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傍晚。
玉石镶嵌的大浴池中水汽氤氲。
朱常洵安排日常练完拳脚后来泡澡,兼锻炼泳技。
此刻他舒展身体,浸泡在浴池温水里,手中翻阅着东厂呈送的最新密报,水波荡漾,映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那些人还在黑我……武清侯李家的宣发经费,还没停么?”
“孙暹请示是否抓人……”
他摇了摇头,“时机未到,一些小鱼虾,抓了没用,反打草惊蛇,也不利于我与皇奶奶眼下亲情升温局面。”
“当务之急,是借李朝之事,将内部纷争导向外部,等倭国二次入侵,还可借此进一步加强,在外部竖立一个强敌,这样的危机感能有效降低内耗,利国利民,也利我。”
“倭国入侵李朝就是个大危机,而危与机并存,这个大危机恰恰也是我开荒宝岛的大机遇。”
他目光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扫向窗外那片蓝天。
须臾。
朱常洵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最近京城多处,甚至远郊通州运河码头一带,都因维护他与抨击他的言论之争,而发生了争吵打架事件。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监生陈泳溸,东安人,副总兵陈璘之孙……陈璘?难道是那位后来统领大明水师,取得露梁海战大捷的陈璘?这个得重点关注。”
“厉魁,原辽东军户,夜不收小旗,因伤罢职,莱州人,回乡祭祖,顺路来京城访友…………夜不收个个是特种人才,即使伤残也要,这人留下考察,叫他祭祖后回京,先在东厂混着。”
朱常洵用炭笔迅速写下一些记录。
这炭笔,是为提升书写效率,让内府匠人照他描述制作,以碳化优质柳条为笔芯,外包裹一张纸,要写时把纸撕开一些,简单实用,便于携带,用来画个素描、图纸,或简单书写,都很不错。
书写时不及毛笔风雅,但贵在实用,书写速度比用毛笔数倍提升。
他用炭笔一个个标记或许可用的人。
现在开始,他要慢慢创建自己的班底,需要大量人手。
交代过孙暹,留意民间人才,无论是来自大家族,还是底层平民,都是可以。
人先找出来,留意观察,不断考验,这个过程中,再一批一批的把不合格的淘汰。
初创班底,忠诚度是第一重要。
他的风评是有转变,但大皇子朱常洛仍然拥有最大优势。
手握重权的满朝文武,开始观望。
他们对大皇子的支持,有所动摇。
但动摇,不等于转向。
绝大多数朝臣,短暂观望后,最终会选择符合他们利益的一方。
而守旧派文臣,想让他们放弃“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礼教观念,更是难如登天。
在这样局面下,自发维护他的民间声音,显得尤为珍贵,其忠诚度往往更高,因此他格外留意,让孙暹帮忙细细考察,留意栽培。
记录完毕,他放下笔,思绪随下一份报告飘远。
万历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公开了李朝拒绝供给大明册封使团钱粮,致其险些断粮的实情。
此诏一出,朝野哗然,原本同情李朝的舆论顷刻逆转,谴责其“忘恩负义”之声渐多。
此前反对向李朝索款者,也不敢再坚持,纷纷转向支持。
东厂顺势推动,引导议论,把焦点转向兴风作浪的李朝使节,以及与李朝使节勾连,散播不利大明谣言的官吏。
以民意做基础,中旨做令箭,东厂顺利取到驾帖,出手抓人。
那些勾连李朝的官吏荣获…诏狱雅座。
东厂当天便抄了他们家,获取罪证赃款,并控制他们家人奴仆。
在举报重赏与隐瞒连坐等手段下,人证也有了。
人证物证面前,稍加严刑,大多当晚认罪,供述罪状。
东厂办事效率能如此迅速,也是因他给孙暹的要求:
“兵贵神速,一日内坐实。”
如果不火速进行,各种关系请托、疏救,必是蜂拥而至。
