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愣了下,有些意外地笑了出来,其中有小小的得意,也有纯粹的开心。“我没想到你还挺直接的,没否认,也没……开个玩笑岔过去。”
说这些话时,柴原倒是有些支支吾吾。
叶梦放下酒杯。优雅的线条随之移动,愈发迷人。“没什么好否认的,毕竟你人都已经在我房间了。”
“现在开始还算破坏气氛吗?”
“算废墟重建吧。”
俩人都笑起来。
“第一次你跟我说,我只有24小时有效期的时候,是感觉有点羞辱的。”
“呦,还是个自尊心很脆弱的男人呢。”
“那倒不至于,就是当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工作一样被对待吧。”柴原忽然感觉,自己开始超脱于生理情欲,是真心想对叶梦多点了解。“你对工作和感情都是这样的处理方式吗?”
叶梦似乎也感受到了柴原语气的转变,她调整了下坐姿,整个人看起来亲和了些。“我得提醒你,我们现在到不了‘感情’的程度吧。”
“对不起,我用词不当!”柴原瞬间汗下来了。
“我只是对这种问题感到厌烦。总是有人问我怎么对待感情,熟悉的,不熟悉的,社交场合,工作场合,我就只能每次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现在连你也要来问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柴原也再想不到任何话。
柴原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积累下来的感情经验有可能是一种根本性的错觉。对于如何和女人打开话题,他是不擅长的。由于顶着这张脸,从来都是女孩主动接近他,他直接进行筛选就好,从来也没有花过心思去接近谁。现在好了,在叶梦面前,立刻相形见绌。
“我一个当老板的,工作必须理性。感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看心情吧。”
柴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犹豫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所以就是没有标准,对吧?”
叶梦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思考。“非要确切点讲,就是需要先过一个很高的门槛,剩下的主要就是看感觉了。”
“很高的门槛——这个要求相当高了。”柴原感叹道,“必须有一定的基础条件,附加看感觉。这等于是专业必修课必须全部满分,选修课是随机的,也要满分,才有可能被录取。”
叶梦略一皱眉,“也不用这么比喻……哦!我刚才遣词造句也应该再严谨一点,感情和感觉,是两件事。咱俩聊的其实是——”
柴原赶紧点头,“我明白,是感觉。我再自恋也不会以为你对我有——”
叶梦伸出手,打断了柴原的话,“OKOK!不必说这么详细。”
柴原咧嘴笑了笑,俩人同时开始沉默,也都没有再看对方。
过了几秒,柴原有点惧怕这份安静,还是先开了口。“因为咱们认识的方式……所以,我是不是没有可能见到你在工作上的样子?”
叶梦轻笑了下。“怎么,你很感兴趣吗?”
就好像得到了什么默许,柴原在一瞬间神经就松弛下来,语气也自然了很多。他连连点头。“当然,想看到你更多的样子。”
叶梦哼了一声。“想太多了。我也得先观察观察你。”
柴原挠了挠头,“我……必修课已经过了是吗?”
叶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柴原是在接着刚才的话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才说过,那是两件事。”
“没忘啊。”柴原毫不退缩,表情也相当认真。“但不冲突啊。感觉就是兴趣,学有所成的基础,首先就是对一个大的理论方向产生足够的兴趣。”
“哦,那如果这就是一门纯理论课呢?永远都没有实践的可能,还有兴趣吗?”叶梦的笑,令人捉摸不定。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向很坚定地认为,不管未来会不会应用于实践,只要学习就会有收获。”柴原一本正经地说。
听完这话,叶梦有些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可以,专业录取,面试的第一关你算是过了。”
柴原心里长出一口气,也笑了。“我还以为面试那关我已经过了呢。”
叶梦抿嘴,扭头望向窗外。“有什么所谓,念书到最后都一样枯燥单调。”
“现在不是只是讨论对理论课的兴趣嘛。”
柴原笑着补了一句,结果叶梦这次没有继续接话了。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但这种氛围并不会显得尴尬,空气中反而流转着微妙的气息,正在悄悄发酵。
柴原拿着酒杯,出神地看着叶梦的背影,视线和思绪都开始变得飘忽,能感受到神经在变得迟钝涣散。他想,我是不是喝大了,一会别说出什么疯话傻话……可是来都来了,人生能有多少时刻与这样出众的女人相处。
不管今天发生任何事,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都不算虚度。
“你酒量好吗?”
柴原话说出口时,正撞上叶梦的问题。两人竟不约而同。
“林老最近怎么样?”
