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樊碧海质朴敦厚的讲述声，柴原虽然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但脑子已然乱成了一团，注意力也完全没法集中。他一直自诩专注冷静，很少出现情绪被外界事件影响的情况，但在樊碧海面前竟然被解剖得如此彻底，这让他方寸大乱。

　　柴原脑子里一直激烈地进行着自我对话。

　　帮或不帮？可我还能得到什么？以后我要怎么跟樊心相处下去？……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可以进来吗？”是赵婉茹。

　　樊碧海赶紧回头喊道：“进，进！”

　　只见屋门吱呀一开，赵婉茹拿着一盘水果走了进来。她把果盘轻轻放在这两个看似相处融洽的男人手边，视线扫过电脑屏幕，笑容可掬地说道：“再忙也要有张有弛，该歇得歇啊。老樊，你是长辈，得多想着点，不能这么使唤人家孩子。”

　　见妻子发了话，樊碧海连忙赔笑。“哎呀，你看我，太不见外了。难得见到柴原这样一点就透的年轻人，他这个领悟力，可比我们专业的大部分研究生都要强啊。”

　　柴原想，这话听着这么怪呢。你拿我一个当了助教的博士跟普通研究生比啊？

　　这时，闻声走过来靠在屋门口的樊心也笑了，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得意地说：“柴原的脑子，当然没的说了！”

　　柴原只有频频尴尬点头的份儿，此时此刻，他感觉比第一次来樊家还要无所适从。

　　樊碧海告诉赵婉茹，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母女俩也就陆续退了出去，从屋外重新带上了房门。

　　“但凡是我单独在书房，樊心妈妈是肯定要进来看一下的，有客人在也不例外。”樊碧海合上了电脑，正色道：“下次咱俩约在外边吧，家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樊教授，可以问个问题吗？”柴原现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神了，他心想，事已至此，那不如就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当然，他想打开窗，但是樊教授就不一定了。

　　“在樊心知道之前，你当着她的面，可以继续叫我叔叔。叫教授反而生分。你说吧。”樊教授眼神深邃。

　　柴原心说，谢谢你啊，还替我考虑怎么往下演的细节呢。行啊，那我也厚脸皮一点。

　　“虽然被看穿有些难堪，我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想法……但对您刚才的话，我也没想到，反而觉得和您之间多了一些很独特的连接感。因为是您更坦然。以前我不是很了解您，但现在我特别想多知道一些您过去的事儿。还有，您是什么时候对我开始有了这种判断的？”

　　樊教授笑了笑，“抱歉，我可能刚才也太直接了。你的情绪消化能力不错，没有我以为的那些应激反应，挺好。换作是我年轻的时候，做得不一定比你好。算了，你就继续叫我叔叔吧，也习惯了。”

　　柴原心想，这是在您家，你又是教授，我敢说什么啊。

　　樊教授看起来心情大好，他往门口处瞥了一眼，开始娓娓道来。“本来我想以后找时间跟你好好聊的，今天既然说到这儿，就多唠几句。樊心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我是很吃惊的，你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我知道她一直很喜欢你，但这没什么，女孩子嘛，一时喜欢个什么帅哥或者追星都很正常。她甚至不是因为我，而是想要多跟你接触，才考的咱们学校研究生。退一步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多念书也不是坏事。但她的婚事就耽误了。而且我没想到你选择了她，你们一旦在一起了，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叔叔，这话怎么讲？”

　　“我和婉茹对樊心一直很溺爱，有点把她宠坏了。她又是在学校这种环境里待到研究生毕业，内心非常单纯。以前她对你的喜欢，是单方面的仰慕，你俩之间有明显的差距。男人么，挑老婆无非选择漂亮的或者有家世的，但是你跟他在一起，这就变成了我们家的生活。你们以后十年、二十年的轨迹，在我这里，都是肉眼可见的。我听樊心说，她是你第一个公开的女朋友，小姑娘会认为这是真爱。”说到这里，樊教授冷笑了一声。“但我作为父亲很清楚，只能是因为你觉得我女儿是你能选择的人里，最有价值的一个。对么？”

　　柴原不由得低声清了两下嗓子，掩饰自己的尴尬。

　　樊教授又笑了笑。“我也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谁不自私呢？在外地学生里，你各方面条件的确都很出挑，我女儿也是很好的婚恋对象。而且我们樊心除了娇气了点，没有缺点，以后结了婚也会是丈夫的贤内助。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同意你们结婚。好在婉茹是第一个明确反对的，那我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既然您一开始就不希望我们在一起，为什么还任由我们好了好几年……”

　　“我刚才说了，你各方面条件的确不差，女儿暂时跟你在一起，我也算放心，总比和什么南城的黄毛在一起强吧。只是我不会允许你们走到结婚这步。而且，就算反对你们在一起，也不是立刻就能起作用。一开始我们家长站出来强行棒打鸳鸯，樊心只会应激，加倍恨我们。现在你们热恋期也过了，我觉得就算分手，她的精神也不会很难接受。何况，你最近应该已经在考虑提分手了吧？这个问题也不需要我担心。”