唯有赶在这之前,直接把罪证坐实,才能避免拉扯。
孙暹完全遵照执行,亲自坐镇诏狱。
但还是难免有少数漏网之鱼,庇护者又是武清侯李家。
“孙暹的难处,可以理解。”
朱常洵将看过的密报随手抛入水中,墨迹遇水即化,模糊不清。
武清侯势大,背后站着李太后,东厂内部盘根错节,孙暹下属的东厂番子不敢深入查下去。
孙暹提督东厂时日尚短,根基未稳,难以完全驾驭这复杂的机构。
此前查抄张诚牵连出武清侯,是言官弹劾,宫内举证,内外结合,加上皇帝强行推动的结果,不是东厂主动发起。
东厂本来是充当皇帝的一把刀,听凭皇帝使唤。
如今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顾虑。
不过,只要不得罪李太后势力,他们还是很愿意执行。
例如,遵照旨意,顺势引导舆论,把所有事情归责到李朝人身上。
朱常洵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沉入温水中,如游鱼般潜行,仿佛要洗去所有纷扰与算计。
……
次日。
那几名李朝使节,被正式驱逐出境。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份万历帝措辞严厉,申饬李昖的国书。
国书内容半公开,迅速传抄京城,成为街谈巷议的热点。
万历帝这次的处置及时、果断、强硬,赢得了不少民心,声望有所回升。
而大明百姓对李朝的观感,则跌至谷底。
内部矛盾,正被有效地导向外部。
东厂,后堂内。
东厂提督孙暹设下庆功宴,席间都是东厂核心骨干。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掌班楚文远举杯敬道:“督主此番雷厉风行,两日之内便肃清卖国蠹虫,更将朝野视线成功引向李朝,功莫大焉,陛下定然圣心大悦,未来司礼监掌印之位,非督主莫属!”
楚文远,正是那天在茶楼里,白衣文士打扮的东厂密探,是东厂十二掌班之一。
掌班,是东厂中层武职。
孙暹在东厂正需要培养根基,拉拢人心,而楚文远挺会来事。
这趟行动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楚文远是个人才,办事能力出众,颇有谋略,说话又好听。孙暹便有把楚文远当做可以培养的未来心腹的打算。
孙暹满面红光,起身举杯:“楚掌班过誉了,此乃诸位同心协力之功,咱家岂敢独揽,若非诸位勠力同心,此事也办不成,来,咱家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应和,高举酒杯,与孙暹同时一饮而尽。
接连抄家,获利颇丰,孙暹上交八成给国库,一成留给自己,一成分润属下做奖赏,只要出过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实惠,皆大欢喜。
孙暹这分法,楚文远心内不以为然。
交给国库再多,也是被蛀虫侵吞。
换做他是督主,只上交二成给国库,一成分润属下,一成留给自己,剩下六成直接上交给皇帝陛下,确保圣眷不衰,也于国有利。
问题是,他永远不可能提督东厂。
他家道中落,没有背景,袭职锦衣卫校尉,发现位置全被权贵子弟占据,上升空间几乎被琐死。
他上过七年私塾,看过不少书,不甘心一辈子做锦衣卫最底层校尉,盼望能做一番大事。
于是,楚文远主动申请调去东厂,去做那些权贵子弟不愿干的腌臜事。
通过多年努力,他从校尉晋升到百户,从司房到东厂掌班之列。
但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掌班,如果没有特殊奇功,基本算到头了,再想升职十分困难。与他干一番大事的理想,相去甚远。
酒过三巡。
孙暹面色一正,语气沉凝:“在座都是自己人,咱家也明人不说暗话,此番亦是三皇子殿下之策,陛下采纳,敕令我等执行。”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在场都是老江湖,清楚孙暹说出这话的意味,是想看看谁能跟他一样,明确支持三皇子。
