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一瞬间，柴原就感觉到空气中浪漫因子急剧减少，压抑成分陡然升高。刚才的问题大概率触到了叶梦的逆鳞，他赶忙道歉。“对不起，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不至于。”叶梦回答得很平淡。“但你这个问题越界了。”
“对不起，我……我不应该问的。”柴原只好继续赔不是。尽管还是不甘心，但他也明白，自己现在根本没有问起叶梦和其他任何一个男人的关系的资格。
这时，他心里冒出一个刚才不曾意识到的疑问：我为什么会忽然忘记原则和本分，问出这么突兀的问题？不应该啊。
以往，柴原自认早已看透男女相处之道，并且由于他自控力极强，所以在与异性的相处中，从来没有涉足过他知晓的禁忌。这其中有一条非常基础的原则，那就是，关系没有进一步之前，不要向对方询问太多，不然绝对会招致反感。
柴原明白，即便成了情侣，越是段位高的女性，对界限感越是泾渭分明，而对叶梦来说，这更是相处大忌。
并且重点在于，两人现在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对彼此讲的话都还停留在云里雾里的阶段，自己怎么就能因为一点嫉妒心勇闯雷区啊。
这种失控，其实就是嫉妒。
对林教授与叶梦接触如此频繁的嫉妒。对林教授的社会地位、名望都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嫉妒。
柴原意识到，不管应不应该，甚至有些悲哀，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肯定是对叶梦动了情了。而且，这种感觉蔓延迅猛，大有理智无法克制之势。再这样发展下去，离被叶梦彻底拒绝，估计也不远了。
想到这里，柴原还是不甘心地找补了一句：“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叶梦并没有直视他，而是扭头看向窗外。“柴原，你真的很聪明，也很有魅力，但也挺可惜的，你还是年轻了一点。”
柴原感觉就像迎头挨了一闷棍，这等于是叶梦提前宣告堵死两人未来所有关系的发展可能。
他的保证毫无意义。因为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我知道我不该问，而且我问出口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后果要这么……严重吗？”
叶梦回过头，目光清冷。“什么后果？我不懂。”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柴原也感觉满面羞臊，不想再待下去，于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叶梦一言不发，就这样沉默着任由柴原走掉。
出了酒店，柴原才感觉自己仿佛在跟谁较劲似的屏住了呼吸，他开始大口大口呼吸着外边的新鲜空气，心脏也忍不住开始抽疼。
一种被拒绝的同时又被否定的双重羞辱。
自从柴原开始有了自尊心，扭曲的压抑就深埋在他的心底，他自以为可以一直控制得很好的心态，却在这一刻几乎全线崩塌。
过去所有的努力，在现在看来，可能都不值一提。
二十八岁，同样的年纪，很多同学都已经在社会上小有所成了。周围同学大都不明白，柴原为什么非要花上几年原本可以提前进社会挣钱的黄金时间读个博士。他没法解释，自己真正想要的，是通过营造一个极其干净单纯的身份，被高校系统的书香门第家族选中当女婿，最终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些年来，柴原都在苦心经营一场漫长而细致的伪装，只希望最终甩掉贫寒的出身，彻底忘记那个他不愿想起也不愿回去的家。
他耳边甚至开始反复响起童年里那个男人对他不耐烦的吼声，不堪入耳，又挥之不去。
“你妈扔下我跟别的男人跑了，都他妈的是因为有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滚，读书有个蛋用啊！别影响老子喝酒！”
“你趁早想清楚，找份工作给老子挣钱，我可给你交不起什么大学学费！”
……
但是，长大成人离开家之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BJ，是个太容易被现实影响意志的地方，他只好不断给自己洗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蛰伏。过去付出的一切，以后都会有回报的。
今年，柴原本以为终于要接近目标的终点，却还是走向分手的结局。而想通过接近叶梦暂时忘记现实的时候，却再次被冷酷提醒，之前仿佛可以平等对话的氛围，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她会因为他仅仅讲错一句话就立刻翻脸。
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次柴原并没打车，而是选择一路走回家。看着沿途熙来攘往的人群车辆，他有些呆滞，感觉奔波的每个人都是他自己，也都不是。随便在大街上抓来一个人，即便学历不如自己，也可能都比他更懂得在BJ现实生存的不易。
的确，BJ的跃迁机会远远多过家乡，但在学校这座象牙塔里待得久了，柴原忽略了这里看不见的壁垒也多到无法想象。只要迈入社会，几乎就是一步一犯错，而每一个错误都足以打乱他原本自以为严密的人生规划。
