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低沉的声音如同磐石滚过枯木林，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沈从文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惊扰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般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遭遇。

　　他脚边的机器狗纹丝不动，唯有那颗幽红的传感器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锁定了不远处的圣骑士。

　　“我是一个迷路的旅人。”沈从文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他刻意省略了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只想找条安全的路径穿过这片林子。”

　　雷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沈从文沾满泥点的亚麻布袍，又落在那台沉默得令人不安的构装体上，铠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圣光在他体内低吟，却未从这年轻人身上感知到明显的邪恶或混沌，只有一种难以穿透的、金属般的隔绝感。

　　“迷路？”雷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从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与圣骑士对视，仿佛在掂量对方的意图。

　　短暂的僵持后，雷恩似乎不打算在细节上纠缠，他还有更直接的任务。

　　“听着，小子，”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雇主，巴菲特家族的洛克什少爷，对你很感兴趣。他邀请你过去谈谈。”

　　这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命令。

　　沈从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果然还是惹上麻烦了。

　　看到沈从文的迟疑，雷恩冷哼一声，似乎早已料到。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晃动着一种熟悉的、泛着绿光的粘稠液体——正是之前薇拉强迫沈从文喝下的那种精神药剂。

　　“知道规矩，”雷恩手腕一抖，将药瓶精准地抛到沈从文脚前的空地上，琉璃瓶在软泥上轻轻弹了一下，没有碎裂。

　　“不会让你白跑一趟，这是定金，跟我们走，回答少爷几个问题，说不定还能再给你几瓶，这可比你在泥地里刨食强得多。”

　　他的话语直白而粗糙，带着雇佣兵式的现实，仿佛在谈论一笔交易牲口的买卖。

　　那瓶药剂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既是甜头，也是试探。

　　沈从文的目光落在那瓶药剂上，眼神复杂。

　　他认得这东西，它也是自己这次任务的奖励。

　　没想到任务还没开始，奖励已经到手了。

　　沈从文很想拿药剂。

　　所里面能逆行推导，结构咒语，把暗影箭变成瞬发法术，那么也自然可以探究一下精神药剂的组成。

　　沈从文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权衡。

　　拒绝一个带有圣骑士护卫的贵族车队，尤其是在对方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情况下，可能会立刻引发冲突。

　　接受，则意味着踏入一个未知的、很可能充满算计的漩涡。

　　最终，他缓缓弯下腰，捡起了那瓶冰凉的药剂，指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躁动不安的能量。

　　“好吧。”他声音依旧平静，将药剂塞进怀里，“请您带路。”

　　雷恩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示意沈从文跟上。

　　他始终保持着警惕，眼角的余光从未离开那台沉默的构装体。

　　“你的构装体很奇特，我听说是召唤来的？”

　　等沈从文走上来，雷恩便询问道。

　　“……”沈从文沉默。

　　真特么的，自己就算是想苟也做不到。召唤机器狗的事情，连碰巧遇到的一个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都知道。

　　还有天理么？

　　还有王法么？

　　别人穿越可不是这样。

　　见他没说话，雷恩笑了笑，也没追问。

　　少爷对这事儿感兴趣，可却和自己没有关系。

　　沈从文跟在雷恩高大沉稳的身影后，重新回到了那片略显混乱的车队休整地。

　　泥泞的挣扎痕迹犹在，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臭、湿泥的土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几乎在踏入车队外围的瞬间，沈从文就感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在了他的背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个潜行者。

　　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看破行藏后的不甘。

　　沈从文能想象出对方此刻正隐在某个阴影角落里，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紧盯着他和他身边那台不该存在的构装体。

　　机器狗无声地跟随着，幽红的传感器微微转动，将周围的环境、所有人的能量特征尽数扫描记录。

　　沈从文通过脑机接口，能清晰地看到潜行者那团相较于常人温度略低、轮廓边缘模糊的热成像信号，正死死锁定着自己。

　　雷恩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并未理会潜行者无声的警告，径直将沈从文带到了那辆华丽的马车前。

