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队长,我好像被看见了
泥泞如同贪婪的活物,死死咬住了马车华丽的轮毂。
车夫大声叱喝着,鞭子在空中抽响,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沫,奋力蹬踏,却只让车轮在深坑中越陷越深。
几名仆从和护卫围在马车周围,喊着号子,用肩膀抵住车厢,试图将其推出泥潭。
沈从文没有接近,而是站在路边静静的看着。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机器狗传感器锁定的那个区域——那个空无一物,却散发着稳定高热的地点。
就在车队陷入困境、注意力完全被泥泞吸引的这段时间里,沈从文敏锐地注意到,那个隐形热源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静止潜伏,其热辐射轮廓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但高频的抖动,仿佛某种扫描或警戒机制被激活到了更高层级。
热成像显示,它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持续的、全方位的监控。
它像是一个无声的哨兵,在目标最脆弱、最混乱的时刻,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前面的队伍一看就知道是某个贵族的车队,沈从文最近麻烦不少,他不想让对方误会。
十几分钟在压抑的沉寂和远处的喧闹中流逝。
终于,在战士的一声怒吼和众人的合力下,伴随着一阵泥浆翻涌的声响,马车猛地一颤,车轮终于挣脱了泥潭的束缚。
车队短暂休整,人们脸上带着疲惫和庆幸。
车帘猛地被一只苍白中透着病态青绿色的手掀开,一张脸探了出来——尖削的耳朵,略显宽大的鼻尖。
地精?
沈从文仔细观察车厢里的那人。
的确是个地精贵族。
他双深陷的眼窝周围,却烙印着近乎发紫的浓重黑影,像是被掏空了精气。
嘴唇干裂,面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败,即便带着不耐烦的怒容,也难掩眉宇间深深的疲惫与虚弱,仿佛随时会咳出声来。
而就在这时,机器狗的传感器显示,那个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热源,其高频抖动平息了。
它再次恢复了那种稳定的、恒温的热辐射特征。
紧接着,它开始移动——悄无声息,精准地保持着与马车恒定的相对位置,如同一个无形的影子,随着车队再次启程而缓缓跟了上去,渐渐远离了沈从文所在的区域。
直到车队和那个诡异的热源都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林间的薄雾重新弥漫过来,沈从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个地精贵族不知道要去哪,沈从文也不想知道。
大道朝天,各走半边。
……
当车队重新整队,缓缓前行了一段距离,离开那片泥泞区域后,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圣骑士队长雷恩的身侧。
是那名潜行者。
他拉下蒙面的布巾,露出一张精干但此刻带着凝重表情的脸。
“队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被人盯上了,而且可能被看穿了。”
圣骑士雷恩沉稳的目光扫过他:“说清楚。”
“不是泥潭那边的事。”潜行者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虽然早已看不见沈从文的身影,“在我们被困住的时候,路边枯林里,有个小子,带着一台从没见过的构装体,一直在观察我们。距离不近,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种被看透的感觉:“我确定我处于潜行状态,但他望过来的方位,精准得可怕。就像他能直接看到我一样。不是猜测,是确切的看见。
那构装体也很邪门,安静得像块石头,没有灵魂波动。”
雷恩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能看破你的潜行?是某种真实视觉法术??”
“不确定。”潜行者摇头,“但感觉很不好。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直到我们离开。”
就在这时,马车车窗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地精贵族洛克什·巴菲特那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探了出来,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一丝虚弱:“雷恩,怎么回事?为什么停下?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
雷恩转向他,简洁地汇报了潜行者的发现。
“一个能看破潜行的小子?带着奇怪的构装体?”洛克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异色,他似乎在快速思考着什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带着点古怪的意味开口道:
“等等,我好像有点印象。来的路上,接到过暗影低语者那些躲在阴沟里的信徒传来的一条模糊讯息,他们似乎在找一个不该存在的术士。”
“少爷,不该存在的术士?”雷恩问道。
“好像是说这面乡下的一个术士主持了召唤仪式,其中一个术士学徒没召唤出来恶魔,而是召唤了一个构装体。”
洛克什·巴菲特饶有兴致的解释道。
“???”
