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和樊心几乎同时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樊心看着柴原的眼神,像是话里有话,但忧伤还是占据了更多。
柴原心里一颤,下意识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樊心低下头,不知道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还是在看地面。
这时,苏启东眨眨眼。“弟妹刚说要找我聊,你这又要走,又不要走的,这是玩什么呢?”
柴原愣了一下,扭头看着苏启东,整个人像是应激了一样,讲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你们要聊什么,都得先跟我聊。”
苏启东往座椅靠背上一靠。“啊?你和弟妹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吧,要不这样,我来帮你俩把把关评评理,怎么样?”
樊心还是头埋得很低,没说话,柴原的眉毛拧到一起,死死盯着苏启东。
东子被看毛了,声音甚至都开始发虚:“不合适是吗?”随后,东子开始摸放在旁边的拐,挣扎着要站起来,嘴里小声咕哝。“你俩聊,我反正说啥都不对,我走,行了吧!”
柴原没好气地说道:“你坐着吧你。”
说完这话,柴原已经坐回刚才的位置,樊心也重新坐下来,看着手机出神。
东子在旁边相当尴尬。“其实我想着,跟弟妹是不是能进一步聊聊合作,没想到你俩怎么还吵开架了呢……”
这回柴原没打断他强调别再喊“弟妹”,而是平复了一下情绪,问:“什么合作?”
“呃,就是关于这个店的事嘛。我哪想到上一家租户是弟妹啊,既然有这个缘分,咱们完全可以坐下来一起聊一聊商业规划。俗话说一加一大于二对不对,虽然我和弟妹一直没吃过饭,但在我这,我是没跟弟妹见外过的。跟谁合作都是合作,那我为啥不跟自己人合作呢。”
樊心沉默了半天,终于抬起头。“东哥,谢谢你说这些,其实我也没把你当外人,当然,我也没办法说,我跟你之间有多熟悉就是了。只是,这家店对我的意义已经是过去式了,所以我才会着急转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合作就不必了。”
柴原在旁闷不吭声。
在苏启东面前捅破两人已经分手这件事,仅仅差一层窗户纸。还是先看看樊心打算怎么讲这件事吧。
“为什么成为过去式了?”显然,苏启东低情商的劲又上来了,抓住樊心的话头开始追问。“你俩到底咋啦?”
柴原看着苏启东的言谈举止,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怪异。这里边,真没有演的成分吗?
“分手了。”连柴原都没想到,樊心回答得相当干脆。“店还留着干什么呢?”
“弟妹真会开玩笑。闹脾气了吧,说这么重的话。”苏启东先看看柴原,又看看樊心,见俩人都像是被冻住一样,气氛僵持在那里,他皱起眉。“是真的啊?因为啥啊?”
柴原紧紧咬住嘴唇,答案就在他嘴边呼之欲出,结果,他和樊心同时开了口。
“都是我的问题。”
“我父母不同意。”
两句话完全重叠在一起,空气都停滞了一秒。
苏启东瞪大眼睛,讲话拉起犹豫的长音。“呃——”
柴原和樊心听到对方回答的同时,目光终于直直地交织在了一起。他们完全忽视了旁边还有个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有些话,尽管柴原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已经被感慨淹没。樊心刚才的话,完全是在维护他,根本没有提到分手的本质问题。尽管樊教授剪辑过的音频是断章取义,但扪心自问,柴原此刻想到更多的是过去几年里对樊心的亏欠,以及自己在感情里无数自私的时刻。
区别在于,如果没有这段音频,樊心大概都没有机会知道而已。
柴原看着樊心,轻声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租的这家店呢。损失了多少,我补给你。”
“没必要。”樊心语速很快,声音很轻。
“弟妹……呃,樊心啊,这样,我按照你租的原价给你打款。”苏启东一拍胸脯。“砍价是我合伙人出的面,我跟他说一声,应该问题不大。”
“没事的,东哥。”樊心说完又转头看柴原,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吗?”
