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樊心播放完这段音频，柴原只感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可又从中找不出一句适合解释的话。他用手捂着垂下的头，沉默好半天才说：“我……对不起。”

　　也不仅仅因为此刻的辩解是徒劳的，柴原忽然感觉，疲倦爬进每一根神经，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他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好好睡一觉。

　　樊心脸色不好看，但语气里的冰冷缓和了些。“就一句对不起，没什么其它要跟我说的吗？”

　　柴原心说，我也想问呢，我现在能说什么？

　　一联想到樊碧海和林森浩这俩老头之间的那些破事，他就觉得意识更加麻木。“我不知道樊叔叔跟你说了什么，就以他的说法为准吧。他毕竟是你爸爸，是你最亲的家人。”

　　显然，柴原有点破罐破摔了。

　　见柴原面目冷静，樊心也愣在原地，她肩膀微微抖动，直到轻声抽泣起来。“我对你来说，就仅此而已吗？我们在一起也几年了，现在发生这些事，你不问也不解释，连个起码的态度也没有吗？我宁可你再跟我说些什么啊……你都没有舍不得吗……”

　　樊心的话，就像是在回忆里刺啦撕开一个口子，柴原的心里五味杂陈。

　　是啊，这几年来，虽然不敢说感情甚笃，但两人至少也没有过严重的吵架。在记忆里搜罗一下，大部分都是还算开心的时光碎片。

　　唯一缺点就是平淡了些。

　　可是，往前方看，分手已然是注定的结局，现在又何必在这里纠结过程呢？

　　“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柴原摇了摇头。

　　他的回应战术很明显，就是希望自己难以应对的这一切速战速决。缘分尽了，不如主动退一步，好歹给对方留个最后的好印象。

　　樊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本就纤细，这下更是显得弱小无助。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可我们一直不都是挺好的吗？我想听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想和我在一起，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接受啊……我们想在一起，我爸妈是不是反对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柴原见状叹口气，也蹲了下来。他轻拍樊心的肩膀，平心静气地说：“别犯傻了，我不值得你这样。记住，你爸妈才是对你最好的人。”

　　樊心猛然抬起头盯着柴原，这还把他吓了一跳。

　　“要不，我们去领证吧！”樊心眼圈红红的，语气倒是异常坚定。“这样你也不用再犹豫什么啦？我爸那边的事情，你就更不用再有什么顾虑。女婿帮老丈人干活，名正言顺，而且也不用再担心他俩反对咱们的事了。我们就好好在一起，等你毕业了再办婚礼，那都不急的。”

　　柴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绝对不行！结婚这事怎么能开玩笑呢？”

　　樊心一下子站了起来，气鼓鼓地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难道你觉得你吃亏了是吗？”

　　柴原没觉得扫清了障碍，只感觉头更疼了。

　　的确，以前一直有想要通过结婚实现阶级跃迁的想法，但现在，他却有一种什么都不想要了的感觉。

　　对三，要不起。

　　柴原站起来，平静地看着樊心。“我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尤其是你我之间刚发生了这些事情。刚才那段录音，我没法解释，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因为的确都是我说过的话。现在你眼里的我，跟以前也不一样了，这时候你跟爸妈赌气和我结婚，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他们不会接受，咱们也不会快乐。就是因为我们有过开心的时光，所以我不能再继续伤害你了，还是分开吧。”

　　说完这些话，柴原只感觉如释重负。

　　到底是冠冕堂皇，还是掏心掏肺，他也分不清。但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他只想赶紧送走樊心，然后回家闷头睡觉。

　　“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都不挽留我呢……”樊心的眼角挂着泪痕，呆呆地说。

　　“对不起，是我不好。”柴原前所未有地词穷，只能像个机器人一样，反复说着道歉。

　　伤透了心的樊心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门咣当关上的那一刻，柴原长出一口气。

　　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有发生，樊心的爆发，像是一场毛毛细雨，只是令柴原的心情冷却下来。不需要多少时间，情绪里的一切痕迹便消散殆尽。

　　晚上，昏昏沉沉的柴原在自己床上醒来的时候，还在黑暗中发了好半天的呆——我现在已经单身了？

　　可能由于平时与樊心并不住在一起，生活习惯没有形成依赖，所以两人分手后的几天里，柴原并没有感觉日常有太大变化。只是微信安静了许多。樊教授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林教授也只是在微信上偶尔安排一些琐事，一切照旧。

