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车缓缓驶出学校，一直开出东门，到了一家高级餐厅门口才停下来。叶梦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不停看后方，把车子停进路旁的停车位，敞篷也徐徐关闭。

　　两人沉默地坐在车里。

　　“有话想对我说，是很关心我？”叶梦拢了拢头发，很随意地说道。

　　“我……嗯。”柴原也没否认。

　　叶梦笑笑，“你确定你有这个资格吗？”

　　“怎么，需要我做什么吗？”

　　“那要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叶梦转过脸看柴原。

　　柴原半真诚半开玩笑地回答。“只要你需要，只有我有。”

　　叶梦听了仍旧只是笑，却没再说话。

　　柴原又说道：“师姐，你中午是约了林教授吗？”

　　“这和你要跟我说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柴原顿了顿，“我知道咱们活在不同的世界，但你毕竟是女人，凡事多加一些小心吧。”

　　“没听懂。我喜欢有话直接讲。”叶梦的视线始终看着正前方。“另外，你是不是该下车了？”

　　“好吧，我中午都在学校附近，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微信上随时喊我。”

　　叶梦沉吟了下，终于也转过脸看柴原。“师弟，我有一点个人意见啊，如果你连自己的私事都没处理好，我觉得是不用给比你年长的人提供建议的。你说呢？”

　　柴原恍然大悟。叶梦误会了刚才他和可妍，但这也不太重要。再说，也不算是完全误会……

　　不过，自己好歹也算是提醒过叶梦，至于她怎么看待关于林教授的事，就没法干涉了。他只是有些感慨，和叶梦一共也才见过几次面，莫名就已经把关系搞得这么尴尬，也是完全出乎意料。

　　高阶层的女人，果然段位也高。不是那么好拿捏啊。

　　一想到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柴原反而放松下来。他四下看看车子内饰，开口问道：“谢谢师姐提醒，但我有一点不理解，你在学校里开这样的车，不怕被人说太高调吗？这样真的好吗？”

　　叶梦嗤笑了下。“不用替我有包袱。这是在BJ，咱们学校的孩子什么没见过。一辆车而已，至于大惊小怪么。我又不是有公职的人，想开车，想走路，随意。不是我高调，只是你潜意识觉得我高调而已。”

　　叶梦轻笑起来，仿佛脾气又由阴转晴。

　　柴原适时抓住叶梦态度转变的一瞬间，开始进行延伸解读。“你是想说，我特别在意你，所以会给你加上我的臆测吗？”

　　叶梦耸耸肩。“不重要，反正与我无关。”

　　“说的是。那么，师姐再见啦。”柴原笑笑，伸手开门下车。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男子汉从不回头看爆炸，现在也别回头看那辆跑车，更别去想那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

　　有那么一瞬间，柴原想在附近多待一会，看看林教授是不是也会出现。但他还是努力压抑住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叶梦是个让人很难克制住不去靠近她的女人，如果总是有想要多了解她的想法，以后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柴原踱回东门停车场，定了定神，正准备去取车吃饭，忽然远远看到路对面站着一个人，好像在偷看自己，而且有一种被发现的惊慌。

　　虽然阳光有些晃眼，但柴原的视力相当不错，他觉得这人看上去也十分脸熟。一秒钟的工夫，柴原就认出了这人，还主动喊了出来，“乔旭文？”

　　“柴、柴老师……”被喊到名字的那人也不好再躲闪，支支吾吾地穿过马路，走到柴原旁边。

　　乔旭文平时总在课堂后边趴着，极少能见到他全身的样貌，今天看起来，此人似乎站不太直，给人一种无精打采的颓唐感觉。

　　柴原沉吟了下，本来下周上课也要找乔旭文谈话，今天既然遇到，不如先敲打下。

　　“你这是要出学校？”柴原先笑着寒暄。

　　“是……去办点事。”乔旭文讲话的样子带着几分躲闪，显得更加不自信。

　　柴原收起笑容，严肃说道：“研究生期间大家自己的事情也比较多，还有人出去接一些社会面的项目，我都理解，因为我也是过来人。但是你最近的作业退步实在很厉害，如果你想顺利毕业，还是要多花一些功夫在自己的学业上，好吗？”

　　“嗯，我知道。”乔旭文低着头。

　　本来柴原就比他高出一截，这样显得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更为突出。

　　“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跟我说的。下周课堂见吧。”

　　柴原讲完场面话正准备离开，谁知道乔旭文猛然抬起头，眼神变得明亮，腰杆也不自觉挺直，就像是突然睡醒一样来了精神，与刚才的萎靡判若两人。

　　“柴老师，你是不是喜欢陈可妍？刚才我看见你在食堂门口等她了。”

　　柴原愣了下，意识上慌了一秒，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微微低头看着乔旭文，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我找她聊什么，需要跟你说吗？”