骑士和潜行者都愣住。
术士在深渊里召唤恶魔,这是世界的规则之一。
可身为一名术士,竟然没召唤到恶魔而是召唤了一台构装体?
这不科学啊。
“本来我以为是谣传,没想到就竟然是真的?”
洛克什·巴菲特浑浊的眼珠此刻却闪过一抹极其锐利、如同精明的商人发现了巨大潜在利润般的光芒。
他苍白中泛着青绿色的脸上,那浓重的黑眼圈似乎都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兴致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干瘪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起,形成一个混合着病态、嘲弄和巨大好奇的古怪笑容,露出略微尖利的牙齿。
“嘿嘿。”他发出几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带着一种洞悉了某种荒谬秘密的得意,以及地精天性中对异常事物可能蕴含的巨大价值的本能嗅觉。
“本来我只当是哪个乡下术士喝多了昏睡蘑菇汤编出来的蠢话。”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的腔调,眼神在雷恩和潜行者之间扫过,“可现在看嘛,这谣言里头,没准儿还真藏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车窗框,显露出内心的兴奋和算计。
“少爷。”骑士沉声说道,他想要打断地精贵族无事生非的想法。
“雷恩,你去看看,把那个小子给叫过来。”地精贵族说道,“至于佣金,回去的时候我会适当加的。”
“雷恩,一个引发古神关注的人,难道不是潜在的威胁么?”地精贵族见骑士不愿意按照自己的说法做,便换了个说法。
圣骑士雷恩的目光在洛克什·巴菲特那张混合着病态亢奋与精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冰层表面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随即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右手的指套与精钢剑柄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精确得如同礼仪范本,声音低沉而平缓,不带丝毫个人情绪:“遵循您的意愿,少爷。”
他转向一旁的战士们,命令简洁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最高警戒。守护车队。在我返回前,不得移动。”
潜行者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无声地消失在众人视野的缝隙中。战士则以拳重击胸甲,发出沉闷的誓言回响。
没有再多看马车一眼,雷恩转身。
银白的铠甲在穿过枯枝缝隙的惨淡光线下,流淌着金属本身固有的冷冽光泽。圣骑士厚重的披风拂过地面枯萎的苔藓与碎骨,未曾激起一丝尘埃。
他的步伐沉稳,踏在腐朽的林地之上,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有披风下摆与地面摩擦发出持续而单调的窸窣声,如同某种巨大的爬行动物滑过枯叶。
雷恩沿着泥泞的车辙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逸的混乱气息追踪了片刻。
他的步伐沉稳而警惕,圣光赋予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前方愈发浓稠的迷雾与扭曲的枯木林深处。
很快,他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灰雾,锁定了前方约百步外的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人,背靠着一棵虬结盘绕、仿佛在无声尖叫的枯树,坐在一段腐朽的树根上。
他低着头,亚麻布的衣袍沾着泥点,看起来疲惫得像条被抽断了脊梁的野狗。
但雷恩锐利的眼睛立刻注意到,那年轻人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并非涣散,而是保持着一种冷硬的、近乎冻结的警觉。
而真正让雷恩瞳孔微微收缩的,是匍匐在那年轻人脚边的东西。
那绝非他所知的任何魔法构装体——没有闪烁的符文,没有流淌的元素灵光,更没有缠绕的灵魂波动。
它通体覆盖着哑光的暗色金属,线条冷硬而简洁,像一头用纯粹钢铁与杀戮本能浇铸而成的机械恶犬。
构装体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唯有头部一颗单一的、散发着幽红微光的宝石,正以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扫视着周围,如同沉睡巨兽微微睁开的独眼,充满了非自然的、令人脊背发寒的监视意味。
这诡异的组合——一个看似疲惫不堪的年轻人和一台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无魂造物。
他们俩构成了一幅极不协调、甚至亵渎常识的画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仿佛暴风雨前死寂的闷热。
雷恩停下了脚步,手无声地按上了剑柄。圣光在他体内微微涌动,准备随时应对任何可能的、超出理解的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
“以圣光之名。”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如同磐石滚过,“前方的旅人。表明你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