“当然记得。”
樊心“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柴原也低着头沉默。
旁边的东子急了。“哎你们话别说一半啊,我还没懂呢。”
“就是樊心想要盘的这家店。”柴原解释道。
东子恍然大悟,他点点头,打开手机记事本。“哦!难怪呢!那快多说点,以后装修照着你俩回忆装。”
柴原和樊心都懒得理会东子,俩人就像是有玻璃罩护体,自成结界。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去酒吧。”樊心嘴角微微弯起。“但我不想让你觉得特别乖。”
柴原也笑了。“是吗?那我也没跟你说过,最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吃饭的地方,看见酒单我都傻了。特别怕被你看成土鳖。”
罩子外的东子像速记一样,一边低头打字,一边念出来:“装修风格既像酒吧又像饭馆。”
罩子里的两人继续对话。
“你是帅的那种土鳖。”樊心笑了起来。
“我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你比我们认识的时候变成熟了,我为你开心。”
樊心撇撇嘴,“怎么,分完手反倒客气了。不用特意说这些让我高兴。”
“都是真心话。”柴原提高音调,坐直一些,此刻他的眼睛看起来也亮亮的,闪着光芒。“很多咱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你都记得,那个一路走一路丢的人其实是我,我欠你一个道歉。”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身在其中的时候,很多事情都是预料不到的。我工作这几年攒了点钱,盘这家店,也是想着如果顺利的话,以后就可以辞职专心打理店面了。没跟你商量,本意是想给你个惊喜,因为一旦开起来,它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结果……”樊心耸了耸肩,表情轻松了一些,“发生这么多事,开这个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可能我就还是适合老老实实上班吧,稍微想脱离父母干点什么,就立刻出岔子。果然,自己做事情好难,现在还要收拾烂摊子。哎!”
东子停下打字,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我算兼职开店还是专职啊……”
柴原略一思忖,继续问道:“那你当初对这家店的规划大概到什么程度了?”
“其实还挺详细的,我之前有犹豫过要不要给你看看我的想法呢。但有点没自信。”樊心释然地笑笑,“现在好啦,也不用去想啦,省心了,反正实体也不好做。”
“先别那么快否定自己,说出来听听。”柴原说着,伸手拍了把东子,“诶!你也听一下,看看有什么意见。”
东子哦了一声,于是两个男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到樊心身上。
“呃,我可以说吗?”樊心犹豫。
“可以啊!”俩男人齐刷刷点头。
“我真说了啊……”樊心歪着头,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以往的天真笑容。“我在学校念书这些年最大的感受就是,学风整体还是不错的。大部分同学平时都是好好念书的类型,整体氛围比较乖,能玩也会玩的人很少。而且,学生的消费能力也有限,但是这条酒吧街上的店又都很火,你们说是为什么呢?”
柴原迟疑了下,东子倒是抢先回答了。“那还用说,再爱念书也需要玩啊。”
柴原张嘴刚要说话,又被东子的一句话堵了回去。“柴博除外,读书都读傻了。”
柴原推了东子一把。“滚!”
“大学生的社交需求更强吧,而且也想被当成真正的大人。”柴原想了想,说道:“我以前每次跟朋友出去玩,就算没见识过,也不愿意被人觉得什么都不懂,与其露怯,还不如全程不讲话。”
“哦,难怪刚认识的时候你那么酷呢。”东子恍然大悟。
“嗯,不是酷,是土。”柴原就像是卸下所有伪装,此刻笑得很是轻松。“什么都不懂,只能暗中观察。”
“那是你,你有方法很快融入,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其实人要想改头换面,最简单的就是从头开始。我的想法就是,开个平价又新潮的理发店。”樊心笑了起来,“挨着学校我们也不愁客户,男生理发频率高,女生客单价高,大家弄完头发正好去旁边的店玩。在酒吧街这边属于差异化经营,完全不用担心竞品。这个想法怎么样?”
东子一愣,“合着刚才说的酒吧、饭馆都是玩我呢。”
柴原听了点点头,“我觉得没问题啊,但学校周围的理发店市调你做过吗?”
“都查过了,学校周边已有的三家理发店,一家很老了,一家准备关门,另一家经常推销办卡,名声不好。所以,我只要能平衡价格和设计感,绝对能做出名堂。”
东子说:“但理发店的人员招聘和培训是个问题吧,附近毕竟都是饭馆,厨子和服务生好找多了,理发师……”
樊心看着窗外,脸上的笑容又渐渐凝固,神情变得失落。“是啊,我也就是说得热闹而已,不提了不提了。东哥,明天记得签约的事。”
“啊,好。”东子点头。
看着樊心,柴原忽然倍加感伤。
原来,在分手前那些日子里,两个人想的事情早已背道而驰。樊心背着他在做开店的筹备,可他对此竟然一无所知,今天就像是又重新认识了她一次。于是柴原下定决心,从这一刻起,把所有的疑问都压在心底,永远不再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樊心。
——既然过去的一切回忆都已被封装,那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事,就是至少要让你认为,那些已经逝去的每一刻都是美好的。真正的美好。
“樊心,我说句可能不该说的,其实你不用因为我们分手,就终止你心里想做的事。”柴原说。“只要是你想做的,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做到。”
樊心笑了笑,又无声地摇了摇头。“谢谢你鼓励我,但不重要了,我放弃了。”
旁边的东子这时又开始自言自语摸起了包和拐。“我出去抽根烟啊。”
谁知哗啦一声,苏启东的包摔在地上,里边的东西跌得到处都是,一个挂着毛绒挂饰的耳机盒尤为瞩目。
樊心循声看去,忽然惊讶道,“诶?那不是……我的耳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