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笑声,看来东子这通电话打得相当愉快。
柴原想起来,前阵子听东子提过一嘴,有意和另外的朋友合资开店,什么高概念潮流地标,估计就是类似的事吧。
但柴原并不感兴趣,更别说现在心情五味杂陈。
柴原手里捏着耳机盒犯了难。犹豫再三,他还是把它塞回沙发缝里,并且决定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柴原选择这么做的理由也很简单,和樊心分手已经是既定事实,那么不管她是与自己最好的哥们见面,还是与其他男人有进一步的发展,都与自己无关——尽管他心里的疑问已经越冒越多。从苏启东车上的导航地址记录竟然有樊碧海家,再到今天樊心的耳机竟然出现在苏启东的家里,而且东子下午才刚刚出院,每件事都有很多遐想空间……
柴原忽然一激灵。
樊碧海的手机发送出那几条微信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难道没过一会儿,樊心就来找苏启东了?——也就是说,她很可能从这里刚走不久。
他知道这想法有些变态了,但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可信。
柴原感觉心脏像被人攥着一样,有些扭曲的难受。
这时,隔壁安静下来,苏启东一拐一拐地从卧室走回到沙发前,脸上抑制不住地开心。
“咋,有好事?”柴原佯装好奇。
“学校南门外头那边不是有条酒吧街吗?哥们前阵子跟人商量,想挨那儿盘个店,结果我这不儿骨折,这事儿就耽搁了,场地一直没去看呢。刚合伙人给我来电话,说酒吧街上有个现成的门头空出来了,原来的商户要回老家,着急转让,据他认为是特别特别合适盘下来。我们打算晚点过去看看,省得被人抢了。听说现在有别人也在看呢。”苏启东脸上洋溢着一种并夕夕用户拼到好货的质朴喜悦。
苏启东虽然不是北x大毕业生,但他算是子弟,自小在学校家属区长大,生活半径也都在学校周边。勉强从BJ一所三本毕业之后,苏启东在家游手好闲了一段时间,靠着父母关系,曾经找单位尝试上过几天班。但长期散漫的生活,令他很难适应上班的秩序性,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之后,苏启东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上班令人压抑,他也不适合上班。人但凡有一点退路,都不应该上班。活力四射的大好青年,怎么能天天被圈在工位呢,他就应该自己单支一摊儿,才能心情愉快,才能干出名堂。
于是,苏启东开始思索自己的第一桶金会在哪里,并且跟狐朋狗友们日复一日地积极探讨。态度认真,就是进展效率缓慢。这也可以理解,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之前,必将拖其KPI以苦其心志。就这样,一个又一个酒局,积累成一年又一年的酒量,令东子的脑仁也日益泡发,导致脑回路相应变窄。
但在与柴原相识之后,苏启东发现,这位朋友的最大优点竟然是精通男女情感之道,从此把创业话题抛在脑后,专心求教如何非诚勿扰。只可惜,即便经柴原点拨,苏启东几年来在感情上也不见长进。
今天还是柴原第一次看到,苏启东在事业上认真迈出了一步。
莫非这一跤,反倒把他的脑子给摔开悟了?
“恭喜恭喜,你要不要现在就去啊?”柴原说。
苏启东挠着头,迟疑道:“但是,你这不是刚来吗?”
柴原笑笑,“这有什么的,你的正事要紧。只要那边不觉得时间晚,我现在陪你过去?”
柴原的话正说到东子心坎,苏启东立刻回答:“不晚!我合伙人说那个商户也住得很近,晚上零点之前都可以联系。我现在就打电话。”
于是,柴原眼看着苏启东一阵忙活,很快谈定现在出发去酒吧街。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就准备下楼打车。
出门前,柴原瞥了一眼沙发,却发现耳机盒已经不在原地。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启东把它给收了起来。
一路上,柴原扭头看着窗外,胡思乱想之余,忽然又有些感慨。
无论是樊心家、东子家,还是自己租的小区,这些年来他去的这些地方几乎都围着北x大打转。BJ的城市发展速度日新月异,可他感觉自己自打来了BJ,生活圈子就没再变过,与这座大都市的气质愈发格格不入。
到了酒吧街,车子停下,柴原扶着苏启东,来到一家临街商铺门口。现在是晚上十点多,酒吧街上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就眼前这家铺面黑着灯,大门紧锁。
苏启东指着拆掉了的招牌说,“就这儿,他们才装修了一半,结果老板就决定不干了,所以价格便宜不少。”
柴原点点头,抬头看这间门脸。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装修风格,原本承租这里的商户大概是想要开一家类似兼顾咖啡厅和酒吧功能的店。这种店在朝阳区比较多,在海淀相对少一些,正好可以打差异化。将来苏启东接手,不管是改酒吧还是餐厅,都可以在现有装修基础上直接做改动。再说这里本来就是酒吧小吃街,地段上也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时,路边有个男人跑了过来,热情地跟东子打着招呼:“东哥,来真快嘿!”