　　又是一个需要上大课的周一，柴原早早起来就去了学校。刚走进教室，他的目光就快速扫过所有学生，今天与以往有所不同，中间的位置很醒目地空着，可妍和菲菲全都没来。

　　说不出来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柴原明白，一切又回到了最普通不过的日常。课堂上少了关注他的女孩子，他好好讲课的动力都少了几分。但转念一想，以后没了可妍这边的麻烦，可能也是一桩好事。

　　“好，开始上课。”柴原对着色彩单调的研究生们嗓音洪亮地说道。

　　第一节课还没上完，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男生一阵风一样跑进教室。脚步声一直来到最后一排，吸引了课堂上不少目光。

　　柴原讲课的节奏被打断，相当不悦，他刚想要发作，用言语敲打下这名学生，才发现那个跑到角落里气喘吁吁坐下的人是乔旭文。

　　上次两人在学校门口偶遇时发生的谈话还历历在目，柴原不由得心里一动，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

　　从乔旭文上次的话来看，他应该很在意那个叫作可妍的女孩。今天的迟到，跟可妍没来蹭课有关系吗？

　　但柴原转念一想，这跟自己没关系，反正上次已经跟乔旭文交代过注意学习的事，一会儿下课后暂时先不特地再跟他说什么。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交集。

　　下课铃声响起，柴原例行收尾，学生们纷纷起身向外涌去。柴原也要离开的时候，抬头却发现乔旭文已经来到了讲台前。

　　只见他低声说道：“柴老师，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柴原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乔旭文。“如果是私事，抱歉，我没有跟你聊的义务。”

　　乔旭文凑近了些，略微提高了音量：“柴老师，如果你有女朋友还出轨本科生的事被所有人知道了，你说，这还算是私事吗？”

　　柴原顷刻拧紧了眉毛，“你在胡说些什么？”

　　乔旭文盯着柴原，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柴老师，我建议你这门课给我优秀，不然，这学期结束，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说完，乔旭文毫不犹豫地转身走掉，扔下柴原一个人愣在讲台上。柴原眼看着有自习的学生来教室里占座，才回过神。

　　——怎么就被这小子威胁了？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人，竟有这样阴冷的一面。

　　一想到乔旭文刚才那副嘴脸，柴原就感觉吃苍蝇一样恶心。虽然不知道乔旭文手里到底掌握些什么，又打算做些什么，但柴原打定主意，清者自清，不能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出了学校东门，柴原想了想，给苏启东发去微信。

　　“中午去看看你？”

　　听说东子已经在两天前出院了。毕竟年轻力壮，康复得相当神速。谁知道，柴原难得主动一回，却吃了个闭门羹。

　　东子很快回复：“最近不太方便，过阵子我再找你。”

　　“好，那你好好休息。”柴原回完这条，揉了揉头发，站在路边发起了呆。

　　他忽然发觉，竟然没有一个能随时喊出来一起吃饭的朋友。于他来说，这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在当下看来，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柴原无意识地翻着微信通讯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是叶梦。

　　点进去聊天页面，俩人的对话还停留在那次河边见面，叶梦回复的最后一句，“我到了”。其余的聊天都发生在微信群里，与校庆活动相关，彬彬有礼，乏善可陈。

　　光是看着这个名字，柴原就能回想起第一次与她见面的悸动。

　　最近诸事不顺，身边每个人的行为都怪异反常，柴原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罩子里，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周围的人和事都是灰色的，但叶梦却在若即若离的不远处，独自发出彩色的光，不可救药地吸引着他。挣扎的念头在脑海中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在驱使一辆马力十足的车，轰鸣着冲向厚厚的屏障。

　　建立秩序太辛苦，太缓慢，等待回报的日子又太漫长。一切长到足够让理智的人也丧失耐心和信心。

　　柴原第一次像现在这样，突然充满破坏欲。甚至只是假想下一切变得失控，他就相当兴奋。

　　很快，他的意识控制了他的行动，双手自动在手机上打字，毫无顾忌。“可以聊校庆以外的事吗？”

　　“就算我说不可以，你听吗？”叶梦秒回。

　　柴原看着手机，简直忍不住嘴角上扬，叶梦的每句话都像是别有深意的漩涡，引着他主动往里扎猛子，根本也不顾死活。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那疏离又诱惑的身影，最重要的是，想起和她在一起时毫无任何精神负担，只有心旷神怡。

　　“我知道我过期了，但还是想见你，可以吗？”

　　“我很忙，给我个必须见你的理由。”

　　柴原一愣，情绪变低落了不少。他垂着头，缓慢地在键盘上敲着字。

　　“我最近很苦闷，但没有可以说说话的人。”

　　柴原难得展现卑微的一面，但他知道，对她这样值得。

　　几秒后，叶梦回复。

　　“xx酒店xxx房间。过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