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辽东,白手套,密探
毓德宫。
朱常洵伏在小书案前,提着毛笔,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
对他来说,练字是苦差。
“爹,”朱常洵搁下笔,望向正在批阅奏章的万历帝,找了个话头,“骆思恭历经战阵,身手胆识俱佳,让他来教孩儿武艺,可好?”
万历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抬起头,略一沉吟,道:“要论教导皇子,骆思恭资历是足,但官阶不够,朕派他出一趟差遣,待其功成返京,便将他暂时调拨到你身边充作护卫,到时,再由他指点你武艺不迟。”
他本就赏识骆思恭的忠勇,慈宁宫那日,骆思恭不惧太后威势,据实陈述,更显其可堪任用。
儿子开口要人,他乐得顺水推舟。
身为父亲,他无法每时每刻护佑在儿子身边,更无法护佑爱子一世。
无论将来是居东宫,还是就藩国,或者只是出宫转转,儿子身边都需有忠心耿耿的得力护卫。
调拨锦衣卫充作皇子护卫,也是惯例。
“什么样的差遣?”朱常洵有些好奇。
“去辽东。”万历帝目光重新落回奏章,略带忧虑,“彼处情势复杂,朕需时常遣可信之人前往查探,以明虚实。”
“辽东……”
朱常洵心中一动,陡然生出警惕。
因为他知道,那片土地已成大明最致命隐患。
李成梁镇辽多年,大有功绩,也大肆养寇自重,利用那个家奴白手套扫平异己,攫取巨大利益,十年前就坐视白手套吞并整个建州部,又把屠刀指向其他部族,一步步强大起来,俨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养虎成患。
搞笑的是,李成梁的白手套获得敕封“龙虎将军”。
那是由于,倭国初次入侵,大明决定出兵援救,那位李成梁白手套,不知是李家要求,还是他们自己想立功,向大明朝廷申请率数万兵马入朝战斗。
兵部尚书石星觉得挺好,上奏给皇帝。
老爹也觉得可行,可节省大明损耗,是好事啊。
于是,老爹给个有名无实的“龙虎将军”敕封,允许他们援朝。
如果按照这样进行,白手套将率军与倭军正面厮杀,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
要是发现他真有“满万不可敌”那般战力,对大明反而是大好事。
第一,他们无敌横扫倭寇,大明就无需耗费太多粮饷,也无需折损精锐战兵。
第二,大明朝廷会立即对这支强军,大为警惕。
但是…………
李朝那边强烈反对这位龙虎将军率军入朝,他们撺掇大明朝堂一些大臣,一同反对。
导致此事作罢。
目前,这位龙虎将军主要在掠夺、毁灭、屠杀、吞并他的同族部落,以此来扩大地盘,垄断资源,迅速发育。
其实各部落现在还不算同族,杀光所有反抗者,吞并足够大地盘后,才强行起了个全新的族名。
大明对极偏远番夷部落地区多行“羁縻”之策,主流士大夫皆以“怀柔远人”,“以抚为上”,“以和为贵”为宗旨。
这些宗旨……说白了就是不想麻烦,不愿打仗,即便发生异动,也不去把危机掐灭在萌芽状态,而是想方设法掩盖和妥协,等危机彻底爆发,往往造成难以挽回的巨大破坏。
这些宗旨,在眼下这世道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朱常洵思绪翻涌中,眼中掠过一抹讥诮之色。
他轻声道:“爹,不止辽东,孩儿大致翻看一遍这些年塘报后,觉得眼下的大明,四处都潜藏着危机。”
“何以见得?”万历帝并未抬头,随口应道。
朱常洵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哱拜宁夏作乱,北虏便即刻南下寇边,倭酋平秀吉大抵也是窥见我大明西北烽烟大起,才敢大举入侵李朝,播州杨应龙见朝廷深陷朝鲜战事,也随之叛乱,还有那白莲教死灰复燃,也有趁乱密谋作乱迹象……将这些单独事件,联系起来看,似有一张无形的网,环环相扣。”
万历帝执笔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奏章,沉思片刻,神色越发凝重起来,缓缓抬眼看向年幼的儿子,目光中充满了震撼。
“爹,是不是孩儿想法太片面了?”朱常洵眨巴眼睛道。
万历帝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朱常洵身边,将手按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长叹一声:“不,不是你片面,是为父与朝中诸臣片面,终日陷于具体案牍之争,竟无人能如你这般,跳出局外,将这数年纷扰连缀起来,洞察其内中微妙关联。”
终于看到关键了。
后宫内耗,君臣内耗,党派内耗,文武内耗,你们还哪有精力充分研究军国大事。
朱常洵心下稍慰,老爹终究是明白人。
万历帝负手在殿内踱步,眉宇紧锁。
少顷。
他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追根究底,还是在于缺银子。国库空虚,边饷欠发,将士无粮,何以御敌?”
