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愣了下，心里涌起巨大的失望。好在他向来自制能力过人，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啊，想跟叶梦这样的人认识，过程怎么可能太过顺利。比起饭局上的距离感，至少林教授意外助推了一把，已经让两人在同一个微信群里了。

　　算了，姑且当作插曲，暂时放在一边。

　　柴原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眼叶梦头像，像是要烙在心里一样，然后点开代驾APP。

　　“老板，代驾马上到。先送您回家。”柴原扶着身边的林教授，小声说道。

　　“都行……”林教授头歪着靠在车窗上，昏昏睡去。

　　半小时后，柴原架着林教授出现在了北x大附近某小区一栋居民楼下。林教授的妻子柳璐开门接了出来，她拉过老伴的手，忍不住忧心地问柴原：“哎呀，他怎么喝这么多啊？”

　　柴原赶紧笑道：“师父平时不怎么沾酒的，今天是带我跟几个师兄聚聚，高兴了多喝几杯。对了，师父的车应该还在吃饭那边，等他醒了，需要我跑腿开回来的话，您随时电话我，我就过去。”

　　“哎，哎！小柴你真的永远这么周到，每次有什么事，都是麻烦你跑前跑后的。”柳璐平素就少言寡语的，这时更是一脸歉意。

　　“真没事儿！那我先走了师母。”

　　告别了师母柳璐，柴原总算长出一口气。他回到车里第一件事，就是马上打给苏启东，问他在哪，好把车还了。

　　谁知道，东子已经投入到今天的酒局，把俩人见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在电话里大大咧咧地说：“不急不急，车你先开着吧，过几天再说。”

　　“喔……好吧。”柴原顺坡下驴，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我把油帮你加满。”

　　“没事，随便！”说完，苏启东便挂了电话。

　　“您好，咱们终点是去哪里呀？”前排的代驾司机实在忍不住了，回头问道。

　　“不好意思，你再等我打个电话。”柴原边说边伸手拉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几米远，才又给女友樊心拨去电话。

　　“晚上想吃什么啊，一会儿我去超市先把菜买了。”柴原把声音放低了许多，显得相当温柔。

　　虽然平时和樊心并不住一起，但每次在家里吃饭，买菜做饭都是柴原的职责。樊心的厨艺迄今还只停留在煮泡面的程度。

　　“晚上？”樊心听起来倒有些迷茫。

　　柴原一怔，“你不是要过来找我吗？”

　　“是啊，但我没打算在你家吃。我先去找你，然后咱俩去我爸妈家吃吧。你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出发。”

　　柴原一听要去樊教授家里，心里咯噔一下，语气迟疑起来。“这么突然啊？我什么都没准备，空手去你家不好吧……”

　　“你怕什么呀？我就是路过家里，带你回去吃个饭。当初不是你说的吗，以后咱俩要结婚的话，你肯定得跟我爸妈搞好关系。不见面吃饭，怎么搞好关系呀？”

　　“改天——行吗？”柴原低头闻了闻身上的酒气。

　　“不行，就今天。”在日常的事情上，樊心一贯我行我素，向来要柴原依她。

　　柴原不想吵架，就没有坚持。

　　挂完电话，柴原回到车上告诉了司机自己家地址。车子出发后，他陷入沉思，越想脑子越是一团乱麻。

　　进了家门，柴原随手把东西扔在一边就钻进浴室，打算快速冲个澡。没一会，他仿佛听见门厅处有动静，于是关掉龙头，扯过浴巾开始擦头发。

　　“樊心？”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冲外喊。

　　还隔着一道门，就听到了女友惊讶的声音。“哟，这儿怎么有个车钥匙啊？”

　　“东子的。”柴原把浴巾围在腰里走出去。

　　“东哥看着吊儿郎当的，人还挺好呢——诶，你不会是为了一会去我家吃饭，特意跟他借的吧？！”樊心转过头，表情夸张地说道，“见我爸妈真不用这样！”

　　“中午陪导师应酬，正好找东子用了趟车而已。”

　　“哦，算了，也不重要。”樊心看着柴原腰间的浴巾，忽然两眼放光，走近两步，手轻轻抚上他的三角肌，逐渐往胸大肌处摩挲，直勾勾地盯着柴原的眼睛。“对了，反正——咱们也不着急出发？……”

　　气氛逐渐变热，但柴原心里一震，樊心触碰到的位置，叶梦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占领过。

　　柴原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身子有意识地往后绷直。“我……中午喝酒了。”

　　“哦。”樊心兴致立刻没了大半，重重地拍了下柴原的胸，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那你还用车干嘛。一会我开车吧，你今晚负责嘴甜就行。”

　　柴原点点头，转身回卧室继续拾掇自己。

　　“衬衫不错。”

　　他脑中又开始回想叶梦对自己面对面说过的那句话。像是着了魔一样，柴原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工装衬衫。

　　等打扮完回到客厅，他从樊心的眼神里看出了涟漪。

　　樊心打量着柴原，嘴角微微弯起，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样见叔叔阿姨行吗？”柴原明知故问。

