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路灯太昏暗，他想要努力看清叶梦的神情变化，却得到了令他相当失望的反应。

　　就像是听到路边的人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八卦，叶梦只是耸了耸肩，“好吧。”

　　柴原敏锐的捕捉能力，在叶梦这里失了灵。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和表情的任何波动，哪怕是一星半点。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师姐你自己多注意安全。”既然已经一时冲动把可能性切断，现在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无趣，于是柴原礼貌性地补了几句，作为今晚收尾。

　　叶梦轻轻笑起来，“嗯，我再走走。”

　　柴原点头，转身开始往距离河边最近的一条大路走去，那也是他打车过来下车的地方，而他其实一直在咬牙默念：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其实要说一点都不后悔，肯定是假的，但以柴原的定力，他一向觉得男人若被生理欲望控制，只会陷入更糟糕的困境。与其做低回报的事，不如多耗心力为可能有长远收益的机会赌上一把。

　　显然，刚才叶梦给的并不是什么好的机会，她只想玩玩，仅此而已，两人不会有后续。

　　有一个一夜情对象，即便是被曝光，对叶梦这样的总裁来说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想必她背后有强大的公关团队。但柴原珍视羽毛多年，所处的学校环境又单纯，一旦跟这种事发生关联，声誉都将化为乌有。经营十几年的努力也会被全部断送。

　　叶梦再美，这个夜晚再诱惑，柴原也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实质过错。

　　拒绝，其实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因为叶梦玩得起，但他输不起。

　　但是，即便再理性，对叶梦的好感毕竟已经存在，这下子生生扯断，柴原心里反倒翻涌上了像是分手般的痛感。

　　柴原头也没回地上了车，关上车门的同时，才侧头透过车窗看向河边。但叶梦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真的就这样了吗？嗯，也就这样了。柴原想。

　　这个不寻常的周一过去后，柴原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平静。上课，下课，去实验室，见女友，吃饭，毫无波澜。微信通讯录里的叶梦也沉默着，两人再没了联络。

　　第二个周一，柴原像平常一样早起，去上大课。进了教室，他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中间第三排的位置，但没有看到可妍像以前一样坐在那里。柴原长出一口气，心里生出一种又失落又解脱的奇特感觉。

　　时间指向上午11点，结束三节大课，柴原在讲台上关掉设备，收拾资料时，忽然察觉有一个身影正在逆着往门口走去的人群逐渐靠近自己。

　　柴原抬头的瞬间便愣住，是一直陪可妍来蹭课的那个闺蜜。以前这女孩永远都是低头不看黑板，所以并不能看真切长相。但此刻她走到柴原眼前，与他四目相对，眼神里的忐忑、迟疑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外表相当温厚的乖学生，令人有安全感的好朋友类型。

　　柴原又扫了一眼教室，只剩下两三个还没走的学生，后排角落里一个平时少言寡语的男生伏在桌子上，最前排一对小情侣则挤在一起，看着手机屏幕小声叽叽喳喳。

　　而这位女生已经来到了柴原面前。

　　“是有什么事吗？”柴原礼貌地笑了笑。

　　女生还没开口就脸一红，显得相当腼腆，跟她热情的朋友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柴老师你好，很冒昧今天下了课又来打扰您。可妍她……上星期回去之后，其实一直不太好……”

　　“哦？她怎么了？”柴原略一皱眉。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要给自己找麻烦吧。

　　女生回头看了看还没完全空掉的教室，欲言又止地说道：“柴老师，能不能……”

　　柴原立刻恍然大悟。“哦，稍等。”

　　说完，柴原快速拢了下手里的东西，往教室外走去，女生自觉紧随其后。两人来到不远处一个僻静角落，柴原确定附近再无其他人，停住脚步。

　　“你说吧。”

　　“柴老师，其实上星期的事，可妍想跟您道个歉，但她这几天吃不下饭，状态非常差，也有点不好意思来见您……所以就拜托我先过来……”

　　柴原摆摆手，“没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不用跟我一直说道歉。大家就都当没发生过。你告诉她，保重身体。”

　　女孩点点头。“嗯，有件事，可能不该说的，但可妍是真的很关心你，所以犹豫了好多天，还是觉得你作为当事人需要知道一下……”

　　柴原皱起眉，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事？”

　　“呃……”女孩还是很迟疑，讲话吞吞吐吐。“柴老师，您的女朋友是我们师姐对吧？”

　　“对。”

　　“她……她可能……外边有一些您不知道的情况……”

