃。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她看向众人,目光灼灼:“文先生,孟大哥,蓝姑娘,还有月苗寨的各位兄弟。我知道,继续前进,九死一生。但后退,对逍遥来说,是比死更难受的结局。对那些还在魔窟中受苦的姐妹来说,是永堕地狱。对我们自己而言,是永远的遗憾和心魔。”
“我苏小柔,今日在此立誓,哪怕我魂飞魄散,粉身碎骨,也必将逍遥,带进幽冥洞!也必将那些姐妹,救出来!也必将那些魔头,斩尽杀绝!”
她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决绝,在这阴冷的岩洞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孟烈第一个回应,他独臂将短戟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低吼道:“苏姑娘说得对!盟主在,逍遥盟的魂就在!盟主倒下了,俺们就替他冲!替他把路趟平了!龟儿子魔头,俺孟烈就算只剩一条胳膊,也要砸碎他们的脑袋!”
文若辰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道:“逍遥重伤,我等更应同心协力,完成他未竟之志。幽冥洞虽险,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况且,癸部设伏于此,说明他们已知晓我们到来,且……有所忌惮。前方,未必全是绝路。”
蓝凤凰看着苏小柔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决绝光芒,又看了看昏迷不醒、却仿佛依旧在抗争的李逍遥,以及周围月苗寨猎手眼中那复仇的火焰,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声音清越而坚定:“我月苗寨的姐妹,还在魔窟之中。此仇不共戴天!李大哥为救阿紫,为救我们寨子的姑娘,重伤至此,我蓝凤凰,我月苗寨的儿郎,岂是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辈?苏姑娘,你指路,我开弓!幽冥洞,闯了!”
盘老根一直沉默地蹲在角落里,此刻也站起身来,脸上刀疤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抽动,他沙哑着嗓子道:“我老盘带你们到这里,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前面的路,老子认得。走!”
“走!”“闯了!”“杀进去,救出姐妹,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幸存的月苗寨猎手们,也纷纷低吼起来,眼中燃起决死的战意。连那两名重伤的猎手,也挣扎着想要起身。
一股悲壮而又惨烈、却又带着不屈火焰的气息,在岩洞中弥漫开来。
苏小柔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小心地将李逍遥背起,用布条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李逍遥身材高大,苏小柔身形娇小,背着他显得十分吃力,但她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个信念。
阿萝连忙上前帮忙,用布条在苏小柔腰间又缠了几圈固定。她的青灵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决绝的气息,光芒微亮,围绕着李逍遥和苏小柔轻轻飞舞,洒下点点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青色光点。
“阿木,你带两个伤势最轻的兄弟留下,照顾重伤的兄弟。如果我们……”蓝凤凰对那名猎手头目低声吩咐,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如果我们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猎手头目阿木眼眶通红,重重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捶了捶胸口。
其余还能行动的人,重新检查装备,整理武器,将剩余的药粉、火油、干粮集中分配。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和布帛窸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当天边那一抹惨淡的灰白,艰难地驱散些许铅灰色的尸瘴云层,将微弱的光线投向这片死亡之地时,这支仅剩十余人的、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却眼神决绝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苏小柔背着昏迷的李逍遥,走在队伍中间。阿萝紧跟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苏小柔的衣角。蓝凤凰和文若辰一左一右护卫两侧,孟烈依旧走在最前,与盘老根并肩开路。幸存的月苗寨猎手们,沉默地分散在四周,保持着最后的警惕。
他们离开了那片留下血与泪的临时营地,向着西南方,那片更加幽暗、更加死寂、被浓郁得如同实质的灰黑色尸瘴彻底笼罩的、名为“鬼哭岭”最深处的绝地,一步步走去。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阴寒死气就浓郁一分,光线就黯淡一分,脚下泥土就越发松软粘腻,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周围的植物早已绝迹,只有一些扭曲怪异的、如同黑色骨骼般的枯枝,从灰黑色的泥土中伸出,指向阴沉的天穹。地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完整的骸骨,人类的,兽类的,交错堆积,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破烂的衣物或皮毛,散发着岁月的腐朽和绝望。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又像是风声呜咽的诡异声响,时远时近,萦绕在耳边,钻入脑海,试图撩动人的恐惧,瓦解人的意志。连阿萝的青灵蝉,此刻也彻底收敛光芒,缩在竹笼中,瑟瑟发抖,对这里的环境表现出本能的、极致的恐惧。
盘老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也越来越粗重,显然这里的尸瘴浓度,已经远超他身体的承受极限。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凭借记忆,带领众人穿过一片片枯骨地,绕过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咕嘟冒着黑色气泡的腐烂泥潭。
“快到了……前面……拐过那个山坳,就是……幽冥洞的入口……”盘老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指着前方,那是一座巨大、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山壁下方,一个巨大无比的、如同狰狞恶魔张开的巨口般的、幽深黑暗的洞窟。
洞窟高约十丈,宽逾二十丈,边缘犬牙交错,布满了湿滑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苔藓。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冰冷刺骨的阴风,带着浓郁到极点的尸臭和某种甜腻的腥气,从洞窟深处一阵阵涌出,吹在脸上,如同冰刀刮过。那呜咽的鬼哭声,在此地达到了顶点,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洞窟深处哀嚎、哭泣、嘶吼,冲击着人的耳膜和心神。
而在那巨大的洞窟入口前,并非空无一物。
一片相对平整、但布满嶙峋怪石和碎裂骸骨的黑色空地上,赫然矗立着数根粗大、漆黑、仿佛以人骨和某种黑色金属混合铸造而成的诡异图腾柱!图腾柱上,雕刻着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图案,有挣扎的人形,有狰狞的兽首,有火焰,有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浓郁的不祥和邪恶气息。
图腾柱周围,地面被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仿佛用鲜血混合某种矿物颜料绘制而成的诡异法阵。法阵图案繁复扭曲,中心是一个倒悬的、滴着血的诡异眼睛符号,与之前“癸”部木牌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放大了无数倍,充满了邪恶的亵渎意味。
而此刻,在法阵周围,在那几根图腾柱下,影影绰绰,站立着数十道人影!