　　“……”乔旭文就像被人从背后拔了电源，气势立刻弱了下来，讲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你、你是助教，她是本科生，你们之间不能……有师生以外的关系吧……”

　　柴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低声说：“乔同学，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跟你也没有任何解释的义务，你还是对自己的学习多上点心吧。”

　　说完，柴原大踏步绕过乔旭文，往停车场内部走去。

　　他忽然觉得，此刻没了跟任何人讲话的念头，也不想再去思考与其他人之间的关系，现在只想赶紧取车离开学校。这里今天看起来到处都是麻烦。

　　但就算吃饭，其实柴原也并没有开出多远。他甚至不知道能去哪里。去热闹的朝阳吗？太远了，没必要。

　　这么多年来，别说离开海淀了，他的行动轨迹几乎都是围绕着学校周边。一个人被模式化的生活固定久了，偶尔想叛逆逃离一下，都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在一家距离学校不到两公里的烧烤店，柴原一个人吃到扶墙而出。再一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今天似乎不是一个适合上进的日子，柴原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呆，又清了清脑子，打算继续开车转转。

　　柴原刚坐进驾驶位，手机就恰到好处地响了，他扫了眼屏幕，是他唯一的甲方，林教授。

　　“喂，老板。”

　　“小柴啊，你在哪呢，来趟学校，我办公室。”从林森浩的声音里，暂时探测不出太多情绪。

　　柴原心下暗忖，从时间来看，林教授应该是刚和叶梦吃完午饭返回学校。他嘴里一边答应着，一边带着一丝期待点开叶梦的朋友圈，发现并没有任何动态更新。想也知道不可能，谁家正经商务人士吃顿饭就发条朋友圈。至于他们两人见面到底聊了什么，那更是不得而知了。

　　“好，我马上过去。”柴原挂完电话叹口气，心里预感有些不妙。

　　毕竟糟心事往往都是扎堆发生的。

　　他开上车，在附近兜了好几圈才回了学校。

　　柴原太知道林森浩的脾气，以最快速度出现在他面前，只会让他下次对自己的召唤变本加厉。

　　柴原停好车，上楼到了林教授办公室门口，只见门虚掩着。他正犹豫要不要敲，就听见里边传来一男一女的谈话声。

　　先是中气十足的年长男人的声音，透着热络。“小叶，以后我可得多多依靠你啦！”

　　相当悦耳的女人声音，更客气一些。“林老，您这是哪儿的话，学生可受不起。”

　　柴原心下有点焦急。还是来晚一步，没听到关键的地方。林教授肯定是找了个什么借口约叶梦，不然叶梦不会亲自来一趟。

　　“那今天就先这样，我也不送你啦。正好一会儿柴原要过来，找我有点事情。小柴就是上次吃饭给你们介绍过的，你师弟。”男人又说。

　　女人笑了起来。“记得，年轻有为的。”

　　这时，门从内被打开，林教授和叶梦正有说有笑往外走，柴原一个猝不及防，手还停在半空做敲门状。

　　“哟，教授，说曹操曹操就到，师弟跟您这是心灵感应了呢。”叶梦笑吟吟地看着柴原，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来了啊？怎么不直接进呢。”林教授一愣，皱起眉看柴原。

　　“师姐好。”柴原跟叶梦客气地点点头，佯装俩人完全不熟，便低着头进了林森浩办公室。

　　林教授和叶梦在门外又寒暄片刻，待叶梦的声音变小变远，林教授才转身带上屋门，进来坐到沙发上。柴原这才敢坐下。

　　“今天叫你来，是个公事，也是个私事。”林教授表情有些复杂，看来有点难开口。

　　“师父您尽管说，在我这，您的事儿没有私事，都是我的公事。”在教授面前，没有悬念，柴原不仅得忠心，还要态度坚决。

　　林森浩点点头，靠在沙发上，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你跟你那个小女朋友，现在感情怎么样啊？”

　　柴原一愣，没想到林教授竟然会主动问起他的感情问题，以前可是没发生过这种事。“就……一切正常吧。”

　　“我是记得，你们在一起也有几年了吧，有结婚的打算吗？”

　　“还没有聊到那一步。毕竟我还在念书，暂时应该以学业为重。”

　　“哦。”林教授点点头，听起去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似的。“那你跟樊碧海教授平时来往多吗？”

　　柴原眨眨眼睛，心里在揣测林教授的言外之意，以及自己怎么回答合适。

　　从院系上来说，林森浩是三院工程大佬，樊碧海是二院的教授，两人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而且，樊碧海为人低调，甚至算得上有些木讷，在学校里的风光远不能跟林森浩相比。今天林老突然问起樊教授，确实奇怪。

　　“偶尔会去樊教授家吃个饭，也就这样。”

　　林森浩摸了摸下巴。“我需要你帮我办点事。这两天，你再找个理由，去跟樊碧海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