　　“到底什么意思？”柴原听得有些不耐烦，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几乎要冒出火。

　　女孩头埋得很低，声音也非常微弱，看得出，说这些话对她来说是相当大的困难。“她可能背着您，有别人了……”

　　柴原脸色刹那变得铁青。

　　他心想，第一，这根本就不可能，第二，退一万步说，就算确有其事，可妍和她闺蜜又怎么会知道？

　　柴原黑起一张脸，挥手打断。“好了，够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用意，要来跟我说这些，谢谢你跑这一趟，但是可以打住了。我的女朋友，我自己了解。”

　　说完这些话，柴原拔脚就走。

　　女孩被柴原说得满脸通红，又窘又急地解释道：“柴老师，有些时候你自己也不了解最亲近的人的！……”

　　柴原心里咯噔一下子，但还是没有停留，大踏步往校门走去。这回女生也识趣地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家，柴原把鞋甩在门厅，东西随手一扔，便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一时间，他只感觉心乱如麻。

　　尽管柴原心里对于被师妹们关注感到得意，如今学校里知晓樊心的人基本也都毕业离校，但他也确实没有避讳过自己有女友的事实。柴原原本以为，可妍和朋友都是单纯可爱的本科生女孩，可现在她们竟然大有要败坏樊心名誉的架势，不能不说事态发展得有些可怕了。

　　柴原终于严肃地想，以后在任何场合都绝对要和可妍和她朋友保持距离。

　　但关于女友樊心，他倒没有多想。樊心出轨？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柴原甚至笑了。

　　在情感方面，他的自信甚至超乎在学业方面的实力。这些年以来，恋爱里的主动权从来都在他手中，这点从未动摇过。

　　很快，柴原就把上午的这点插曲抛在脑后。他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坐在书桌前忙起下午的工作。林教授面前的大红人也好，系里最帅最年轻的博士助教也好，即便外人看来再风光，每天这些枯燥而基础的学业内容本身，都是柴原必须要面对的。

　　不知不觉中，天色全黑，时间已经晚上八点。柴原伸了个懒腰，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除了一些群消息，林教授以及几个时常联系的同学，女友樊心那边并没有任何动静。

　　柴原自言自语道：“怪了，怎么最近比我还忙？”

　　他本想打个电话过去主动关心下，但转念一想，难得清静。索性点了个外卖，继续对着电脑专心打字。

　　晚上十点多，手机忽然响了，柴原抬头看了眼屏幕名字，是苏启东。

　　“喂？兄弟，嘛呢！”东子热情地大声说道。背景人声鼎沸。

　　柴原摁了免提，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干活呢。”

　　“哎哟，学海无涯啊，别天天这么苦作舟啦，人都成一锅粥啦。你明天没课吧，出来走一个。”

　　“不了，活儿没干完呢。”柴原皱了皱眉。

　　苏启东身后嘈杂的声音忽然变弱，他的音量也压低了不少。“专家，你忘了上星期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分析分析我的事儿吗？今天我就急需啊！”

　　柴原一愣，脑海中闪过上周一发生过的一些片段。他沉吟片刻，“那……好吧，地址给我。”

　　“这才对嘛！快着点儿啊。”

　　挂完电话，柴原起身简单收拾了下，换好衣服。

　　苏启东发来的地址是一家经营到深夜的餐厅，周围酒吧KTV林立，续摊十分方便。柴原想了想，那附近停车位不太好找，车还是找机会再还给苏启东吧，于是打车出门。

　　刚下车，柴原就见餐厅门口一阵骚动，有俩小伙子架着苏启东正踉跄地走出来。

　　“东子？”

　　“哎呀！我兄弟来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苏启东看见柴原，霎时眼中一亮，极力想挣开两人的同时，嘴里还胡乱说道：“我兄弟开我的车带、带我，别、别人都不行！”

　　柴原上前扶住苏启东，一问其他人才知道，东子刚买完单，大家准备分头乘车转战其中一个人家里，要喝到后半夜。柴原是现场为数不多没喝酒的人。

　　在别人帮忙下，柴原把东子扶上副驾，扣好安全带，眼看着他打起呼噜，自己转身上了驾驶位。另有三个人钻进后排，有一搭没一搭地开着听不清的玩笑，柴原没搭话。

　　今天东子开出来的是辆电车，柴原略诧异，东子一向喜欢油车，买电车或许是赶流行吧。不过他也不太关心。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会要去的地址，在车载显示屏上一顿笨手笨脚地操作，不小心触到历史导航页面，看到了蹦出来的几行地址。

　　柴原只感觉眼神像突然被灼伤了一样。他皱起眉。

　　第二行显示的地址，精确到了樊心父母家所住的小区单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