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犹豫的那一刻，柴原心里进行了算得上惨烈级别的天人交战。对两位教授的忌惮，对樊心的愧疚，在天平两端来回拉扯，但还是分出了胜负。

　　不管怎么说，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柴原知道，在林教授手下做事，只要顺着他心意就怎么都好说，但一旦有个行差踏错，自己苦读多年的博士学位就有可能化为泡影。而后者是柴原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走出樊教授办公室的那一刻，柴原心里默默说道，跟樊家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跟樊心要不要交代，怎么交代，等回家见了面再说。

　　去找林教授的路上，柴原越想起昨晚和今天的事，就越觉得阵阵后怕。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樊教授这个人竟然有如此阴冷的一面！第一次跟着樊心回家，赵婉茹面无表情的笑，令柴原背后一凉。这也让他在心里把赵婉茹设为樊家头号重点公关对象，却忽视了樊家谁才是真正的户主。结果，忙活这么长时间，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柴原无奈地摇摇头。亏了还总认为自己有心眼，等对方猛一下跳了个狼人，才发现自己才是手无寸铁的村民。

　　人不可能两头都要，有些时候的确是要做出选择的，樊教授这件事，就这样吧。至于有什么后果，暂且不去想了。

　　刚过十一点，柴原就到了林教授办公室门口，他在外边喊了一声，便推门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林森浩今天看起来格外意气风发。他满脸堆笑地招呼柴原过去坐下，眨着眼睛说：“看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柴原对这种问题一向感到头疼，这意味着他得从头到尾看一下提问的人，但要命的是，他从来都没注意过林教授的外形细节，毕竟林教授的长相缺乏了一些观赏价值，就更别说与昨天找不同之处了。

　　柴原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说：“您……换发型了？”

　　“对喽！果然还是你最关心我啊。”

　　所幸，柴原瞎猫撞上死耗子，竟然答对了。林森浩十分满意地点点头，还猛拍了下柴原的后背，这下子也让柴原恍然大悟。

　　林教授今天头顶的偏分换了相反的方向，跟以前形成了镜像发型。但尴尬的是，由于他本人的发际线太靠后，导致视觉效果上明显有些打折。

　　林教授得意地说：“以前我还不觉得，现在发现，男人也要打扮打扮啊，的确会精神很多。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也就四十岁左右？”说完，大概是不自信，林教授又补了句，“四十出头？”

　　柴原投其所好地夸赞道：“对，也就四十。特别显年轻。”

　　“今年校庆因为是整数年份，学校各方面都会办得隆重一些，活动也会比较多。院领导找我聊了聊，意思是，想借着这次大的层面的动作，把咱们院的声量也扩一扩。三院以前都太低调了，这回顺便带着往届优秀校友宣传宣传，以后也有利于招生。”

　　“所以呢，你也懂，为了大力宣传咱们系，我今年有这个出镜的任务——”

　　林教授停顿了一下，柴原见状赶紧附和。

　　“这不是应该的嘛！您以前也是太低调了。”

　　“这得感谢院领导，给了我很多信任和空间呐。我个人的事情是小，还是要多为这次给学校学院出力的校友们多多考虑。我觉得宣传得有侧重，比如围绕几个核心校友展开。”这时，林教授指了指旁边电脑屏幕上的一些人物资料图，都是各大公司做到管理层级别的校友公式照。在点了几张男性图片之后，林教授的手最后在叶梦的照片上停了下来，还轻轻摩挲了几下，仿佛在把玩。“你觉得，这几个人选得够有代表性吗？照片都是他们企业自己提供的，还可以吧？”

　　这张照片上的叶梦，是柴原从没见过的全新形象。气质清冷，妆容素净，不苟言笑，虽然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仪，但也令人感觉不可接近。

　　柴原盯着叶梦的照片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想起还没回答林教授，赶紧假装淡定地回答：“挺好挺好！我没意见。”

　　林教授脸色却一沉。“有点敷衍啊。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心不在焉呢？我希望你从意识上也重视这件事，我跟你谈的每个细节都很重要，包括我的发型。”

　　柴原心里哭笑不得，但只能表忠心。“没有没有，我是认真觉得都挺好的。师父您形象作的改变很不错，对这些师哥师姐的安排，也都相当妥帖。”

　　“我看你把自己姿态放太低了。是不是觉得他们都是大人物，给母校捐款的事跟你也都没关系？不管他们干到什么位置，当年不都是从咱们院出去的吗？依我看，很多人当年还不如你现在呢。”林教授拍了下桌子，柴原一激灵。“你就换位思考，如果你是这里边捐了一大笔钱的校友，流程上这么安排你，稿子里这么写你，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柴原无奈，只能又认真看了林教授给的东西，针对院里的各项活动流程设置说了几条不痛不痒的意见，林教授这才放过他。

　　当话题来到新闻稿的措辞，林教授更是眉飞色舞。

　　“这次，一定要把浑天科技捐款800万当作大标题对外发出去，别说这是今年院里最大的一笔，就是在学校层面也足够有面子。对了，我觉得还可以给叶梦联系一下行业媒体专访，最好是带视频的，让她作为院里的杰出校友代表，着重谈一谈在校期间的回忆，以后和学校的紧密合作。回头再安排个社会热搜什么的……”

