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大战爆发
万历二十五年,春。
庆尚道,釜山。
海边的一座陡峭山峰上。
两名身着暗褐色短打的李朝斥候,正匍匐在枯黄的草丛中,迎着呼啸海风,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脚下那片繁忙得异乎寻常的釜山浦。
原本相对沉寂的港湾,此刻正被一种不祥的喧嚣笼罩。
数百艘悬挂着各色家纹旗的安宅船、关船和小早船,正源源不断驶入港湾,头船已经靠泊在倭城码头,船舷放下,一队队头戴阵笠,身着具足的武士,以及装备简陋一些,扛着铁炮的足轻,一波波下船。
从船上搬运下来的木箱、草袋,渐渐在码头之上堆积如山,那显然是军粮、箭矢和火药。
“咕噜”年轻的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哥,这……这不是换防吧?看那阵仗,怕是有增兵数万人……还有那么多物资……”
中年斥候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了泥土里:“五年……只有五年太平日子……”
年轻斥候眼睛睁大:“难道真是……”
中年斥候声音沙哑,带着绝望:“倭人……这是要撕毁和约,他们……又要来了!”
“朝廷老爷们当初非要硬顶着,反对和谈,还跟救过我们的大明过不去……这下……这下……”年轻斥候声音带着哭腔。
五年前倭军铁蹄过处,村庄化为焦土、亲人惨死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
中年斥候猛地抓住同伴的肩膀,低吼道:“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你腿脚快,立刻回去!用最快的方式,把消息传回汉城,要出大事了!”
……
数日后。
汉城,景福宫仁政殿。
“倭贼……倭贼竟敢背信弃义,再次大举入侵!?”
国主李昖的声音尖利,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御座之下,领议政柳成龙、礼曹判书李忱等一众重臣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末日将至。
“当初……当初若是痛痛快快让他们和谈,答应他们一些条件,甚至依约送个王子去……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李昖捶打着御座,语气中充满了后悔与迁怒,目光扫过柳成龙和李忱时,隐隐带着不满。
正是这些大臣当初力主强硬,反对和阻挠和谈,致使和谈拖延反复。
李忱见状,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倭人狼子野心,觊觎我三千里江山已久,即使我朝步步退让,亦难填其欲壑,这番变故,实非臣等所能预料啊!”
他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至于僭越称呼“陛下”,李朝内部历来如此。
柳成龙也缓步出列,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陛下,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应对之策。”
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当初是否反对议和,乃至是否遣送王子,最终也是陛下您权衡圣断。臣等,不过是尽辅弼之责罢了。”
直接反将李昖一军。
“你……”李昖眼珠子一瞪。
柳成龙眼下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势力盘根错节,李昖虽为国主,此刻也只能强忍怒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见李昖气势被压住,李忱赶紧提出建议:
“陛下,倭军攻势强盛,单凭我朝之力,恐难抵挡。为今之计,一是命各道兵马前去支援,庆尚道一线可主动后撤至大城或险要处固防,同时,立刻向大明求援!”
“如何求援?”李昖心内哀叹,前两次遣使去大明京城搞事,他被申饬两次,万历皇帝反应越来越激烈,他现在惧怕也没脸再求大明皇帝。
柳成龙道:“此一时彼一时,前两次是关乎巨额钱粮,此次求援,是倭贼真正再次大举入侵,此外,大明三皇子深受皇帝倚重,其年纪不大却颇为贪财,索要所谓欠款,便是其方略,若能笼络到他,必可再次求得上国援兵。”
李忱立刻心领神会:“既是贪财皇子,便可用钱财攻破。无论如何,都要请来上国援兵,只要上国大军来援,我们又可稍加引导,引得大明与倭国全力交锋,使其两虎相争,互相死伤消耗……无论孰胜孰负,对我朝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成龙点头:“他们战事规模越大,消耗越巨,于我朝社稷长远,更为有利,待上国虚弱不堪,对于北方高句丽自古疆域,也可徐徐图之。”
李昖想骂人,这都什么节骨眼,还在说图谋大明境内的高句丽自古疆域。
但柳成龙、李忱是倚重的老臣,大有权势,他不敢轻易开口叱骂。
李朝早就陷入激烈党争。
每一个权臣身后,都捆绑一堆官宦世家与地方豪族的利益。
此时,有大臣提议:“陛下,是否可考虑水军统制使李舜臣请再拨十万钱粮,督造更多战船、火器的请求?加强水师,可牵制倭军……”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对:“不可!李舜臣惯于轻慢朝廷,拥兵自重,加强其水师,万一他生出异心,趁我大军在抵挡倭军,他率水师直抵王城,该如何应对?”
倭军初次入侵,出现不少叛将朝奸,加上李氏王位也是军头篡位所得,因此对掌控兵权的军头更是严加防备。
柳成龙摆了摆手,制止了争论:“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关键的有两点:一是我朝需展现出誓死抵抗的决心。二是求援的策略和对象必须精准。大明朝廷,会因倭寇再次入侵而动荡,当初力主和谈与册封的赵志皋、石星等主政一派,已经失势,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忱:“若我所料不差,如今次辅张位,借此风波极有可能取代赵志皋,成为首辅,而大明眼下主要是清流文官秉权,因此我们此次求援,重心当放在张位等清流文官,以及大明三皇子身上。”
李忱想起上次被大明驱逐的耻辱,恨意翻涌,皱眉道:“可经过上次之事,张位等恐怕不会再接见我朝使臣,更不会收受礼物。”
“无妨。”柳成龙成竹在胸:“我在大明京师有个故旧,与张位的首席幕僚宋先生,相交莫逆。我们可以通过他,向张位传递消息并许以重利,何况张位也已拿着我们的不少好处。只要他肯力主出兵,并压制住三皇子,事成之后,银两、人参、皮货和珍珠,乃至其他好处输送,可增数倍。张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们会遵守承诺,口头约定,心照不宣即可。”
李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恐担忧,又有对眼前危局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除了点头,似乎并无更好的选择。
“罢了……罢了……”李昖颓然挥了挥手,“就依领议政所言,立刻起草告急奏章,选派精干告急奏闻使,星夜兼程,赶往京师求援。同时传令各道,征调兵马粮草,增援庆尚道,全力防守!”
“遵旨!”众臣齐声应道。
紧急朝议在压抑和算计中结束,待众臣身影消失,李昖一下子瘫在御座上,大臣们的建议和做出的决策,并未消除他心头的恐慌,前两次遣使,事败后引发更严重后果,极大打击了他的信心。
他无力的嘀咕:“大明那位三皇子……好名声都传到汉城了,真能用钱财攻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