朱常洵撇撇嘴,心内不以为然。
缺钱是表层主要原因,但更深层缘由在于“制”与“人”。
制与人不改变,再多银两发放下去,都会像油水透过一层厚厚海绵,被吸走大部分,用到实处没有多少。
参照后世经验,朱常洵有多种办法,解决“制与人”问题。
但不能说出来。
太超纲了。
出自十岁孩子之口更是惊世骇俗,惹人怀疑。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以老爹的性格,他做不到。
等到了东番,则可以直接建立一套新的“人与制”。
万历帝并未察觉儿子的思绪,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听说辽东之地,矿藏颇丰。叫那骆思恭,也可着意查探此事。若能查实,朕便可派遣税监,前往开矿征税,或可稍补国用。商税收不得,这矿税,总该让朕收一些吧,别无它法了。”
“矿税?”
朱常洵心中浮现出四个字——高淮乱辽。
他不是专业史学家,只是个爱好者,对万历年间矿税之弊的了解,多来自后世一些评述。
尤其是“高淮乱辽”,常被归为辽东局势恶化的诱因之一。以此为由,把万历帝被视为祸首。
当时,深信不疑。
但亲身经历这深宫之中的种种无奈,翻阅诸多塘报、奏报,他渐渐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老爹绝非昏聩之君,矿税是在贪腐严重,又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欠俸欠饷越发严重,大臣们还是一致反对征收商税的情况下,万历帝苦苦想出的唯一办法。
许多大臣群妾环绕,良田遍布,靠着比薪俸多几十倍倍甚至几百倍的灰色收入,生活富足,有白手套的,更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明知国库亏空,还是坚决反对征收商税,不允许减少他们商业上的收益。
只盯着自己眼前利益,皇帝愁死,国家危机,都与他们无关。
矿税,也必然要引起群臣一致反对,闹出风波。
因为那些矿藏,是地方缙绅、卫所、世家可以瓜分的收益之一,也是分润给朝臣孝敬银的组成部分。
即使是皇帝派人勘探到的新矿,但新矿在那些地头蛇的地盘上,他们会视为自己的利益损失,一定会想尽办法搞事对抗,同时让朝中奥援一起帮着反对矿税。
记得老爹是扛着骂名,收了二十几年矿税,得到近千万两银子,缓解了国库亏空,粮饷不济的危机。
实实在在征收到的银子,才能解决国家危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只出嘴巴,不但不帮忙给国家赚取财富,还极力阻挠。
之后加派农税,他们倒是支持。
因为他们有的拥有免征特权,没有免征的地主也会用各种暗搓搓办法逃税,即便大明农税税率是全世界最低。
而且加派农税他们还可以从中渔利。
想要彻底解决以上问题,需要一场浩大的血与火的破灭与重建!
老爹做不到。
恨铁不成钢啊。
朱常洵思绪飞扬间,万历帝走到他身旁,看了看他写的字,皱眉摇头道:
“你这字……实在是不敢恭维,还需多加练习,这遍写完,再临十遍。”
“……”朱常洵面露苦色。
还是逃不过练字步骤啊。
老爹本身是个书法大家,要求很严格。
……
另一边。
西城茶馆里,喧哗声响彻。
王百户偏向两秀才,要抓人,还不让所有茶馆客人离开的举动,激起众怒,许多人大声嚷嚷起来。
“凭什么抓人?他们诋毁三皇子殿下,遭打活该!”
“三皇子殿下受惊吓反开了窍,分明是老天爷庇佑赐福,他们竟敢污为邪崇附身,重启船坞又触犯什么大忌,造船有如何会不详?城外河面上往来船舶,难道不都是从船坞造出来的?”