以后要怎么办呢，随便活吗？那之前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啊？
柴原不由得笑了出来。他第一次因为别人的反应这样彻底地否定自己，也是第一次对未来没了计划。甚至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堕落的念头。
就在这时，兜里的方砖震动起来。
柴原抽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来电显示为樊碧海。接起时，他内心毫无波澜。
当人失去了欲望，也就失去了恐惧。
“喂。”柴原淡淡地说道。
“柴原，你对樊心说了什么？”这次樊碧海的声音倒是气急败坏。
“呵，问我？那你不如问问你自己，给她发了什么。”柴原没好气地想，你告诉我不要太着急分手，结果又一手促成这一切，现在反倒来质问我？
“柴原啊，她一直在哭，关着门不见所有人，不吃不喝的。”樊碧海的语气软了下来，“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劝劝她啊？算给我个面子。”
“樊教授，我和樊心已经分手了。她状态不好，我也很抱歉，但我不适合再出现在您家了。”
“你不要因为恨我，就连带着对樊心也有什么看法，她真的是个好孩子。唉！”从说话态度能听出来，樊教授的确急了，女儿是他真正的软肋。
“这不用您强调，我当然知道。但抱歉我还有事，真的不能再说了。”
“等一下，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樊教授还没说完，柴原就抢先挂断电话，关掉了对方跟自己倾泻情绪的闸门。
听说樊心状态变成这样，柴原也有些于心不忍，但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有安慰别人的能力，于是默念：樊心，比起恨我，希望你能忘了我，我始终会祝福你的。
不知不觉间，柴原已经回到了他进出无数次的学校东门。就像是肌肉记忆一样，他自觉地拐弯进了学校。
手机又是一震，柴原掏出来瞥了一眼。
是林教授。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自嘲的哼笑。每天找自己的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人，毫无惊喜。
“来我办公室一趟。”
啧，连微信内容也毫无悬念。
柴原面无表情地敲了一行字回复过去：“好的老板，半小时左右到。”
其实，以他的一双大长腿，现在从东门走过去，根本要不了十分钟，但他就是没了往日的积极。缓步踱到林教授办公室楼下，又发了一会呆，他才踩点上去。
“老板。”柴原照例推门进屋，一脸平静。
平日笑容满面的林教授今天却一反常态，脸上像是结了冰，肉眼可见地心情不悦。
“来了？”陷在沙发里的林森浩扬了扬下巴，示意柴原坐到旁边，冷漠地盯着他。“有个事情，我要当面问你一下。”
“您说。”情绪已然麻木的柴原也并不感觉害怕。
“小柴，平心而论，我对你怎么样？”
柴原一愣。“对我一直很好啊。”
“仅仅是很好？”
柴原心想，老头子今天这是怎么了，缺爱了？算了，估计是想听好听的话吧，那就投其所好夸他几句。
“肯定不只是这样，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啊。外人觉得您是我导师，是我老板，但在我心里，您是山一样的存在，如父如子。”柴原顺嘴说道。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他真实的感受。
“如父如子，呵呵，然后你就这么对我？接了樊碧海的私活？”
“啊？”柴原忽然清醒了过来，“我没有啊？”
“没有？那我怎么听说，你帮着他在搞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申请呢？！”说到这里，林森浩已然满脸愠怒之色。“还在他实验室开会，一点都不避人，可真行啊，你把我说的话当成什么了？都是放屁？”
柴原猛然想起来，上次被樊碧海叫去，旁边有两个年轻研究生围观。他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估计是其中一个有意告诉了林森浩，这下麻烦了。
但柴原也并不怕，自己根本就没有实质参与，澄清起来并不难。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去过樊教授实验室，但仅此而已。”
“哦？是吗，手机拿过来。”林森浩脸色铁青地伸出手。
柴原丝毫没有犹豫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并且主动解锁屏保。
林森浩低头，点开柴原手机上的微信页面，找到樊碧海的名字。但就在打开聊天记录的时候，林森浩惊讶地看看手机，又看看柴原。
柴原有些不解，扫了眼屏幕，隔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同样瞠目结舌。
聊天记录停留在樊碧海发给柴原的四条消息，分别是：
“我只是想你了。”
“是我。”
“不要回复。”
“我会删掉，就当没发过。”
柴原脑子嗡了一声。卧槽！林教授不会是误会了我跟樊教授的关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