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云乍起
太液池微浪荡漾,新式小帆船破开湖面,只升半帆,速度也是不慢。
金贞紧紧抓着船舷,初时的惊慌渐去,此刻留意到一个奇特现象,不禁讶然,用朝鲜语出声:
“这船……好生了得,风是迎面吹来,船竟能逆风而行。”
朱常洵稳操船舵,微微一笑:“确切的说,这叫抢风航行。”
“抢风”两字是航海术语,他朝语不会说,直接是用汉语。
“抢风?有趣。”金贞下意识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唇边难得地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平日不苟言笑,此刻乘帆破浪的新奇体验,激起了她心底久违的鲜活气。
“太液池太小,如果在浩瀚碧海之上,借风而行,那才叫真正的有趣。”朱常洵目视前方,脑海中浮现碧海蓝天,鸥鸟翱翔的壮阔景象。
“殿下……怎知海中景象?”金贞好奇追问。
朱常洵呼吸微滞。
失言了。
众所周知,他这深宫里的小皇子,从没见过大海。
这三四个月里,一切都向着他想要的方向进展,太顺了,容易放松。
他心内告诫自己谨慎,面上毫无波动,立刻找到理由搪塞:“是李作头说的。”
他将话题引向负责造船的李伯栋。
李伯栋早已前往郊外“大通河”,负责建码头和船坞。
在太液池造船试航成功后,朱常洵就想找个河岸建私人码头,建造可以在河面与海洋航行的船。
查了一下,京城东郊,有大片皇田位于河边。
让李伯栋去走了一趟,发现有一处较开阔的河湾,适合建设小型码头与船坞,不影响往来的驳船。
经老爹同意后,立即开工。
建设团队扩大到二百人,一部分是来自李伯栋手下的南直隶匠工,一部分是招聘北直隶的轮班匠,包括木匠、泥瓦匠、铁匠等。
计划安排是先建造干船坞、住宿房屋,而后,新船与码头再一起开工。
大通河!
西接城内玉河,东连北运河,再经海河,直通大海。
大通河有些河段狭窄,且水深不足,大型海船无法通过,但李伯栋测算过,船型狭长的中型双桅纵帆船,只要非满载负重,就不受此限制。
朱常洵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哗哗流出。
河湾位于皇庄界内,地皮不花钱,但木材、石材、船材等用料购买和运输,以及二百工匠的月银,吃喝用度等,就要自己掏钱了。
好在那三十车上交礼品的两成分润,老爹还是兑现了承诺,折银三万多两,可先预支一万两。
要是没这笔入账,单靠着赏赐得来的金豆子、金稞,肯定是不够。
东珠手串、玉佩等长辈赏赐的高价值实物,赏赐麾下功臣可以,但不能拿去卖银子,这关乎到天家颜面。
还没攒多少,又要花销出去许多。
但该花就得花,建设新码头、造新船和养工匠的钱不能省,这些都是前往东番的准备,新船到时可直接从大通河前往东番。
好在酒楼不需要他出银子。
酒楼建设在有序进行。
动用了些特权,聘用了工部高手匠主持建设。
酒楼股份方面。
他以主导策划,加上“天然味精”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
徐希皋、徐希梅兄弟出本钱,占股百分之四十。
张大用以厨艺和酒楼运营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十,薪资与分红另算。
“麾下力量”培养也大有加强。
他亲自挑选和训练小内侍,以及“专职亲卫”。
小内侍平日里陪着练武、读书、玩耍等,像对待庞保一样,刻意培养他们的能力,看他们有哪方面天赋,以后着重训练和任用。
选拔专职亲卫则不一样,着重的是体能与武艺。
消息一出,自愿投身者无数。
筛选出三千人,孙暹、骆思恭等又耐心的调查背景,测验能力,交叉验证等层层遴选,最终选定一千人,不过,最终只能留下三百人。
三百人已是皇子亲卫最高规格。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他请求万历帝调来了一个练兵名家,负责训练亲卫的阵列、步战、水战等。
这是一位追随戚继光身经百战,也参加过援朝征倭战役的戚家军老将。
吴惟忠!