　　“……我没有啊。”柴原脱口而出一句辩解。

　　“不重要了。”樊教授笑得相当和蔼，摆了摆手。“反正，你们分手只是时间问题。”

　　“叔叔，你的话我也同意，也不同意。”柴原看着樊碧海，坐直了一些。“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说我很像年轻时的您，我把这当作是对我的夸奖，但我绝对不认为我会重复您走过的路。”

　　“你拿什么保证呢？你保证不了。恕我直言，你的家庭条件和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不管结婚还是离婚，你都是受益的人。现在外人看来你们年貌相当，但等你们到了中年，就是另一种情况了。男人忙事业，女人忙家庭，你敢说，你能一辈子不变心吗？我不可能让我唯一的心肝宝贝去跟你赌后半生。我给我女儿的东西，我得保证一直都紧紧攥在她自己手里。”樊教授眼神冷下来，压低了声音，“你们早晚都是要离婚的，别浪费她的青春了。”

　　柴原被这一番话说得反而淡定不少，他往后一靠，抱着肩膀看着樊碧海。“叔叔，我当初选择樊心，是有功利的成分，但我也是喜欢她的。您说的是，我确实没办法对未来保证什么，但你也未必太高看我的心机了，我压根就没有考虑过那么远。不过我现在被您说得好奇了，想离婚的——应该是您自己吧？”

　　柴原的话明显触动了樊碧海内心深处。他甚至能从樊教授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察觉到一些东西在无声中突然爆掉的爽。

　　他有点暗自得意。

　　既然都是男人，你可以看穿我，那我也可以看穿你。有来有往不客气。

　　樊碧海很快平静下来，看着柴原点点头。“也难怪我女儿这么喜欢你，你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小伙子。如果你能洞察到这一步，那我也跟你不做任何保留了。这次的重点实验室申请，还有今年的江洲学者，我都需要你来帮我准备项目材料。我团队人手不够是事实，现在的那几块料，能力和领悟力跟你都没法比。不瞒你说，我的想法是，等事情成了，所有的奖金到手，我就净身出户，把财产都留给婉茹和樊心。”

　　柴原张着嘴巴，听傻了。

　　原来樊碧海不仅仅要拿走重点实验室名额，还打算出手林森浩今年势在必得的江洲学者称号。要知道，这两个项目都不仅仅意味着头衔，背后是丰厚的资金奖励和资源优势倾斜。而樊碧海不仅坦然承认了打算离婚，还号称自己做这一切是为了留给妻女。真是会说啊。

　　一边是被迫答应给樊碧海当苦力，一边又意外知道了他要申报江洲学者的事，柴原开始陷入两难。

　　今晚知道的这些消息，看起来很多，但能拿去跟林教授汇报的，统共也超不过三句。

　　柴原眨眨眼。“樊教授，我有点没明白，您既然对阿姨和樊心感情这么深，为什么还要离婚啊？您说年轻的时候跟我很像，那，您得到自己当初想要的东西了吗？”

　　樊碧海没有回答，却拍了拍柴原的肩膀。“你还年轻，不会明白的。”

　　之后，樊教授突然脸色一变，提高了音量，“柴原啊，咱们加个微信，后边就多拜托你了。”

　　柴原愣了一瞬，才醒悟过来这话是喊给屋外的人听的，于是赶紧也粗着嗓子冲着外边回答：“没问题，叔叔！”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樊教授还扶了下老腰，左右微微扭了下脖子，嘴里念叨着：“年纪大了，身体真是跟不上了，好在有柴原帮我忙，之后应该能省省心了。”

　　“才不是呢，我爸年轻着呢！”窝在沙发里的樊心伸起一个大拇指。“我爸，北x大第一帅！”

　　柴原回头看了眼樊教授，见他脸上满是真切的宠溺和慈爱。

　　柴原忽然顿悟，世间有那么多同床共枕却防备彼此的伴侣，但他们偏偏对儿女又都极度无私。

　　人大概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只要还存在呼吸，就想爱和被爱。但最纯粹的爱，却往往有着极为苛刻的限定条件。

　　而在如此复杂的世界里，一般人也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是爱。

　　不出柴原所料，樊心又犯懒，晚上要留在家里跟母亲赵婉茹同住，于是柴原独自告辞。

　　刚下楼，手机就叮的一响，柴原扫了一眼，是樊教授。

　　“也不用太快跟樊心提。”

　　樊教授说的是分手。

　　“嗯，我知道，叔叔。”

　　柴原开车回家的路上，一边听着老歌，一边肆无忌惮地跟唱。

　　“我的真心，不再随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