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兀兰北。”
高速列车里,尖锐生硬的伊克语、悠缓的马来语、清亮的华语依次响起。列车上的乘客纷纷开始收拾并检查车上的行囊。毕竟兀兰北是这趟高铁线的终点站,列车上的乘客都开始为自己的下一场旅途做好准备。但有个不合群的家伙坐在列车的末排。他一头浓密的黑色短发,搭配着一张愁容也难掩其俊俏的脸。他望向窗户,窗外泛着金光的海面,正与他海天一色的眼瞳相互映照。
在嘈杂的人群中,那名少年犹如一幅静止的画,有着任尔八风不动,唯我独坐明镜台之感。与这幅优美画作不符的,便是他左手背那道狰狞、扭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伤疤。他手上拿着一封信。一封来自“南洋特异学院”的录取信。信上注明的收件人,正是史浩。
说句实话,史浩来到四环岛的南洋特异学院,心情是矛盾的。但他却别无他法。自从那起事件,他在兰州已经待不下去。他对自己的养父母也非常抱歉。毕竟他们是承担风险收留了自己,但他却给他们如此大的麻烦。想起那坍塌的废墟,断垣残壁的家园,众人见到自己这个「恶魔」的愤恨与恐惧,愧疚如荆棘一般缠绕着自己的心。“都是我这个「不详之人」。”史浩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录取信也已经被捏得起了褶皱。即便意识到,他也无所谓。毕竟这所学校是他师傅托关系找的。自己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自己失控后,应该又会前往下个地方吧?”史浩举起右手,神情落寞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忽然,海面鼓起一道浪峰。
阴影在水下翻涌,越来越近。轰然破水,一道黑影突然冲破平静的海面,直扑列车。定睛一看,那黑影是条巨大的紫黑色触手。在蓝星南区这种多海之地居住多年的居民一见到这令人不安紫黑色便知道,海妖八爪来了!
“海妖等级:三级,请乘客们坐在原位,系好安全带”。列车的广播以伊克文念起,但车上的乘客们却只是短暂地骚动了一下,几个孩子好奇地贴在窗玻璃上又被大人拉回座位,更多人只是紧了紧安全带,或者把行李往脚下塞了塞,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麻木。史浩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眼旁观着轨道边那些冰冷的炮台。
在触手即将抓住列车的一刹那,一道刺眼的橙黄色能量墙瞬间在轨道旁展开,狠狠弹开了触手。几乎同时,轨道旁的炮台瞬间转向,数道惨白的激光束撕裂空气,无情地轰入那片翻涌的海域。须臾,海面上便浮起一片狼藉的残骸——被撕裂的触手、翻着白肚的各种鱼类,浓稠的、散发着铁锈腥味的猩红迅速在苍蓝的海水中晕染开来,像一幅残酷的抽象画。
见证这一幕的史浩胃部一阵翻搅,那句偶然读到的诗句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在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让自己翻涌的心绪平复。
不久,列车到站。史浩背起背包,拿着录取信和身份晶片准备下车。此时他的心中泛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也是那片雪花,那他又该如何自处?”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念头连同海风的咸腥一起甩掉。然后,他紧了紧肩上的背包,攥着那封皱巴巴的录取信和冷硬的身份晶片,迈步汇入了兀兰北站涌动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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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Kiddo到了无(闽南语发音:Bo)?”(琴,那小子到了吗?)兀兰北高铁站的闸门外,一名穿着黑夹克,高大魁梧,头发泛灰的中年男子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他使用的语言并非纯正的伊克文,而是夹杂着旧时代英语,华语和闽南方言的集合体。在他身边,是一位年不过十六的褐发女孩。
“狼叔,我们才刚到,没有必要那么急吧?”那名褐发女孩回以纯正的华文。她高挺的鼻梁和琥珀色的眼瞳彰显着她欧裔的血脉,姜黄色的套头衫搭配着黑色泡泡裙,给人一种清新利落之感。她略带婴儿肥的脸蛋没有打上任何粉底,但在光照下肌肤更显晶莹。“再说,狼叔不是一直告诫我们不得滥用能力不是吗?”琴露出狡黠的微笑,眼神略带调皮的挑衅。
