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樊心父母家地址的那一刻，柴原像被屏幕烫了一样，手指缩了回来。他下意识立刻回头看，后座全在嘻嘻哈哈聊天，根本没人注意他的异样，于是快速切到搜索页面。惊讶之余，他还是放缓手部动作，给了目光确认这行信息的时间。

　　他转头看歪在副驾驶座位里的好兄弟。苏启东被安全带固定住，正睡得不省人事。

　　柴原的心忽然一阵发凉，同时头脑开始发热。

　　他发动车子，一路上默不作声，脑子里一直在思考等苏启东醒酒之后，该怎么旁敲侧击问这件事。或者，也别藏着掖着，直接开诚布公？

　　柴原咬紧了牙关。

　　几拨人陆续到达，在东子朋友家的大门外汇合。不过，这里并不是居民区，而是一个公司林立的创意产业园区。此刻是深夜，除了保安以外，园区里冷冷清清。大部分公司都已锁门下班，只剩下零星几处灯光，证明还有打工人在加班。

　　柴原停好车，又按照别人指引，帮忙把东子架进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再通过一段最多仅供两人通过的狭窄楼梯上了二楼，眼前的一切才豁然开朗。

　　等屋主把所有的灯光全打开，工业风装修的宽大房间尽收眼底。最特别的是，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手办展示柜，从两个指节大小的模型，到比真人还高的巨大手办，应有尽有。虽然柴原并不太懂，但从在场人的眼神也能猜出来，这些玩意价格不菲。

　　等大家惊叹完，屋主人x哥才颇为得意地往一个屋门处指了指：“外边这些都是装饰，里边才是咱们开心的地方。”

　　一个男人问：“你不怕小偷啊？”

　　屋主人不在意地摇摇头：“来呗，我还希望有人来挑战一下我的监控系统呢。”

　　说完，转身带路往里间走去。

　　等做了加厚的第二道门打开，又是一个新感觉的空间。这间屋子装修风格偏欧式，每件家具都透着贵气，但柴原越四下端详越觉得，这里就像个把灯泡全拧亮的豪华KTV。总之花的每一分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钱又怎么了，还不是透着一股子肤浅和没劲。

　　柴原又羡慕又嫉妒地想。

　　这时，屋主人声音洪亮地介绍道：“这儿我是按照录音棚级别装修的，专业隔音，专业音响，一整面墙都是屏幕，反正都是全套的，不管你们今晚上在这杀几个人，外边都听不见！”

　　柴原有些无奈，原来还真是家庭KTV啊？

　　再往里走，穿过酒柜、工具间，就来到了整套房间的核心，两套卧室。

　　屋主人指着其中一间显然有居住痕迹的房间，喜形于色地说：“我呢，平时就睡这间，另外一间是给客人的。你们谁要来玩，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但不管你们来几个，都是住另外那间。”

　　其他人听完开始七嘴八舌议论。

　　“没电梯我才不住！还得爬二层楼。”

　　“这b给你装的。”

　　“要是带人来住呢？”

　　“男的女的？”

　　“废话，谁带男的。”

　　“x哥说了啊，管你谁都住一间。”

　　众人哄笑。

　　柴原没打算加入聊天，转身回到KTV功能房，见沙发上的东子酒醒了一点，正挣扎着起身。

　　“水，有水吗？”

　　柴原过去说，“等会，我给你拿。”

　　刚才一路走过来，柴原也没发现这套房子里哪里有正常饮用水的痕迹，只好去找屋主人。“请问下，这有矿泉水吗？”

　　“还真没有，只有自来水。”屋主挠挠头，“我叫个外卖吧。”

　　见柴原盯着沙发上的苏启东，屋主一拍巴掌。“我这还有啤酒，给他醒酒正合适。”

　　柴原听得脑袋疼。

　　x哥拿了啤酒过来，柴原怕苏启东洒得到处都是，先打开盖子，才递给东子。苏启东挣扎着坐了起来，灌了几口，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含糊地说：“现在流程到哪儿了？”

　　屋主x哥立刻热情地揽住东子的肩，“别tm流程了，我带你参观参观我这个秘密基地，刚装完，给点意见。”

　　东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把整个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只是撇了撇嘴，淡定地打着酒嗝说：“就还、还行吧。看、看不懂你这什么风格，也太混搭了。”

　　“你不觉得，这种设计特别能彰显我的层次么？”x哥说。

　　“你、你有什么层次？”

　　x哥拍着胸脯。“最外层，热爱游戏动漫，加深了解后，真情流露，到了内心最深处，宜室宜家。一个洋葱一样，内心世界拥有很多层的男人。”

