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跟樊教授这次聊天像是起到了搓澡般的功效,柴原感觉自己从头到尾掉了一层皮,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舒爽轻盈。真可谓疼并快乐着。
就像裸睡最舒服一样,一丝不挂是真解压啊。柴原想。
虽然之前已经对跟樊心的关系产生了厌倦,甚至也因为最近出现的若干位优秀女性而心有涟漪,但平心而论,柴原没有真的考虑过分手。现在樊碧海刺啦一下把题面全部摊开,柴原反而不会做这道题了。
我是学霸啊,一向聪明绝顶,我怕过感情和考试吗,从来没有。怎么今天经验和智商全都归零了?
柴原有些不想回家,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他一个人坐在奔驰车里,静静地看着BJ的街道,感受着8K分辨率的孤独。简直充满高级感。
他忍不住想发笑,回首以前,孤独这俩字根本就不配出现在他的词库里。
在骄傲的柴原看来,那根本是大部分人不敢面对自己无能空虚的托词。
但此刻,孤独仿佛幻化成BJ的晚风,从他脸上的皮肤狠狠刮过,擦出星星点点的微冷。
“怎么晚上这么凉了……”柴原自言自语着,重新关上车窗。刚想回家,转念一想,又拿起了手机。
他很少主动想要找苏启东待会。
那小子没念过什么正经书,平时转化不出来太多有用的二氧化碳。但人嘛,总有感性涌动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会需要朋友,哪怕对方说的都是废话,也没关系。需求不高,有人一块待着就行。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
电话接通了,柴原对着听筒说道:“干吗呢?没吵你睡觉吧?”
苏启东的声音很空灵。“没有,我喝热水呢。”
“哟,这怎么还转性了呢?”整天嗜酒如命的人忽然来这么一出,柴原差点扑哧笑出来。
“诶你是不是不关心我?哥们还住院呢,不能喝酒!医生说了,酒精会削弱我的这个什么……复活能力。”
柴原忍不住笑。“复原能力吧。你又没生命危险,怎么就到复活那一档去了。人要真快嘎了,不喝酒也复活不了。医生的意思是,喝酒会影响钙吸收,减缓骨痂自我修复。不让你喝是对的。”
“对对对,大差不差就这意思。估计我今年就告别烟酒了,出院以后我多组织点修身养性局。你等我整点好的茶叶。我有哥们投了茶山的,等我去考察考察。”
“别一会局一会考察的,我看你还是在家多歇一阵子吧。”
东子沉默了一下,声音里欢快的节奏忽然掉了几帧。“我就受不了天天自己待着,寂寞。不怕你生气啊,我以前真觉得学霸脑子都不正常,不爱玩,没事光看书,指定有点什么毛病。”
柴原拿着手机,听到这话有些出神。
从小学起,年幼的柴原就没少被周围人问类似问题,比如:“你是怎么保持对学习的兴趣的呀?”“怎么都不见你出来玩啊?”对此他一律都是礼貌回复:“我觉得学习特别有趣,我也喜欢学习。”
但柴原心里真正想说的是,难道我有的选?
跟其他家庭条件优越,前途选择自由的同学相比,柴原打小就知道,他如果不拼了命学习走出去,那就会像家里那个他不愿提起的爹一样,在所有人嫌弃的目光里,一辈子烂在那个小地方。
然后,下一代再接着照猫画虎地烂下去。
柴原不想浪费自己。在他发现自己的外形水准之后,更不想浪费这副天赐的皮囊。当然,能生得高大英俊,那个男人也是有几分功劳的。但看着他爹后来的模样,柴原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跟他长得像。
柴原觉得,就是不像。
自从考进北x大,柴原就与过去一刀两断,几年也不回一次那个所谓的家。记忆里的人和事变得遥远模糊。
但即便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也没想到,这条靠着求学往上走的路竟然这么枯燥漫长。已经将近而立之年,大学同窗大多顺利接过了家庭给予的资源和财富,只有他,看起来还是在原地打转。
学习越好,学历越高,就越像是个笑话。
柴原忽然想笑。刚才是对苏启东的性情突变发笑,但现在只想嘲笑自己。
总听人说“读书读傻了”,怎么就从来没人讲过“赚钱赚傻了”的话呢。
难道书比钱的毒性还大!?
柴原摇摇头,对着听筒说:“可能我早就习惯了吧。但我最近也总反思我自己,离开书,我可能什么都不是,挺无聊一个人吧?东子,咱们认识以来,你看我是不是就像看傻子?你说实话。”
东子一愣,“啊?要多实话啊?”
“最实话的实话。”
“哥们,今天要在电话里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吗?”
