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柴原心里发出了大大的惊叹，但他一贯以来的修养令他把这一声“啊”闷在了胸腔里。

　　上次在樊教授家里吃饭，跟樊心母亲赵婉茹之间发生的种种不愉快，尚且历历在目。柴原无论如何没想到，现在接到的导师新任务，竟然是想让他回到最不想读取的一个存档点。这万一要是再开出什么新剧情，影响了主线任务，柴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但柴原眨眨眼睛，装作没受到惊吓的镇定样子。“老板，要办的是什么事儿啊？但我也得跟您说实话，我跟樊教授是真的完全不熟，他跟我基本没什么交流的。”

　　“哎哟，你就别谦虚啦。再不熟，你将来也是他的乘龙快婿，是他宝贝女儿的归宿。我跟他之间，难道还能比你跟他之间更近吗？”

　　林教授完全没信柴原这一套，但他也总算吐口，大致讲了为何突然对樊碧海感起了兴趣。

　　林教授与樊教授虽然是不同院系，但二者所在的学院是北x大最大的两个院系之一，都是传统强势学科，且两位教授都有自己的实验室。内部人知道，这其中最大的差别其实在于，工程学院的实验室向来手里资金雄厚，各个带头教授之间的竞争都较为激烈。而二院的资金实力则差上一大截，教授之间也关系相对平和。

　　林森浩平时就相当高调，在院里暗暗得罪了一些人。今年，林森浩有意申报国家重点实验室，但碍于本学院其他几位实验室课题组带头人的阻力，目前还没能真正起草申请书。

　　个中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被批准为国家重点实验室，工程学院将会以林森浩实验室为基准，兼并其他几个相关研究方向的课题组。但其他几位教授当然是不愿意看到这类情况发生的。

　　就在林森浩心理活动相当复杂的这段时间，他又听到一个消息，二院一向为人低调、与世无争的樊碧海教授，今年竟然也准备出手申报北x大唯一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名额。令他最生气的是，二院的教授竟然无人提出异议，全都乐见其成。

　　这么鲜明的对比，让林森浩有些难受了。

　　人无我也无，是可以的，但想得到的东西突然被瞧不上的人拿走，对于林森浩这样习惯了被众星捧月的人来说，就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抽了一耳光一样丢人。于是，林森浩开始冒出一个念头，想要知道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樊碧海为何今年转变如此之大，以及之后是否还有其他动作。

　　巧的是，爱徒柴原的女朋友就是樊碧海的女儿，那么与其自己拉下老脸去打听，不如让柴原用这层未来的亲缘身份，春风化雨般去渗透。

　　林森浩自觉跟柴原之间无话不谈，所以情绪也自然流露。“你说，你那个老丈人就安心等退休得了呗，怎么还突然来上事业心了呢？重点实验室这头衔，好听是好听，但不是一般教授能带的啊，压力很大的，还要考核技术转化效益，他有这个能力吗？回头再降级或者摘牌，那更丢人啊……”

　　柴原心里叹气，自己区区一介助教，哪有资格置喙教授之间的这些话题。他也只能听着，时不时敷衍几句。

　　“反正呢，你帮我侧面问问樊碧海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及他手里有哪些准备，包括后边有什么资源，也一并跟我说说。或许还有什么我能借鉴的地方呢。”林教授想了想，又一拍大腿，“这事儿拖不得，得尽快！最好，今明天你就去找他。”

　　柴原面有难色，但还是勉强点点头。“好……我想想怎么说。”

　　“行，交给你了啊，等你消息。”林森浩起身，一副要立刻送客的架势。任务布置下去了，现在起他只关心结果，至于怎么执行，那是柴原自己的事。

　　柴原见状，也识趣地赶紧告辞。

　　回到车里，柴原发了好半天呆，才给樊心发了条微信。

　　“上次去拜访叔叔阿姨是空着手，我总觉得不合适，你看今晚能不能帮我约他俩今晚或者明天时间，咱俩再过去一趟？我买些礼物。”

　　柴原想着，文字显得正经一点，但樊心却还是大大咧咧地回复了他一条语音。

　　“你不用想那么多，我说没事就没事。跟他俩吃饭多不自在啊，晚上还是咱俩二人世界吧，昂！”

　　柴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皱着眉打了电话过去，等樊心接起电话，他耐着性子开始解释起这顿饭的必要性。其实根本解释不清楚，就是硬编。樊心拗不过他一顿好说歹说，总算松了口，答应先问问妈妈赵婉茹。

　　没过一会，柴原看着手机上的新微信，总算长出一口气。

　　“我妈说晚上来吧，但啥都不用买。”

　　柴原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商场逛了逛，买了适合送长辈的礼物，傍晚去樊心单位接她下班，俩人再度一起去了樊家。

　　距离上次见面其实并没有几天，所以大家寒暄时也的确自然了不少。柴原两手挂满礼物，但在赵婉茹的笑容里还是没有感受到实质的热情。好在她并不是柴原登门的主要目的。

　　今晚，他的聪明才智将全都放在如何不留痕迹地套樊教授的话上。

　　结果事与愿违，樊碧海几乎一整晚都沉默不语，只是眉头紧锁，闷头吃饭。

　　背着KPI的柴原急了，只好主动挑起话题。“叔叔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是学校的事吗，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叔叔随时吩咐啊。”