　　苏启东大着舌头说。“洋葱里外都、都tm一样。”

　　“滚！”屋主脸黑了，骂了句。“我看你喝酒把脑子都喝没了，不知道什么是牛逼。”

　　苏启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指着柴原说：“他，在我这儿，才是真牛逼。”

　　“那你tmd倒是少喝点，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啊。”

　　柴原脸上有些尴尬，但已经被东子拉了过去。

　　苏启东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都他妈过来！我介绍一下我兄弟！文化人，高材生。”

　　柴原心里很反感，僵着身子没动。但苏启东毫无觉察，搭着柴原的肩，极其兴奋。

　　“咱这些人里学历最高的，就是个本科吧？还差点没读下来。我兄弟柴原，那是北x大如假包换的博士，而且，人家现在已经是老师了。”

　　柴原表情尴尬地拍东子：“行了行了，你喝太多了，少说几句吧。”

　　“那不行，我今儿喊你来，就是让这帮孙子长见识的。”苏启东拉着柴原坐下，又招呼着所有人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业主。

　　有个男的在旁边说，“我看博士长得挺漂亮的，你追过人家啊？”

　　“说、说对了一半。”苏启东嘿嘿一笑，扭过脸看向柴原。“你还记得咱俩是咋认识的吗？”

　　这一刻，东子的声音听起来竟然非常理性，就像没喝酒。柴原皱着眉想，那么奇葩的一天，怎么可能会忘。

　　因为那是柴原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被男的碰瓷。

　　大四毕业前夕，校内弥漫着浓浓的离别气息，大家都忙着告别或者告白。

　　一天，柴原被同班女生约到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见面后他才发现，只有他们二人。女生红着脸告了白，柴原礼貌拒绝，气氛立刻陷入尴尬。

　　这时，坐在柴原隔壁桌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这人明显已经喝醉，走路都跌跌撞撞，地上明明整洁干净，他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直接扑到柴原背上。柴原身上被蹭得全是油渍和饮料，简直狼狈不堪。

　　好在醉酒男态度不错，道歉连连，不仅帮告白的女生买了单，还要现场扒柴原的衣服去送干洗。柴原捂紧衣服婉拒了，不过当天对这醉酒男印象还不错，大家走前还互相留了个微信。

　　这人，就是苏启东。

　　“当然记得。”柴原点点头。

　　东子嘿嘿一笑。“我一直没跟你说过，那天其实是我跟一个妹子表白，还傻了吧唧点了好几瓶，结果人家拒绝完我就走了！没办法，那我自己喝吧。然后你们就来了。我那一晚上就默默听着妹子跟你表白，然后被你拒绝，这把我给羡慕嫉妒的。当时我就想，这哥们绝对不是一般人啊！我下定决心，必须得把厚脸皮用上，无论如何也得认识你。”

　　柴原看着比自己大两岁的苏启东，判断这话里有几分是演的。

　　……因为东子多少有点表演型人格。一直都是人来疯。不过，对自己这份崇拜，倒基本都是真的。柴原自鸣得意地想。

　　“后来，我跟我兄弟就混熟了，真的是眼看着他读完研究生又读了博士。你们能明白我这种感受么，就是我一直以为身边的人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是瞎几把活的，过一天算一天，但柴原，跟咱们所有人就是不一样，他是真的有人生规划，也在按照规划一步步活的。原来真的有人过得像是方程一样，我除了佩服、还是佩服哇。”

　　柴原没打断，依然只是静静听着，旁边听众们投向柴原的目光里夹杂着不屑。

　　“我兄弟这人啊，把自己方方面面都弄得特好。我之前就特好奇一个事，像我兄弟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交什么样女朋友？”苏启东继续大喇喇说着，身上的酒气格外冲鼻子。

　　这句话也像是瞬间给柴原通了电，让他的眉头蹙起，拧成一团，眼神都有了攻击性。

　　柴原想的是，你给我胡说一个字看看。

　　“结果啊，我兄弟后来这总算是交了一个女朋友，可现在都好几年了，我连一次跟弟妹吃饭的机会都没有，我这哥们给当的，哎哟喂可太郁闷了！”

　　话说到这儿，一屋子的人开始起哄。

　　“醒醒嘿，还惦记上弟妹了。”

　　还有人小声交头接耳，“东哥这是真喝大了啊。”

　　苏启东歪在沙发上，一脸呆傻的笑意，喘气声音很粗，似乎在酝酿下一句。

　　柴原完全没理旁人的议论，只是盯着东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哟，你不说，我都没意识到这事儿。想见你弟妹，这有什么难的，等你醒酒了，我就带你去见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