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波浪号，在柴原心里掀起了喜悦的惊涛，几乎把他的神智淹没。但是，柴原毕竟心经百战，仅仅过了几秒，他的大脑飞速思考后，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跟所有男人一样，柴原内心也期待激情的邂逅，但与大部分男人不一样的是，他的情感趋向于绝对理性。他不仅会控制生理欲望，甚至会用理论去分析情感、预判结果，从而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而且，得是长期有利。
在他眼里，爱情的建立就像是形成某种热力系统，五花八门的现实情况里，隐藏着与爱情相关的条件，亦即一道题里与答案真正有关的各项状态参数。对于解题行家来说，熟练掌握状态方程，自然可以推导正确答案。当然，至少得先把理论学好。
柴原的优势在于，他可并不仅仅擅长做题。他非常清楚，有结果的爱情之间，情况也有所不同。有些达成平衡态，有些可逆，有些会因人为设置遮热板而增大热阻，减少热量传导。如果连热量都传导不过去，那么爱情自然也是没戏的。
动心，是一切爱情的第一要素。所以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识别对方是否动心，是何种程度的动心。
柴原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申请，冷静地点了通过，回复了一句“师姐好”，便锁了屏。起身洗手、关灯，走出洗手间。
两人身份地位相差过于悬殊，又是刚认识第一天，叶梦根本就不可能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兴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压根没把他当回事。这句“不喜欢群聊~”应该只是叶梦随手为之，根本就不是解题条件之一，纯属干扰项。
柴原叹了口气。眼下自己面对的女友父母这道题，其实放在人生现实中也就属于本科水准，尽管如此，都尚且不顺利，更别说挑战叶梦这种科学院级别的顶级难题。何况还伴随着高风险。
在拥有一切的叶梦面前，他连说all in的资格都没有。
脑海中这么胡思乱想着，柴原走到客厅时，脸上已经换上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樊碧海和赵婉茹也早就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着电视。
柴原轻轻坐在女友身旁，樊心嘟嘴看他，小声说：“你怎么去洗手间蹲了这么长时间呀，拉肚子啦？”
柴原咧嘴笑了笑：“酝酿，酝酿。”
“哦……我还以为你吃不惯我们家菜呢。”樊心耸耸肩。
柴原听得血压又上去了。
他时常苦恼，为什么樊心总能适时说出这种令他尴尬的话，她自己完全察觉不到，但他还不能在樊教授夫妻俩面前表现出不愉快。就像赵婉茹的处理方式，两口子之间有分歧，关起门来单独说。
“怎么会呢，爱吃还来不及，每个菜都特别好吃。”
“柴原啊，”尽管目光还盯着电视，但赵婉茹讲话时声音透着长辈的威严，神情极其冷静。“你一般多久回趟家里啊？”
“阿姨，我每年过年回去一次。”
“那你现在念博士，爸妈对你以后的就业有什么想法吗？”赵婉茹转头看柴原。
柴原心里叫苦不迭。这问题难度堪比硕士论文答辩。至少答辩时面对的老师还都是院里的熟人，而赵婉茹可比他们难对付多了。
最困难的地方在于，他知道自己不能欺骗赵婉茹。樊心很清楚林教授未来会帮柴原争取留校做讲师的事，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柴原心中另有打算。
“主要得看导师安排。”柴原笑笑，答得言简意赅，避免说多错多。
“妈，柴原是系里红人，将来肯定是要当讲师，升副教授的！你就等好吧！”一旁的樊心满脸喜爱地抱住柴原的胳膊，大声说道。
柴原心里冒出来一个捂脸的表情，简直怕什么来什么。
“我问人家柴原呢，你打什么岔。”
赵婉茹的目光很冷，把女儿樊心冻得也不敢说话了。柴原拍拍樊心的手，轻轻握住放在旁边，然后他往赵婉茹的方向坐近了一些，身子也正对着她。
“阿姨，其实我现在除了完成日常的工作学业之外，最花精力的就是博士毕业课题，我想等实验和论文的主要部分全都完成之后，才好跟导师商量以后的事。”
“哦，听起来你确实很辛苦啊，事这么多。那你先专心忙吧，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也尽管提前说。毕竟我家老樊在学校里待了半辈子，樊心和你也好了几年了，现在她工作也稳定了，我们是希望你将来也能一起好，这样我们看着也放心。”
柴原和赵婉茹对视两秒，没有从这番视线中感受到任何热量，心里就有了数。
“谢谢阿姨，也谢谢樊叔叔。您这话让我特别感动，但我的前途，我自己首先要加倍努力。不会轻易浪费你们的好意的。”
樊碧海慈祥地笑笑，没说什么。
但樊心先是看了看妈，又看了看男朋友，诧异地问道：“妈，你们这是干嘛呀，怎么气氛突然这么严肃啦？”
“没事没事，继续看电视吧。”赵婉茹一笑。
柴原看了下表，已经是晚上将近九点，他开始思考该用什么托词带樊心离开，不料没一会儿，樊心往沙发上一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嗲声嗲气地对赵婉茹说道：“还是家里舒服，妈，我可以今天不走了吗？”
赵婉茹看着女儿的时候，永远是万般慈爱。她笑眯眯地说：“当然可以啦。妈妈也想跟宝贝女儿多待会啊。”
随后，赵婉茹扭头看向柴原，期待地拉长了语音，“那，柴原你——”