“死囡仔(闽南语发音:Si Gin-na,那是为了提升效率、Eff-icen-cy ok?”(死小孩,那是为了提升效率,效率好吗?)那位被称为狼叔的男子声音微微调高,企图掩饰他脸色微红的的恼羞成怒。
“狼叔,我感应到了能量波动。”琴恰到好处地打断狼叔的怒吼。她闭上眼睛,周围的气息也随着她双目的掩阖而有所变动。“来了!一点钟方向”。狼叔也顺着琴指明的方向尝试在人群中找到来人的身影。
“狼叔,别费劲了,我来指引他过来。”说完,琴微微一笑,展现了无与伦比的自信。她的黑瞳里微光闪烁,似乎发动了某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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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做完入岛手续的史浩将自己的身份晶片收进了背包,进入关口。踏入关口扫指纹,扫完大拇指的指纹后,'准许通行'的伊克文弹窗一闪即逝。史浩抬头,巨型屏幕正轮播着“欢迎回家”和“欢迎来到四环岛”这几个宣传告示。历经了整个繁杂的「入境手续」,史浩不免觉得有些讽刺。照理说,在百年前的大战结束后,在元勋们“蓝星是所有人的蓝星”这一号召下,新蓝星联合政府摒弃了“国家”的概念,改以区域和郡县作为行政单位。像「国境」、「海关」和「关卡」等词汇本该扫进历史的尘埃中。然而,生命与历史自有其顽强的生命力,不为少数的的意志所左右。这些如蛀虫般根深蒂固地牢牢套在人们的心中,不过换个词汇,借尸还魂。这道「入岛关卡」,便是对先贤先烈的巨大嘲讽。
出了扫描站后,史浩有些迷茫,兀兰北车不乏多语言的告示牌,方便往来的乘客。但对于来自兰州的史浩来说,兰州是一个科技感相对不那么浓郁的地方,而四环岛则将冷峻和光纤有机地融合到了一起。屏幕上的声光化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来到了异地。史浩再度举起了录取书阅读了起来。上面并没有说明学校的地点,只是让史浩抵达兀兰北地铁站后前往α闸门即可。“是有人会在那里接应吗?在这人潮中,他们又怎么找出我呢?”史浩心里疑惑道。但他没有过度纠结于这个问题。只见他调整了自己的背包,按照告示牌的指示,前往α闸门的方向走去。
史浩出了闸门,左右观察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刺入他的脑海。“你好呀。”说话的人正是琴。琴的心灵之声自带暖意,但史浩的神经骤然绷紧——像被电流刺穿的蜗牛,本能地缩回壳中。在漆黑的房间里,史浩似乎闻到了消毒药水的味道。他似乎被捆绑在一张硬邦邦的病床上,他身上插满针筒,耳边传来陌生的狂笑声。动弹不得的史浩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急剧上升,他手上的伤痕痛得似乎撕开了道裂痕——这是他史浩失控的前兆。“快走……”史浩想要对周围的人示警,无奈自己喉咙似乎被掐住,丝毫发不出任何声响。他仿佛深陷在永无止境的深渊中,没有出路。注定归于此处沉寂之中。
“怎么是……反应。”那道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多了焦急。“不好……封印。狼叔……老师……我来……。”话音一落,一道光圈出现,点亮了史浩所在的小黑屋,驱散了周围的针筒,病床以及那魔性的声音。史浩跟着光的方向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离开了深渊,眼睛也恢复了清明。在他眼前是一名中年男子,眼神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似地锁定着他。在他身后,是一名褐色少女气喘吁吁地朝他走来。周围的人潮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状,往来如故。史浩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但他感觉到若他真的有所却步,这有着鹰隼锐利双眼的男子会瞬间将其扣住。
“抱歉,抱歉,不知你的情况便贸然对你使用「心灵联系」。真的对不起。”那褐发少女弯了腰,鞠了一躬。“你是史浩对吧?”那少女起身后,眨着眼对史浩说道。
史浩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这热情的少女。只能轻轻地点头,回了一个“嗯”。
褐发少女露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脸,先是指了指自己,再指向那中年人说:“我是琴,他是人称狼叔的罗成。我谨代表南洋异能学院,欢迎你。”琴伸出自己的手,欢迎初来乍到的史浩。
史浩先是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