东子也跟对方打招呼。
柴原跟这男人之前在东子的饭局上见过,对方是苏启东一起开店的合伙人。
“腿脚都这么利索啦?”合伙人说。
“滚!哪那么多废话!”东子问道,“问问那边,什么时候过来开门?”
“说是路上了,马上就到。”东子的合伙人看了眼手机。
三个人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站了会,直到一辆黑色轿车停下。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柴原的目光立刻被吸了过去,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樊心一身黑色装扮,扎着利落的马尾,在夜色里显得清冷飒爽。
两人视线发生交集那一刻,柴原在樊心眼神里读出了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悲伤,有惊喜。但她的表情却相当平静。
东子合伙人拿着手机,跑上前了几步,“哎!樊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让您跑一趟啊。”
樊心客气地笑了笑,“没事,正好也有时间,就过来了。”
东子一脸惊讶地指着樊心,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弟……弟妹?这儿是你租的?我的天哪,世界也太小了!”
柴原微微皱眉,联想到樊心的耳机盒在东子家出现又消失,再左右打量眼前这两个人的反应,心里怎么都不肯相信苏启东跟樊心此刻是偶遇。但他还是保持了沉默。
樊心看了柴原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哟,你俩在一块呢。”
从樊心的脸上,并看不出像微信里那样的思念和留恋。柴原挑了挑眉,也很自然地回答:“嗯,晚上找东子吃饭。”
至于关于这间店的问题,柴原一个字都没打算多问。归根结底,已经跟他无关。
但是,苏启东接下来的反应却是无比夸张。他不管不顾地吵嚷:“我嘞个去,你们两口子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这也太巧了!”
由于东子讲话声音很大,引来不少路人侧目围观。
樊心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说:“进去说吧,别站外头了。”
多年的默契告诉柴原,樊心的意思是别在外头丢人了。
柴原忍不住胡思乱想,樊心到底是什么时候租的这家店?突然决定转手,跟分手有关系吗?耳机又是怎么回事……算了,还是先听他们聊吧。
樊心带着几个人在店里转了几圈,把基本情况都介绍了一遍,又强调了押金要尽快付,举止做派相当干练,是柴原从未见过的一面,也令他颇有些刮目相看。
“怎么样,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樊心问道。
“弟妹,就冲咱们这么有缘分,都不需要说那么多了,我们明儿就打款!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然后咱们找个地儿吃饭去吧!我请客!”虽然拄着拐,也不影响东子的活泼,他拽着柴原的同时,还用胳膊肘重重怼了他一下。
柴原立刻意会,东子还惦记着跟樊心一起吃饭的事,这是让他帮着说话呢。
“我都行,主要看她。”柴原看着樊心。
“吃呗。”樊心视线有意避开了柴原。
“行啊,明早我就叫会计打钱。”东子合伙人说完,又面露难色,“但我一会还有个局,要不这样,我待一会儿撤,然后你们继续吃你们的。”
“你现在撤也行。”苏启东拿着拐抽了他一下。
东子合伙人提前离开,剩下三人转移到了酒吧街上一家营业到午夜的烤串店。东子虽然没喝酒,但也有些脸红脖子粗,他举起酒杯对樊心说:“弟妹啊,第一次吃饭没想到是这个情况,也没提前给你准备什么礼物。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回头一定让哥补顿正式的。”
樊心微微笑了笑,“东哥,夸张了,咱们之间用不着这样。”
柴原在一旁低着头,表面一言不发,脑内一团乱麻。
苏启东见另外两人都不太活跃,脸上露出不解:“柴博,是我说错话了?还是你俩吵架了?今天这饭,瞅着吃得不是时候啊……”
空气凝滞在此刻,谁都没有回答。
柴原叹口气,低头点开微信,给近在咫尺的樊心发去消息。“我们要不要单独聊聊?”
樊心扫了眼手机,并没回复,而是立刻转头看着苏启东,语气相当温柔地说:“东哥,我有事想跟你单独聊聊,你一会OK吗?”
东子特别惊愕地回答道:“我?咱……咱俩?”
柴原心里蹭地升起一股火,他无法抑制地站了起来,“那我先撤了,你俩继续。”
“哎哎?别啊!这是干嘛啊?”东子慌乱地说。
走过樊心身边的时候,柴原用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回家注意安全。”
刚走出两步,柴原就听到樊心大声说道:“跟你没有关系!”
柴原顿住脚步,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往日回忆。
包括那家两人在酒吧街第一次约会的店,樊心还曾经说笑,要把它租下来,改成两人都喜欢的样子。
柴原以为自己早没那么在意了,此刻他却后知后觉,感觉心在同时被过往与现实拉扯,简直要被撕裂。一种悲壮的宿命感笼罩全身,心跳也变得飞快。
停了几秒,他毫不犹豫地走回到桌旁,拽起樊心的手说道:“你跟我出来。”
这时,柴原只感觉胸腔里心脏在剧烈跳动,也看见樊心眼里燃起了火苗。
但就在此刻,一旁的东子却沉下了脸,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你要走啊?别啊,有啥咱们三个聊呗。你说呢,弟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