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虫潮
沈从文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圣骑士雷恩沉稳如山岳的背影、战士那如同活动堡垒般的魁梧身躯,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属于潜行者的冰冷窥视感。
这支队伍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极其珍贵的异世界职业信息库。
“可以。”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收好那瓶作为“定金”的精神药剂,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洛克什少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带着病态红晕的笑容,随即缩回车厢,重重地咳嗽声被车帘隔绝。
雷恩圣骑士没有多言,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沈从文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管好你和你的铁疙瘩。”
随后,车队再次启程。
沈从文被安排在队伍中段,靠近行李车的位置。
他看似低眉顺眼地跟着队伍行进,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车队在泥泞中缓缓前行,压抑的寂静被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踏破泥泞的噗嗤声填满。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略显陈旧、沾着不明污渍的深蓝色法袍的身影,便溜溜达达地凑到了沈从文旁边。
是队伍里的法师。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一双眼睛透着几分长期熬夜留下的浑浊,以及一种市井之徒般的精明和饶有兴致。
法师的法袍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羊皮纸、劣质烟草和某种刺鼻化学试剂的味道。
“嘿,新来的小子。”法师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沈从文的胳膊,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带着猥琐意味的笑容,“你怎么召唤出来构装体的?”
沈从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法师见他不为所动,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吹嘘起来,手指还比划着:“瞧见没?像你这种刚入门的雏儿,搓个暗影箭都得憋半天吧?老子我可是能搓出脸盆那么大的火球。”
他双手虚抱,做出一个夸张的环抱姿势,“轰隆一下,能把地精银行的金库大门都炸开花,那才叫真正的力量。”
沈从文依旧沉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脚边的机器狗传感器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记录着法师说话时身体周围异常活跃的火元素能量波动频率和强度。
“喂,小子,别这么不合群。”
“大叔,那位地精少爷为什么要找穴居人姑娘?难道城里面没有别的姑娘么?”沈从文问。
法师见沈从文开始八卦,他咧开了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下流秘密的腔调。
“咱们这位少爷,现在可是有劲儿没处使咯。”他朝着马车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坏笑,“看见他那副鬼样子没?黑眼圈比挖矿的矮人还重,走路都打晃。告诉你吧,他那玩意儿,早他妈让酒色给泡废了,不行了。
现在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他嘿嘿笑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沈从文脸上:“所以啊,他才这么火急火燎地非要去找什么穴居人姑娘。听说那些地洞里的娘们儿,嘿嘿,有点特别的土方子,没准儿能让他那杆死旗再竖起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呗。”
沈从文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心里对这种粗鄙的闲话毫无兴趣,但信息本身却被机器狗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关于洛克什·巴菲特的真实状况,以及这趟荒唐旅程背后可能的原因。
不过沈从文也没当真,要是真的不行了,找个佣兵小队去虏获就可以,何必要自己亲自来呢?
这个法师大叔说话不太值得相信。
“喂,任务结束,去镇子上,我请你找女人。”法师笑眯眯的说道。
“???”
沈从文接受不了这个。
可能与他脑海里根深蒂固的拘留15天有关系。
……
……
密室内,幽蓝的水晶灯将维克托枯瘦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他对面,那个身披厚重黑袍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本身同源。
“钱,我肯定是不能退的。”维克托开门见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袍内衬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亲爱的先生,您可从未向我透露过半句,那小子身上竟流淌着高等矮人的血脉!
以暗影之名,您这番疏忽可真真是害苦了我,简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往火坑里推啊!”
维克托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事情,我已经按你们的要求办了。”
黑袍人沉默着,兜帽下的阴影纹丝不动,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维克托似乎毫不在意那股压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带着绝对把握的笑意。
“以暗影之名,老伙计,你们应当能妥善处理这桩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吧?”维克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说实在的,我本不该多嘴。但你们根本想象不到那小子有多难缠。
他狡猾得像只偷油的耗子,只要失手一次,我敢用我的术士塔打赌,他立刻就能嗅到不对劲的气味。”
“放松点,维克托大师。我的小宠物们早已饥渴难耐了。”他袖袍微动,一枚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微微搏动的虫蛹被置于桌上,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
“蚀骨虫潮。”黑袍人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得意,“成千上万,。它们一旦被唤醒,会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一切。钢铁?哼,不过是稍微硬一点的饼干。血肉?那是无上的盛宴。它们会啃光路上的一切活物,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维克托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
车队碾过最后一段相对坚实的路面,驶入了一片令人不安的区域。
道路在这里变得狭窄,两侧的枯死林木被巨大的、散发着幽幽蓝绿色光芒的真菌群落所取代。
这些真菌大如车盖,形态诡异,有的像张开的巨伞,有的如同丛生的鹿角,还有的则是不断搏动着的、半透明的囊泡。
它们的光芒并不温暖,反而映得所有人的脸色发青,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怪物体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殖土、孢子粉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芬芳。
四周异常安静,连一贯嘈杂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车轮压过松软菌毯时发出的沉闷噗嗤声,以及马蹄偶尔踩碎某个发光囊泡时爆开的轻微“啵”声。
无数深邃黑暗的地穴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散布在发光的真菌森林深处,向外吹拂着阴冷潮湿的气流。
圣骑士雷恩握紧了剑柄,眉头紧锁,他的圣光本能地感到一阵不适,仿佛有什么污秽的东西正潜伏在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
战士不安地调整了一下战斧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哝。就连一直喋喋不休的法师大叔也闭上了嘴,警惕地打量着那些搏动的真菌囊泡,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法袍口袋里的施法材料。
沈从文沉默地走在队伍中段,脚边的机器狗传感器以极低的频率扫描着周围。
他的脑中没有弹出任何分析数据,但一种强烈的、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脊椎。这片区域,安静得太过分了。
“都小心点。”雷恩警告道。
“头儿,去废弃的矿井,有这段路么?”牧师问道。
雷恩摇了摇头。
这段路他经常走,根本没有这么多真菌。
一定有古怪。
要不是必须护送巴菲特家族的那个地精少爷的话,雷恩肯定不会进入这么陌生的地方。
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做好战斗准备。
万幸的是这次小队的职业配备的很均衡,甚至还有一个牧师。
希望没事,圣骑士雷恩心里想到。
沈从文第一次看见这么高大的真菌,好奇的张望,想要采点看看做样本送回209所里。
就在沈从文的目光被一株搏动得异常剧烈的、半人高的荧光囊泡所吸引,甚至下意识地想靠近一点观察时——异变陡生!
那囊泡猛地膨胀到极限,表面经络般的纹路发出刺眼的幽光,随即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囊泡猛地炸开!
粘稠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荧光液体四溅,而从中涌出的,是一团黑压压的、指甲盖大小、甲壳闪烁着金属般幽光的甲虫!
它们振动着翅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嗡鸣,复眼赤红,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般瞬间扩散开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四面八方,整片真菌森林都活了过来!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破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成千上万个真菌囊泡在同一时刻疯狂炸裂!
更多的、数不清的变异甲虫从每一个破裂的囊泡中喷涌而出,瞬间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