柴原心想，挺好，借着逐客令，我就赶紧撤。又客套了几句，柴原拍了拍樊心的头，起身告辞。樊家三口人也没有再挽留。
从樊家出来的那一刻，柴原感觉空气的氧气含量都提高了。他想起来，刚加了叶梦的微信。
打开对话框，赫然一条来自叶梦的新消息。
“师弟在忙什么呢”
柴原嘴角微微上扬，努力把兴奋值压抑在一个合理范围内。
不得不感慨，同样的文字，由不同的人发出来，就是令人有截然不同的感受。柴原甚至觉得，“师姐”和“师弟”这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称谓，都在这夜色里变得暧昧起来。
“师姐有何吩咐”
“见面吗？”
柴原惊愕了几秒。就算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叶梦这样直接。几乎是一瞬间，贼心就压倒了良心。
“给我地址。”
两人都心照不宣，出发时间就是此刻。柴原先把奔驰送回租的房子楼下，立刻打了辆车，赶往叶梦发的定位地点，朝阳区某条河边。
从海淀到朝阳有点距离，但这无碍于柴原高涨的热情。
河边就是一条商业街，大多数商铺已经打烊，压马路的人群变得稀稀落落，大部分都是遛狗散步的附近居民，行色匆匆的跑者，还有连影子都在黑暗处融成一团的小情侣们。
“我到了。”叶梦发来新消息。
柴原下了车，一边不停查看手机上的定位确认距离，一边循着黑暗处一个一闪一闪的微小亮光跑了过去，冲着纤细的背影喊道：“叶梦？”
女人闻言转过身，“嗯。”
柴原被突然冲入呼吸道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两下，赶紧用手捂鼻子。
“你不抽烟？”叶梦立刻把烟拿远了一些。
柴原摇了摇头。
叶梦也没多说，转身走远，把烟按灭扔进灭烟柱。远远地，能听到她轻声说道：“这件衬衫，一般。”
“因为今天没想到能见到你。”柴原笑笑。“是群里的文档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
叶梦笑了一下。“这么想解释，那你就说说吧。”
“如此重要的阐述，还是交给导师他老人家吧。”
叶梦没接话，转身看向河边。
“林教授他……”柴原犹豫地拖长了语音。
叶梦转回身看他。
“……他以前也是你的导师吗？”柴原试探地问。
“不算。”
“哦，我还以为你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看来，他又夸大其词了呢。”
“又？”叶梦挑了下眉。
“哎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柴原说着笑起来。
叶梦抚了下长发。由于河堤两岸灯光变暗，此刻并不能把她的表情看得真切。
“你以为我会去跟林老告状？”
“我才不担心。”柴原笑嘻嘻地说。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语气变轻浮了几分。“我能看出来你跟林教授根本不熟。中午他明显喝多了，口无遮拦的。”
“嗯。”
“我还担心他劝酒来着，想着能怎么帮你拦一下。还好那些师兄一直捧着他，他先把自己喝倒了。”
“林老一向爱热闹，这点倒是没变过。”
柴原叹气。“我有点怵人多的场合。我也不喜欢群聊。”
他说这个话，就是故意给叶梦听的。果然，叶梦有了回应。
“嗯，所有的群聊都是浪费时间。三个人以上的局，也是浪费时间。”
叶梦一边说一边走到河边，柴原快步跟了上去。
“但人生有很多时候就是在浪费时间。”柴原试探着说。
“别人怎么浪费自己的时间，我干涉不了，也不感兴趣，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叶梦回头看着柴原，耸了耸肩。
“那我现在算是在浪费你的时间吗？”
两人距离已经足够近，柴原清楚地看到叶梦挑了挑眉。“你再问蠢问题的话，就是了。”
“你白天听到我打的电话了？”
“又一个蠢问题。”
“你对我……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是都很清楚了吗，我不需要问什么了吧。”叶梦侧了下头，笑着看向柴原。
“那，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只要是你想清楚的，就可以。”
柴原想了想。“你是第一眼就注意到我了吗？”
叶梦没忍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是你这么自信，还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自信了？”
“那——是在打电话的时候？”气氛都到这了，柴原也豁出去了。
“重要吗？”
“重要，我想知道怎么看我。”
“聪明，大胆。不错啊。”
“就——这样？”
“就这样。”
“哦。”柴原点点头，“我还以为会有一些特别的评价。”
“你这么自信，还需要别人的评价？”
叶梦的语气带着戏谑，但柴原感觉，表白的机会来了。
“你跟别人又不一样，我在意你对我怎么看。”
“24小时。”叶梦淡淡说道。
“什么意思？”柴原一愣。
叶梦抬起戴着表的手腕，看了眼时间。“从咱们见面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10小时。你在我这里的有效期，还有14个小时。从这里过去很近。”
说完，叶梦指了指旁边的一座高楼。夜空中，楼顶酒店的logo非常醒目。
柴原顿悟，在叶梦的卷子里，他甚至连一道选择题都不是，他只是从2B铅笔上削下来的那些木屑。
一次性，过夜即弃。
柴原盯着叶梦的双眼，缓缓说道：“谢谢师姐。但是不用了，在我这，已经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