　　车帘再次被猛地掀开，地精贵族洛克什·巴菲特那张苍白泛青、眼窝深陷的脸探了出来。

　　浓重的黑眼圈在近距离看更加骇人，仿佛连续熬了十几个通宵的赌徒，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好奇光芒。

　　他的视线先是像打量一件稀奇货物般扫过沈从文沾满泥点的朴素衣着和年轻的面孔，随后便死死地钉在了机器狗身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带着病态兴奋的笑容。

　　“诸神在上。”洛克什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雷恩没说错，果然是个有趣的家伙。”

　　他的目光在机器狗冰冷流畅的金属外壳、那些毫无魔法灵光的关节以及那颗幽红的传感器上来回逡巡，像是在评估一件绝世珍宝。

　　“没有灵魂波动，没有元素共鸣。该死的，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到沈文脸上，那种居高临下、仿佛在看实验室里新奇标本的眼神让沈从文极不舒服。

　　“小子。”洛克什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听说你能召唤……嗯，或者说，捣鼓出这种铁疙瘩？而且还能看破我手下最好的潜行者的伪装？”

　　“来，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是哪位大师的杰作？还是你走了什么……连深渊都嫌弃的狗屎运？”

　　沈从文挠挠头，沉默。

　　洛克什见沈从文只是沉默地站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畏惧或讨好，不由得嗤笑一声，苍白的手指不耐烦地敲打着车窗框。

　　“得了吧，小子，别摆出那副无辜的鹌鹑样。”他声音带着地精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刻薄的腔调。

　　“你们这些摆弄阴影和契约的术士，我见得多了。一个个躲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啃噬着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残羹剩饭，还自以为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力量。”

　　他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讥讽：“整天念叨着拗口的咒语，献祭这个献祭那个，结果呢？召唤出来的不是没脑子的狂暴魔仆，就是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狡诈恶魔，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就像把上周剩下的、硬得能砸穿地精银行金库大门的馅饼，硬生生塞进自己的喉咙里，还指望能品出什么美味来。”

　　他越说越激动，干瘦的胸膛起伏着，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后，他喘着气，脸上那抹病态的红晕更明显。

　　“但你。”他的目光再次灼灼地盯住机器狗，“你这玩意儿，不一样。它不臭，不吵，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硫磺和绝望味儿。它干净得可怕。小子，这根本不是术士该有的东西。”

　　“难怪会引起那家伙的注意。”

　　沈从文一怔，抬起头看着这位地精少爷。

　　说到这里，洛克什·巴菲特忽然又变了一副面孔，像极了集市上准备敲定一笔买卖的商人。

　　他慢悠悠地从车厢内的某个暗格里，又摸出了两瓶闪烁着不祥绿光的精神药剂，在手中轻轻掂量着，琉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喏。”他把瓶子在沈从文眼前晃了晃，“信息有价。告诉我，这铁疙瘩是怎么来的？谁教你的？或者你从哪儿捡到的？这两瓶上等的初级精神药剂就是你的了。这可比你给那些抠门的术士大师当牛做马、舔干净他们坩埚底儿赚得多得多。”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但那双紧盯着沈从文的眼睛，却像两把钩子，试图从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撬出任何一丝有价值的线索。

　　空气中弥漫着药剂那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诡异香气，与地精贵族身上散发的虚弱与贪婪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也不知道。”沈从文摇头，把自己当肉盾参加召唤仪式的事儿说了一遍。

　　“于是，就召唤出来这个铁疙瘩。”

　　沈从文拍了拍身边的机器狗。

　　“哦？”洛克什·巴菲特的表情颇为玩味。

　　这小子说的过程和自己听到的一模一样，那就是碰巧。

　　洛克什·巴菲特想了想，把两瓶药剂收起来，扔给沈从文一瓶初级精神药剂。

　　“喏，这个给你。”洛克什·巴菲特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去？”

　　“做任务。”

　　沈从文简单的讲了一下任务内容。

　　“哦，是这样。”洛克什·巴菲特笑了，“接不接护送任务？”

　　“？？？”

　　“我要去找穴居人的姑娘乐呵乐呵。”洛克什·巴菲特说道，“你跟着一起去，任务完成，给你10枚银币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