他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的第一批新兵,从底层成长起来,在平海寇、戍蓟州与援朝征倭等重大战役中,屡立战功。
在平壤战役中,吴惟忠胸部被弹丸击穿,伤势极重,仍大声疾呼,指挥部下继续猛攻,最终成功攻克牡丹峰阵地。
回国后,他以战功升任蓟镇副总兵。
但由于去年蓟镇兵变,受到牵连,言官发起弹劾,他被“革任回籍”。
朱常洵知道,错不在吴惟忠,他是遭到排挤。
当年,张居正把戚继光调任蓟州,目的是为了以南军制衡北军,并起到互相监督和激励作用。
效果确实不错。
南兵、北兵一同镇守蓟辽时候,边境从未出过大乱子。
只是如此一来,蓟镇的本地势力,利益严重受损,向北方草原走私贸易等见不得光的事,做起来就很不方便,自然视南兵为眼中钉,能搞掉一个是一个。
蓟镇兵变,吴惟忠受牵连被革职。
眼下吴惟忠毁誉落魄,这时候启用他练兵,也是拉他一把。
吴惟忠的确也是以练兵著称。
他深得戚继光真传,精通火器、战阵,他练出的兵,在打仗时皆能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由于吴惟忠戴罪之身,有些争议,万历帝犹豫了两天才答应。
三个月前,吴惟忠奉旨来到京城,受宠若惊地接受这份意外的任免。
练兵以吴惟忠为主,骆思恭、李世忠为副。
李世忠,是李如松长子,官职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佥事,专门负责其擅长的骑射、骑兵战术等训练。
经过这三个月残酷训练、考核,陆续淘汰了一大半。
目前,剩下五百多人。
接下来,会继续淘汰,只留下最忠诚、最精锐的三百人。
这批专职护卫关系到身家性命,宁愿人少,也不允许混进外来的眼线。
不间断的地狱般艰苦熬练,一轮又一轮的严苛考核中,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遭到淘汰或自行退出。
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选拔出最可靠,最优秀的几个,充当最重要的贴身护卫。
所有贴身护卫人选,他会亲自一个个面谈,并在试用期间进行观察,确保没有二五仔。
当时,朱常洵以“就藩需要护卫”为由,请求万历帝允许“提前准备”。
万历帝知道,这批护卫,将听命于朱常洵,专职保护朱常洵出宫时的安全,而且未来朱常洵就藩,他们们也要追随去朱常洵就藩。
对于朱常洵十岁就想着“就藩”,万历帝当做笑话。
不过,爱子出宫时拥有一支忠诚的专职护卫,加强安全,是理所应当。
他也正打算明年派朱常洵,替他出宫进行祭祀典礼。
按当下定例,尚未封王的皇子,专职护卫名额通常在三百人以内。
对朱常洵来说,三百亲卫已是麾下力量大提升,眼下足够用。
而且他要把这三百人培养成精锐中的精锐,不仅仅是把他们当做护卫训练,也是培养未来的骨干。
“小爷,小爷……皇爷有急事召见!小爷……”
一声急呼自岸上传来,一名青年内侍沿着池边奔跑呼喊。
“降帆,准备靠岸。”
朱常洵当即下令。
“遵命!”小内侍们齐声应诺,熟练操控帆船。
不多时,帆船稳稳靠向码头。
踏上岸,那青年内侍已备好步辇,恭敬等候。
三殿下有大恩于他。
他本在孙暹底下打杂,那天偶遇三殿下,殿下提了句“此人看起来挺机灵”,他第二天就被升调司礼监任职。
朱常洵兴致正浓时被打断,不情愿的问一句:“何事如此紧急?”
青年内侍躬身禀道:“回小爷,奴婢不知详情,但定国公徐文璧、元辅赵志皋、次辅张位等全体阁臣,以及兵部尚书石星等,皆在召见之列,想必是出了惊天大事。”
朱常洵目光一凝。
老爹愈发不想与外臣见面,今日同时召见所有阁臣,还有徐文璧与石星,是近年首次,看来的确是出了大事,非去不可。
他不再多言,踏上步辇,对那青年内侍微一颔首:
“李进忠,前头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