这次表态至关重要。
自此,东厂内部阵营将悄然划分:
一,紧跟孙暹,支持三皇子。
二,保持中立。
三,倾向大皇子。
很明显,第一种阵营,必将得到孙暹的重用,更容易获得升迁、奖赏。
第二种会被冷落。
第三种会被逐渐踢出去。
孙暹藉此机会,正要清理内部,培植嫡系,扎实根基。
这也是三皇子给他的底气。
当初孙暹刚刚提督东厂,查到武清侯李家时,就有许多人畏缩,还有人帮着武清侯李家减罪,武清侯挪用国库银不止一百二十万两。
也根本不是“挪用”,分明是“贪墨”,但东厂内部串通文臣,进行文字游戏,改了两个字,武清侯罪责立马减轻许多。
要是“贪墨”一百二十万两,就是罪不可恕。
孙暹只能忍了,也清楚迟早面临李太后势力的反攻倒算。
如今,他提督东厂三个月,明确支持三皇子,但这次办事涉及到武清侯李家时,属下仍是畏缩,不敢彻底执行,阻碍重重。
皇帝与三皇子没有责怪。
三皇子的回复中,“明白你难处”五个字,令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
孙暹下定决心,下一回办事时,必须突破阻碍,贯彻执行。
要达到那个目标,必须整顿清理东厂内部,首先就得从东厂核心骨干开始。
闻言,许多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庆功宴画风突变,俨然成了鸿门宴。
这位隐忍多时的孙大铛,开始展露手段。
……
京城近郊,一处隐秘庄园。
清幽茶室内,次辅张位一身直裾便服,正与一位锦衣虬髯老者对坐品茗。
张位亲自娴熟地烹茶、点汤,将一盏香茗推给对面的虬髯老者:
“这是我们江左云雾茶,产于匡庐绝顶,云雾蒸蔚之中,味浓香幽,宁远伯品品可还入口。”
此老者正是卸任在家的宁远伯李成梁。
“久闻庐山云雾贡茶之名,今日托张阁老的福,总算尝到了。”李成梁朗声一笑,捋须举盏,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难得宁远伯喜欢,稍后让下人包上几斤,送至府上。”张位笑道。
张、李两家乃姻亲,张位之女嫁与李成梁之孙李性忠。
朝中大臣,与边镇武将世家联姻在初期是禁忌,现在早已司空见惯。
土木堡之变后,文臣越来越凌驾于武将之上,不仅把持朝政,还掌控兵权。
边镇武将需朝中奥援以自保,朝中权臣亦需边将助力与财源,彼此互利互惠。
李成梁在联姻上格外积极。
除了与阁臣张位家联姻,还有:
三子李如桢,娶姻顶级勋贵英国公之女。
次子李如柏,娶佟姓女真望族之女,也是努尔哈赤妻族。
长子李如松之子,娶辽东巡按杨镐侄女。
李如松曾与申时行幼女订婚,只是没等过门,申时行幼女病亡,联姻没成,但交好的关系已是达成……
这些关系网,正是李成梁能养寇自重多年而不倒的重要依仗之一。
张位把女儿嫁给李家,能借助李家通过联姻形成的势力与人脉,也得到一大财源。
他能登上次辅之位,敢于与门生众多的赵志皋叫板,也有凭借李成梁在京势力依托。
李成梁因弹劾罢官,需要朝中权臣奥援以自保,并寻求起复机会,联姻后全力支持张位夺取首辅之位。
双方关系越加紧密。
“如此甚好,先谢过张阁老。”
李成梁也不客气,拱了拱手,相比李家输送给张位的巨量财物,几斤贡茶算不得什么,他喝惯了酒,茶这个味那个香的,他其实品不出什么差别,捧个场而已。
李成梁又道:“不瞒张阁老,老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亲家,二也是有些事,想与阁老商议。”
“巧了,某也正有事想与宁远伯相商。”张位点头,对身旁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躬身退下,悄然合上了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