他们不再是之前偷袭的那种黑衣死士,而是穿着统一的、暗紫色的、绣有扭曲火焰纹路的长袍,脸上戴着惨白的、只有眼眶处是两个黑洞的面具。他们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静静地站立在弥漫的灰黑色尸瘴和法阵散发的暗红微光中,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这些紫袍人前方,法阵中心位置,站着三个明显是首领的人物。
左边一人,身材高瘦如同竹竿,披着一件宽大的、绣满银色扭曲符文和骷髅图案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苍白的下巴,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骷髅头的白骨法杖,法杖上黑气缭绕,隐隐有凄厉的鬼哭传出。气息阴冷死寂,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亡灵巫师。
右边一人,则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光头巨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刺青,那些刺青仿佛活物,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他脸上带着一个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青铜面具,露出的嘴巴咧开,露出森白尖锐的牙齿,带着残忍嗜血的笑意。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布满尖刺和倒钩的狰狞巨斧,斧刃暗红,仿佛浸透了无数鲜血。气息狂暴、凶戾,如同人形凶兽。
而站在最中间,被这两人隐隐拱卫着的,则是一个身材中等,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带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纯白无面面具的人。看不清男女,看不清年龄,只有一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露出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深邃,漠然,仿佛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洞窟前的惨淡天光,也倒映着苏小柔这支伤痕累累、决绝而来的队伍。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气息外露,却让所有人,包括最勇猛的孟烈,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癸部……鬼火、血斧、无面……”盘老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喃喃道,“是癸部在鬼哭岭的三大祭司!他们……竟然全都出来了!在洞口……等着我们!”
癸部三大祭司!鬼火祭司,司掌死灵邪术、毒瘴蛊虫。血斧祭司,司掌血祭杀戮、肉身强化。而无面祭司,则最为神秘,传言是癸部在鬼哭岭的最高首领,实力深不可测,司掌最核心的、沟通“幽冥”的邪恶仪式!
在他们身后,那数十名静默无声的紫袍人,以及图腾柱下那散发着浓郁邪恶气息的暗红色法阵,无一不在说明,这根本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一场……早有准备的、守株待兔的、最后的……围猎!
绝境。真正的、令人绝望的绝境。
前有三大祭司率领的癸部精锐堵门,后有绝地尸瘴封路。队伍减员近半,人人带伤,筋疲力尽,首领更是重伤昏迷。而敌人,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实力深不可测。
苏小柔背上的李逍遥,依旧昏迷,只有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苏小柔能感觉到,他的心口,那丝微弱的温热,在靠近这幽冥洞口、感受到那股滔天邪恶气息的瞬间,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抽搐。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图腾柱和暗红法阵,越过那数十名如同鬼魅的紫袍人,越过那凶名赫赫的三大祭司,死死地,钉在了那幽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冥洞窟入口。
洞窟深处,仿佛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女子的啜泣。
是幻觉?还是……阿紫?姐姐?
苏小柔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啜泣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也扎进了她身后,每一个还站立着的人的心脏。
她缓缓地,将李逍遥往上托了托,让他冰冷的身体,更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背上。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了嘴角因为力竭而溢出的一缕血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三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以及他们身后,那如同深渊巨口的洞窟。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冰冷,和冰冷下,那即将喷薄而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鬼哭,穿透了浓郁的尸瘴,回荡在这片被死亡和邪恶笼罩的、最后的战场上:
“幽冥洞……癸部……”
“我们,来了。”
话音落下,她迈步,向前。
一步,踏入了那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血腥和不祥气息的诡异法阵范围。
在她身后,孟烈低吼一声,独臂短戟扬起,紧随而上。文若辰判官笔滑入掌心,目光沉静如冰。蓝凤凰长弓在手,箭已在弦,弓弦紧绷。阿萝咬紧牙关,小手死死抓着苏小柔的衣角,青灵蝉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必死的决心,再次亮起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碧光。月苗寨的猎手们,握紧了手中的刀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
盘老根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被尸瘴笼罩的、再无退路的绝地,惨然一笑,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抽出腰间的砍山刀,跟了上去。
法阵边缘,那数十名紫袍人,如同接到了命令的傀儡,齐齐抬头,惨白面具下的黑洞,无声地“望”了过来。
站在法阵中心的无面祭司,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倒映出这支伤痕累累、却决绝赴死的队伍。
他(她?)缓缓地,抬起了一只笼罩在黑袍中的、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
仿佛,无声的审判,即将落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最后的血战,在这幽冥洞前,在这邪恶的法阵之上,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