　　听到这里，柴原刚想像刚才一样点头，但心里咯噔一下，犹豫起来。

　　“老板……这个事儿，我有点不同看法？”

　　林教授眯起眼睛。“你说？”

　　“约专访，上热搜，还是要先跟师姐公司的市场部或者公关部打个招呼比较好吧？”

　　“噢。”林教授愣了一下，但神情很快恢复正常。“这个事情不用你说，我想到了。怎么可能不跟小叶提前说呢。照片是她自己给我的呀。”

　　“哦！那就好。”但柴原仍然有些不放心。“还有，涉及到叶师姐本人的所有现场图片、稿件、视频，我是建议都给浑天科技提前审一下，咱们这边不要贸然发出去比较好。”

　　“所有的？有这个必要吗？”林教授有些不悦。“那要相当麻烦了吧？”

　　“我觉得再麻烦也有必要。叶师姐毕竟是女老板，她的形象这方面，我们还是着重保护一下吧，考虑得周全一点，是不是好一些？”

　　“哦，你不说我都没想到。工科出来的，哪有那么多事儿。”林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柴原一眼。“不过，女的可能确实需要修修图什么的，比男的麻烦一些。”

　　“我也是瞎猜，要不您还是直接问她。”柴原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心里涌起一股后悔。

　　“没事，你就在咱仨的微信群里帮我问就行了。”

　　“……”柴原哑口无言，只感觉自己嘴欠，怎么就领了一口不必要的大锅。

　　但一想到有了可以冠冕堂皇跟叶梦进行下一步接触的理由，他又有点兴奋。

　　这时，林教授把电脑放到一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声问道：“对了，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樊碧海到底是什么情况？”

　　柴原还没从刚才言多必失的自责里缓过来，听到这句话，心理压力瞬间飙升。不能实话实说，可是又该怎么说？没办法，只能吃铁丝拉笊篱了，硬编。

　　柴原硬着头皮说道：“昨天我找了个借口，去樊教授家吃饭，但樊教授只是透露最近在忙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对我讲。我估计就是实验室申请的事。”

　　林教授听完挑了挑眉毛，也没再追问。“看来你们这个翁婿关系还是需要再好好处一处啊。”

　　柴原赔着笑，尴尬地说：“对不起啊老板，是我能力有限。”

　　“行吧，那就先这样。”林教授拍拍裤子站了起来，这显然是赶人的信号。

　　柴原见状赶忙识趣地告辞。等快步走出楼门，他才长出一口气。

　　明明是在读书，为什么每天都过得这么提心吊胆，而且最匪夷所思的是，最近没有一件事是为了学习本身。可是，这其中每件事的后果，都直接关系到他学业的未来，简直不堪其累。

　　柴原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走去食堂随便吃些东西然后回家，这时，手机响起微信新消息提示音。

　　是樊心发来的文字微信。少见啊。

　　“柴原，我在你家楼下，你现在回来，我们需要当面谈谈。”

　　柴原看得有些困惑。樊心曾几何时发微信如此正式了？他转念一想，大概有了数。昨天吃饭时，毕竟樊心知道了柴原要私下帮樊教授准备项目材料，可能跟这事有关系？但这也犯不上突然这么严肃啊。

　　柴原挠挠头，心里又开始犯难，一会得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合理解释自己突然不再参与樊教授的项目？

　　算了，无论如何，先回去见她吧。饭先不吃了。

　　“好，家里见。我现在从学校打车回去。”柴原回复完，就快步走回东门。

　　刚下车，柴原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楼前的樊心。跟以前活泼爱笑的样子截然不同的是，今天的她铁青着脸，气场竟然格外像妈妈赵婉茹。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樊心依然一言不发，柴原感觉气氛愈发紧张诡异。

　　他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儿？”

　　樊心对着电梯门扬了扬下巴，闷声道：“进屋再说。”

　　“哦……”柴原拿钥匙开了门，樊心随他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站在玄关处就不再往里一步。

　　柴原也回身站住，语气有点急。“到底怎么了？”

　　回到没有外人的私密空间，柴原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变得极其压抑，这样的情况还是挺少见的。

　　“柴原，我们分手吧。”樊心盯着柴原，话里温度低至冰点。

　　“为什么？”这是柴原万万没想到的一句话。

　　樊心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拿起手机，柴原心里有些烦躁，刚要追问，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他拿起一看，是樊心刚刚发送的音频文件。

　　柴原看看樊心，再看看手机，明白自己现在应该点开它。

　　这时，樊心点了点头，柴原只好按了播放键。

　　先是樊碧海的声音。“……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对你来说，什么爱不爱的，都不重要，找个有靠山的老婆，帮你留在BJ最重要。但你找的这个人，唯独不能是我女儿。我和婉茹就樊心这么一个孩子，绝不允许她找个你这样的女婿……”

　　接下来是柴原的声音：“叔叔，我当初选择樊心，是有功利的成分……虽然被看穿有些难堪，我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想法……这些事，可以暂时不要告诉樊心吗？”

　　柴原脑子嗡的一声原地裂开。他猛地意识到，这是一段经过了剪辑的音频。

　　樊碧海，竟然把昨晚两人在书房的对话全部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