“呃……”柴原愣了下,他完全没料到叶梦竟然会关心林森浩。“林教授还是老样子,在忙院里的一些事情吧。”
给完这个比较概括的回答,柴原心里有点后悔,因为他在叶梦的脸上读出了不太满意的情绪。可是,她忽然问起老头,又是想知道什么呢?有什么事,大可以直接去问本人啊?柴原有些不解。甚至一想到林教授和叶梦独处的样子,他还有点吃味。
“噢,我就是突然想到,林老平时应该不会让你这么有空才对。”
“他……也是酌情让我参与具体的项目。”因为最近跟老头相处得不甚愉快,柴原答得也颠三倒四。“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随便问问。”叶梦讲话的声音很轻,罕见地温柔。但她的语气和眼神很快就变回客气的状态。“我觉得,你是不是该回去吃晚饭了。”
柴原是细腻敏锐的人,当然明确接收到了叶梦的意思,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逐客令来得如此突然。不过,也没有追问的必要。
他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顺手还抚平了裤子上的褶皱,自己给自己找点最后的体面。“也是,不早了,你先忙,我回去了。”
“要司机送你吗?”叶梦礼貌地一笑。
叶梦脸上是一种与刚才不同的区隔感,于是柴原也彬彬有礼地回答:“不用不用,今天已经多有叨扰,受益匪浅,告辞了。”
“好,那我就不送了。”
柴原走出门的时候,强忍住了回头的欲望。他心里翻来覆去盘桓着一句话:她会再找我的,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没喝太多,但由于柴原一向不碰酒,对酒精不太耐受,所以还是有些上头。从酒店出来后,柴原立刻打车回家。他一边降下车窗吹风,一边开始查阅微信里的未读新消息。
令柴原意想不到的是,樊碧海教授的头像上多了个红色数字4。
他又紧张又满腹狐疑地点开对话框,却惊得酒劲几乎都没了。
四条消息分别是:
“我只是想你了。”
“是我。”
“不要回复。”
“消息我会删掉,你就当我没发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这能是樊教授跟我说的话??
柴原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晃晃头,努力把散掉的神智集中起来。想了会,他恍然大悟,肯定是樊心偷偷用她爸的手机发的,只是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境之下发的。又或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发的……
分手这几天来,这两个人都没有再联系过彼此。
虽然在恋爱关系里,樊心经常暴露点小脾气小任性,也足够喜欢柴原,但她一旦跟任何人或事较上劲,还是相当要强的。之前每次吵架,柴原要是不主动让步,樊心也能绷着好几天不联系。最后还是柴原给俩人铺台阶。
但是,这次是分手,不是吵架,性质完全不一样。隔了几天没联系,她突然发了这样几条微信过来,可见是有些失控了。这几天,她到底是怎样度过的,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柴原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思维仍旧迟钝,但他还是遵循了樊心的字面意思。没有回复。毕竟在樊教授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尽管如此,他心里也并不好受。
一段感情结束后在人心上留下的疤,并不像身体上的刀口会随时间推移而愈合,它往往会隐藏得极好,但会不定时发作。柴原一向认为自己对感情足够理性,对与樊心的感情也早趋于平淡,却没想到现在会因为窥见她的痛苦而开始感同身受。
虽然太过后知后觉。
柴原对着手机喃喃说道,对不起。也不知道是说给此刻根本听不到的樊心,还是在安抚自己的良心。
司机在柴原小区门口停稳,柴原道完谢,开门下车,踉踉跄跄地朝家里走去。每个人酒后状况都不大一样,柴原只感觉自己脑子发沉,现在只想睡觉。
进了家门,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往沙发上一栽,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柴原迷迷糊糊地醒来。客厅窗帘并没拉上,但屋里漆黑一片,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高楼里的点点灯光,听着胃里传来的咕咕声,才意识到自己是饿醒的。
哦,既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光合作用了一整天。
柴原起身开灯,心里莫名烦躁,有一种不想自己待着的强烈感受。尽管白天刚被拒绝,但他还是想到了东子,毕竟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找了。柴原甚至做了最坏打算,哪怕是打电话聊几句废话,也算打发寂寞。
“干吗呢,我打包点夜宵去找你?”柴原给苏启东发去微信,措辞简明扼要。
“我下午出院了,来家里吧。”苏启东这回倒是回答得像从前一样爽快。
柴原又是一愣,东子竟然没主动告诉他出院的消息,放在以前简直难以想象。苏启东向来是个人形喇叭,在柴原面前没有秘密。
柴原简单洗了把脸,懒得换衣服,直接出了门。轻车熟路,很快他人就已经站到了东子家门口。
东子拄着拐,一边吃力地开门一边笑,“这德性,太狼狈了,本来谁也不想见的,尤其是你。”
“哥们这战损造型,多帅啊。”柴原笑笑,换完鞋就进了门。
之前在电话里,柴原已经感觉苏启东有了微妙的变化,这回面对面一见,才切实感受到东子整个人身上的浮躁气息的确褪去不少,有了一种若隐若现的出家人气质。
“你在睡觉?”
东子摇摇头,“医生叫我多睡,这才几点,哪睡得着。你不来我也是看电视。”
柴原心里有不少话,比如分手的事,但又犹豫要不要说,该怎么说,于是反而堵在嗓子里。两人就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说话间,苏启东手机响了,他看眼屏幕,拄着拐起身去了隔壁房间讲电话,柴原斜着倚在沙发靠枕上发呆。
过了会,柴原才发觉右腿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直硌着。尽管东子家的沙发很软,但这种异样感还是很突出。他伸手在腿和沙发间摸了摸,从缝隙处捏出来一个无线耳机盒。
不是裸盒,外边罩了一层保护壳,上边还有个毛绒玩具挂饰。
当柴原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表情也渐渐凝固了。
这副耳机,属于樊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