“俺记起来了,这两人,前些天也在迎春坊那边酒肆里诋毁三皇子殿下。”
“在太液池航行的船,能有多大,至多不过游船画舫大小,最好的游船画舫,不超过百两银子,随意富家公子都能拥有,三皇子造一艘,却称之为奢靡?你们就是故意毁谤皇子殿下,诛之不为过!”
路过的贩夫走卒,老少妇孺,纷纷驻足围观。
一听说与最近热议的三皇子相关,隔壁街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不多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了解情况后,围观百姓也怒了,开始起哄。
众多百姓像是反而把王百户等人包围。
王百户顿时紧张起来,抽出腰刀,大吼一声:“你们想造反不成?”
“不抓这两个诋毁皇子的贼措大,反而抓维护皇家名誉的义士,你们西城兵马司才是造反。”
“后台是武清侯李家又咋样,三皇子是皇帝之子,李太后亲孙,武清侯不过是外戚外侄,这事要是闹到圣驾前,届时看谁吃罪。”
势头已起,根本唬不住,众人仍然你一样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王百户听到“闹到圣驾前”几个字,心内一凛,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皇家名誉,皇帝和李太后一搬出来,涉及到皇家此事就不简单了,不再只是普通伤人案。
武清侯亲疏关系淡然是比不上皇子,何况武清侯李家正月时,刚被查处,犯下重罪,声望大跌,眼下在坊间武清侯李家风评极差。
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保不准他会成为替死鬼被丢出去顶罪。
王百户内心焦躁起来,蓦然瞥见那报案青皮,正趁乱悄悄往外钻去。
他勃然大怒,跨步过去,把青皮一把扯回,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打得晕头转向,青皮懵然中又见王百户踹来一脚。
“呜……”青皮翻滚在地上,如对虾般抱着肚子蜷缩,不久前喝的茶水连着胃液全吐了出来。
“你这贼厮,竟敢对我扯谎?诸位说得对,该抓的是你们。”王百户指着地上青皮,以及两个秀才道,“将这三人抓回衙门审讯!”
“是!”
几名兵丁立即如狼似虎冲上去,把他们绑了。
反转来得太快。
在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前,王百户押着三人,离开茶馆。
听着后面群众的欢呼,王百户暗骂一声“晦气”,却也吁出一口气,周围兵丁亦是放松下来。
王百户带着兵丁,押着那青皮和两个秀才,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百户爷,小人冤枉啊。”那青皮哭丧着脸叫屈。
“闭嘴!”王百户回头瞥了一眼巷口,低喝道,“本官是在救你们,方才那般情势,若不把你们抓走,你们能被那群人生吞活剥了,松绑!”
兵丁给三人解开了绳索。
“是是是,多谢百户爷搭救。”山羊胡秀才惊魂未定,连连作揖。
“看出来了,百户爷刚才那是做戏给外面看的。”另一个秀才也赶忙附和。
“你们几个。”王百户没好气地训斥,“往后少在本官地界晃悠,如今这风向变了,三殿下声望正隆,你们还敢触这霉头,不是找死吗?”
三人诺诺连声,仓皇离去。
王百户一行人也迅速离开。
他们刚走,巷口便转出三人,正是先前茶馆中的白衣文士,及其两名随从。
一名随从晃了晃手中的东厂腰牌,笑道:“档头,倒省了咱们的事。”
那被称作“档头”的白衣文士淡然一笑:“流言止于智者。如今民心转向,三殿下赢得爱戴,自有仗义之士出面,倒比我们强行弹压更为有效。”
他顿了顿,吩咐道:“那个出手的疤脸汉子,瞧着是条好汉,还有那个监生陈泳溸,去查查底细,若身家清白,或可招揽,孙督主正需扩充人手。”
“看来督主如今圣眷正隆啊,之前人们还以为他不满一年便要下台。”
“嗯,主要是孙督主站对了位置。机遇当前,也要能豁得出去,方能把握住。”
白衣文士说完,若有所思,自言自语,“殿下心心念念想看大海,坐大船,还喜欢自己建造新船,那我是不是可先囤一些上好木料船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