柴原出神地望着远方的城市天际线,用轻松的口气讲出一直埋在心里,难以启齿的话。“东子,以前我不好意思承认,其实我特别特别羡慕你,你一出生就已经在我的终点了。我努力一辈子,可能也到不了你的起点。”
电话那头的东子却大笑起来。“别扯淡了!羡慕我干啥啊,我现在腿还断着呢。你要是说钱的话,就我这点钱,在BJ根本也排不上号啊!”
能说出这话的人,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以及对别人是多大的刺激吗?可是,有钱也不是苏启东的错,他说的也的确都是实话。
想着想着,柴原无声地笑了出来。与其受刺激,还不如锻炼一下心理承受能力。毕竟,苏启东往上看,也是一眼看不到顶。
现实里的金字塔,其实并不是埃及金字塔的结构。金字塔越是靠近顶端,每一层与上一层之间的距离就越远,而且远得超出常人想象。
沉吟了一会,柴原说:“东子,你好好休息吧,过几天去看你。”
“嗯,行。我可还记着咱仨吃饭的事呢!”东子喊道。
“知道了。”柴原回答。
挂完电话,柴原回忆了最近所有发生的事,自己在车里神经质地笑了好一会,才逐渐停下来。街上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车里安静得可怕,柴原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太空舱里,一旦从这辆属于别人的奔驰车里走出来,他就要双脚站回到地面,继续面对自己那摊子看似欣欣向荣其实毫无生机的现实生活。
回到家,柴原随手把车钥匙扔到鞋柜上,喃喃自语道:“以后还是骑车吧。”
这一夜睡得深沉。醒来后,柴原像往常一样简单洗漱吃饭后,坐在电脑边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九点多,手机忽然响起微信新消息提醒,柴原瞥了眼屏幕,人一激灵。
是樊教授。“几点来学校?”
柴原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没有上课安排,他本想全天在家工作学习,但看樊教授这意思,怕是着急今天就要开工。
他回复道:“明天我过去找您?”
“一会儿你就过来吧,我给你办公室地址,十点半见。”看来,通过昨晚的交谈,樊教授已经把柴原当成自己实验室的人使唤了。
好歹得提前商量下吧,这不是随便打乱别人计划吗,时间还这么赶?但樊碧海是教授,身为区区一介打工博的柴原毫无办法,只能心里不满,实际一切照办。
出门时,他还咂摸了下——樊教授是抓住我什么把柄了吗?好像也没有……但为什么内心就这么笃定要被他随意差遣呢。
柴原忽然叹气。
这一切,就当是欠樊心的吧。
打了个车到学校,柴原一路狂奔上楼。到了樊碧海办公室门口,还特地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伸手敲门。
“快快,进来!”一脸热情的樊碧海打开门,招呼柴原坐在他身边。
柴原反手把屋门轻轻带上,低头一看,茶几上堆着一摞书,几张大开页的图纸,旁边还有个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他有些迟疑地说道:“叔叔,就在……这儿吗?”
樊教授不解地看着柴原,“不然去你家?”
柴原张着嘴,尴尬了好几秒。他不怕私下帮樊教授忙,无非就是如何调配时间,但如果在学校办公室也这么明目张胆,万一传到林教授耳朵里,可能就麻烦了。
正在这时,手机又应景地响了起来,柴原看见屏幕上的来电名字,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怕什么来什么。
是他第一顺位的老板,林教授。
“叔叔,不好意思,你等一下!”柴原拿起手机就夺门而出,一直跑到楼梯间才停了下来。
“喂?老板?”柴原气喘吁吁地接了起来。
“怎么这么喘啊,你健身呢?”林森浩说道,“午饭你来学校找我吧。今年学校的校友捐款仪式要办得声量大一些,正好,可以针对浑天科技单独设计一些曝光环节。活动流程和新闻稿的口径是不是合适,你过来帮我看看,把把关。或者你提前点过来也行,我已经在办公室了。”
柴原叫苦不迭,林教授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叫他立刻的,马上的,麻利儿的,滚过去。
“行行,老板,我收拾一下就过去。”柴原说道。
挂完电话,柴原平复了下心神,回到樊碧海办公室。但一开门,柴原就傻了眼,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俩年轻人,都坐在樊教授后边,眼神谦逊地望着自己。
樊教授一边招呼柴原,一边指了指身后的俩人,春风得意地说道:“我的两个助手,还在读研,我觉得他们可以顺便听听,也能进步进步。”
这下,柴原是真的心生抗拒了。
樊碧海身为教授,明知道这不是联合培养博士的项目,一个博士向来只能跟一个导师,自己是给他私下帮忙,结果不仅不被保护,还这么张扬,简直岂有此理。这万一传出去,别人不会觉得是樊碧海剥削学生,只会觉得是柴原自己的问题,而且林教授那边也会找他麻烦。
柴原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进屋拿过自己的包,转身就走。这时,他身后传来樊碧海的低吼:“柴原,你可想清楚了!你现在走了,以后可不好回来!”
柴原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坚决地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