　　樊心在旁边哼了一声。“我爸和你都不是一个院的，你能帮什么呀？”

　　赵婉茹一皱眉，轻声嗔怪道：“樊心，怎么说话呢，人家柴原也是好意。”然后她扭脸看着樊碧海，似笑非笑，像是在下命令一样。“老樊，跟孩子们吃饭，多少也说说话啊。”

　　“好，好。”樊碧海答应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看就是装着什么烦心事。“柴原啊，你导师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徒弟，真的省不少心啊。”

　　柴原眨眨眼睛，乖巧地说：“我导师的事，我参与其实也不多。”

　　“你又谦虚，有你这样的得意门生帮着做项目，林教授得多放心啊。我今年没有招博士的名额，最近有点发愁实验室人手呢。缺人干活真是不行啊！”樊碧海摇了摇头，神情相当凝重。

　　柴原感慨，全天下的老板，看来都是一个德性。

　　结合林森浩所说，看来樊碧海为了申报实验室的事，最近应该是带着团队加班加点准备申报材料，目前看来是缺人手。还是得继续问，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柴原灵机一动。“叔叔，其实以前我辅修过您这边材料专业的课，也算是略知一二，你看……”

　　“这不好吧，你是林教授的学生。”樊碧海有些迟疑。

　　旁边的樊心还是一样心直口快：“他还是你女婿呢，你说跟谁更亲。”

　　这回赵婉茹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看着柴原。

　　“叔叔，你知，我知。”柴原言简意赅说完，桌上的几个人都心领神会。

　　这对于急需有力外援的樊碧海来说，绝对是定心丸般的表态，但他看起来还是有些顾虑。“柴原，我没有怀疑你专业能力的意思，我知道你的本专业相关学科也都很厉害，但是你的精力够吗？最近我们实验室在准备一个……大项目，怠慢不得，必须拿下，我是怕你时间上顾不过来，别再影响你本专业的事。”

　　“哟，爸，什么大项目啊，还不能说啊？”樊心撇嘴。

　　柴原安静坐着，没接话，只等樊碧海自己揭晓谜底。

　　樊碧海摸了摸头发，还是一脸愁云。“柴原，你带电脑了吗？我想发些资料给你先看看，然后听听你的意见。”

　　“对不起啊叔叔！我笔记本在家呢。手机看可以吗？”

　　“手机看不全。这样吧，一会儿你来我书房，我用我电脑跟你展示下目前做完的部分，再系统地跟你全部说一遍。”

　　“哎！好的。”柴原忙不迭点头。心想，这也太顺利了。

　　樊心撇撇嘴，小声嘀咕：“这么神秘啊。”

　　等吃完饭，柴原以最快速度收拾好厨房，瞥见赵婉茹樊心母女在客厅沙发闲聊，没人注意自己，便转身进书房去找樊碧海。

　　樊碧海端坐在书桌前，冲着门口扬了扬下巴，柴原意会，伸手带上房门，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叔叔，您请说。”

　　但令人奇怪的是，樊碧海并没急着用电脑打开任何文件，而是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柴原，以极低的音量说道：“现在她们娘儿俩不在，你跟我也不用装傻了。我们准备申报实验室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柴原一愣，没想到看起来不声不响的樊碧海竟然早已看穿了自己。“樊教授，我……我就是刚好问问……”

　　支吾了半天，一向机智过人的柴原竟然什么都没解释出来。

　　“柴原，坦白说，我和你阿姨是一个态度，不同意樊心将来和你结婚的。你来家里吃多少次饭，也是徒劳。以后，樊心会跟更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的。”

　　柴原完全没想到，樊碧海今天讲话比他老婆还要伤人。

　　当情绪正在他胸腔内疯狂扭曲发酵，几近爆发的时候，樊碧海话锋一转。

　　“但是——我很欣赏你这个人，我希望你别受樊心这件事的影响，以后过来帮我做项目，我保证比你跟着林教授有得赚。怎么样？”

　　柴原盯着樊碧海。“樊教授，我想先问问，您为什么不同意我和樊心的婚事？”

　　樊碧海笑了笑。“小子，你跟我年轻时候太像了，想通过婚姻改变命运。对你来说，什么爱不爱的，都不重要，找个有靠山的老婆，帮你留在BJ最重要。但你找的这个人，唯独不能是我女儿。我和婉茹就樊心这么一个孩子，绝不允许她找个你这样的女婿。当然了，我可以给你项目做，合作的事，我们都可以聊，娶我女儿，免谈。”

　　柴原只感觉自己就像被人瞬间扒光了一样，脸颊烧得滚烫。他完全方寸大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许久，柴原才抬起头，盯着樊碧海的双眼。“樊教授，这些事，可以暂时不要告诉樊心吗？”

　　“当然可以。”樊碧海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看起来慈祥了很多，转身打开了电脑。“接下来，我们先看看申报材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