　　“可以的不得了！”樊心像子弹一样飞奔过来抱住柴原，撞得他甚至后退了半步。

　　柴原反复确认，樊心依然坚持不用带任何东西，于是两人五点多出发，开上借来的奔驰，往樊教授家里驶去。一路上，执掌方向盘的樊心有说有笑，但副驾的柴原却时常出神。

　　虽然都是北x大的教授家庭，但樊教授家的气氛与林教授家截然不同。

　　林森浩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拥有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妻子柳璐日常低眉顺眼，从不会对老公说一个不字。樊碧海虽然在外是教授，在家里却向来一切听从老婆赵婉茹的使唤，毕竟赵婉茹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才令樊心耳濡目染出了任性又强势的性格。

　　半年前，柴原第一次去樊心家，满心以为凭自己的条件，能轻松拿下樊教授两口子。谁知道连续几次登门，赵婉茹的态度都不咸不淡，这令他的热情被挫去了大半。

　　连带着，对樊心的感情也变淡了不少。

　　人啊，就是这么现实的动物。

　　吹着晚风，柴原几乎躁动了一天的身和心彻底平静了下来。有些人，比如叶梦，注定就是天上的星，自己是一时意乱情迷，才会妄想要去够一够。但是，能站到星星上的人，只有出身尊贵的小王子，而且还得是在童话里。

　　而他生来就不是王子。王子也不是靠努力就能当上的。

　　他回头看着樊心，眼神柔软了很多，也任由她牵上了手。

　　“妈妈！”刚一推开家门，樊心甚至顾不上换鞋，兴奋地往屋里跑去。“爸爸！”

　　“哎哎！乖宝贝！”赵婉茹抱住女儿，笑靥成堆，但是看到樊心身后的柴原时，只是点了下头，相当客气地说道：“来啦。”

　　连个主语都没有。

　　“阿姨好。”柴原立在原地，多少有些尴尬。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樊碧海，赶忙又说：“叔叔好。”

　　樊碧海远远地冲柴原点点头，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由樊教授掌勺的一桌饭菜早已准备齐全，大家简单寒暄几句后，坐到桌旁准备开吃。

　　“爸，生日快乐！今年还是一样没礼物，别生气啊！”樊心举着酒杯，笑嘻嘻地对樊碧海说。

　　柴原一惊，今天竟然是樊教授生日？结果自己什么都没带……简直太失礼了。

　　樊碧海眯缝着笑眼，慈祥地说：“乖女儿，你回家吃饭，爸爸就很开心啦。”

　　“叔叔……生日快乐！早知道今天是您生日……”柴原有些难堪。

　　毕竟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

　　“没事没事，这么多年来我生日都这么过的，早就习惯啦！”樊碧海摆摆手，“早晚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一旁的赵婉茹不动声色地用筷子给女儿夹着菜，一言不发。

　　酒足饭饱后，柴原像之前一样主动提出去厨房洗碗收拾，赵婉茹淡淡地点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柴原。”

　　柴原回头看了眼，见樊心正窝在沙发上一角对着手机屏幕咯咯笑着，就没喊她，径直进了厨房。不消一会，手脚利落的柴原再环视一周，厨房的一切已整洁如新，他的心情也颇为愉悦。

　　转身去洗手间，正路过樊家主卧，柴原瞟了一眼有意关上的房门，听到有对话声透过门缝传出。

　　先是一个女人声音。

　　“你乱说什么话啊，什么叫早晚都是一家人？”

　　柴原猛然停住脚步。

　　接下来是一个男人低沉而无奈的声音。“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啊？喝两杯酒就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是吗？你对他知根知底吗？才见几次啊？咱女儿是这么轻易就要嫁出去的吗？想什么呢一天天的！”

　　“今天孩子们在，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面子面子，面子当饭吃吗？”

　　很快，男人就被女人驳斥得声音低了下去。

　　柴原生怕被屋内吵架的人发现，赶紧轻手轻脚走进洗手间，把门带上后，又有意打开排风，隔绝掉外边的一切声响。

　　柴原坐在马桶上，足足发了好几分钟的呆，感受算不上失落，因为并不意外。他也知道，出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接下来的戏还得继续演，而且要自然得像完全不清楚赵婉茹对他的看法一样。

　　他滑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微信，目光又停留在了白天用林教授手机拉的群上。他刷碗的工夫，群里多了几条新消息，也浮到了微信最上边一行。

　　林教授（语音）：“@这块木头尽快在群里给你师姐发咱们最近的项目资料啊，千万别有遗漏！@叶梦有空了再看，完全不急！”

　　叶梦（文字）：“谢谢林老，也辛苦师弟。”

　　柴原感慨，叶梦怎么连发的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标致和自律，像是清新的风，瞬间吹散他的压抑。

　　他点开对话框，在群里打字回复道：“@工程-林森浩好的老板。@叶梦师姐稍等。”

　　他也有样学样地用了句号收尾。

　　不到一秒，柴原发觉下方的“通讯录”多了个“+1”，他立刻点开，是新的朋友申请

　　那张已经烙进柴原心里的风景漫画头像，在他的目光中开始发热，变得滚烫。

　　在请求理由里，叶梦留了五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不喜欢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