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说话的时候，有意注视着苏启东的表情变化。没想到东子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先打了个酒嗝，才笑嘻嘻地摆摆手：“哥们别逗我了，我就说说，还真吃饭啊。”

　　“真吃饭啊，我拿这事逗你干嘛？”柴原似笑非笑。

　　苏启东刚才可能是酒后反应变得迟钝，听到这句，才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整个人坐得笔直，愣愣地望着柴原，半张着嘴。“真……真的啊？”

　　“嗯，我回去问问她的时间。”

　　柴原说完，屋里还响起几声口哨声。东子原本就喝得红润的脸色更是显得容光焕发。

　　“今、今天随便喝，我、我请！”苏启东哑着嗓子喊道。

　　屋主人听了直发笑：“这他妈的是我家，你请个屁啊！直接给你哥我打钱就行了。”

　　东子皱着眉说，“哥，你是我亲哥！钱就算了！”

　　就这样，现场人边喝边闹，不知不觉时间到了后半夜。柴原因为打定主意要开车送苏启东，所以始终滴酒未进。凌晨三点多，苏启东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吵吵着要回家睡。

　　柴原拿上两人的东西，扶着东子往外走到了楼梯口时，没来由忽然叮嘱了一句：“千万注意脚底下啊。”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纳闷了下，我平时有这么好心吗？

　　苏启东其实酒已经醒了大半，不太需要人扶，但加上浓重的困意，身子依然有些不太听使唤，导致脚下步子发空。他却执拗地一把推开柴原，理直气壮地说：“我——没事！我能自己走！我一会还能、开车呢！”

　　柴原愣了片刻的工夫，苏启东往前自信地迈了一大步。等他反应过来，东子已经直直栽了下去。

　　随着一声巨响，楼梯下边的黑暗处传来了惨叫。

　　柴原急忙冲下楼梯，而所有人听到动静后也跑过来，挤在窄窄的楼梯口看是怎么回事。

　　有几个人也顺着楼梯下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挪动东子，确认伤势，却只让他叫得更为凄惨。

　　“等下120吧。”柴原放下手里的电话。众人后退一步，齐齐点头。

　　过了一会，120急救人员终于赶到，把东子抬上担架塞进车里，柴原陪着一起前往医院。另外有几个凑热闹的想要一起，都被疼得满头大汗的东子拒绝了。

　　“他、他陪我就行。”苏启东冲柴原扬了扬脸。

　　去医院的路上，柴原一言不发地坐在苏启东旁边，心想：最近我是进入了什么每周一就有drama剧情的循环吗？怎么每周一都是事儿啊。

　　等折腾完检查包扎、住院缴费，天已经蒙蒙亮。躺在病床上的苏启东虽然有气无力，但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说：“看着没有，刚说要跟弟妹吃饭，我就这德行了。八成这是老天示警，我就不该嘴欠提吃饭的事。”

　　柴原心里却五味杂陈。

　　医生说苏启东的情况不算严重，好在没伤到头颅和脊椎，但因为有几处骨折，还是要住院手术，以及进行一段时间的休养。俗话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这段日子，虽然苏启东请了护工，但应该也是不会太好过的。柴原本想着找个二人单独相处的时间，旁敲侧击问一下导航记录的事，现在看来，这段时间都不必聊这个话题了。

　　“别胡思乱想了，咱们是哥们，我说话一定算话。”坐在病床边的柴原拍了拍东子的手，安慰道。

　　熬了一整个通宵的柴原简直疲惫不堪，又聊了几句，他就告别东子，打车回家补觉。为了防止被人打扰，柴原直接关掉手机，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在一阵猛烈的噪声中，柴原迷迷糊糊醒来。密不见光的卧室中，他花了好几秒才摸到手机看清时间，原来已经下午一点，而此刻外边有人正在砸门。

　　“柴原！开门！快开门！”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音色甜美，但语气十分急促。

　　是樊心。

　　柴原晃了晃头，令自己清醒一些，起身快步往门口跑去。开门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樊心如此焦急的原因。回家后，他给大门上了反锁，樊心即便有钥匙也进不来。

　　“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的！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了！吓死我了，还担心你出什么事儿了！”樊心一脸怒气冲冲地进了屋。“你再晚一会开门，我就要报警喊撬锁师傅了！”

　　柴原摸了摸凌乱的头发，不咸不淡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儿，每天除了学校就是家里。昨天你不也一天都没联系我吗？”

　　樊心顿了下。“那、我也有忙的时候啊！昨天加班忘了跟你说了，今天想找你吃饭不行啊？！”

　　柴原摇了摇头，拉开窗帘坐到了客厅沙发上。“没心情出去吃，叫外卖吧。”

　　随后，他一五一十地讲了东子意外摔骨折的事，一边说一边看着樊心的反应。令他颇感费解的是，同样坐在沙发上的樊心只是挑了挑眉，完全没有展示出任何吃惊。“哦……”

　　“你都不问问东子伤得怎么样吗？”

　　“有什么好问的，喝酒自己作的，又没死，长个教训不是也挺好吗？我就说，天天喝酒准没好事。”

　　柴原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樊心。“等他出院了，咱们仨一起吃个饭吧。我答应他了。”

　　樊心眨眨眼，不解道：“谁们仨？你是说我？”

　　“对啊。”

　　“跟他吃饭？凭什么啊？”樊心蹭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表情变得十分夸张，声音也尖厉了起来。“柴原，你是不是过分了？”

　　柴原抬头看着她。“吃个饭怎么了，你不是夸过他人好吗？”

　　“那不是你朋友吗？给你面子，随口一说。你还不知道我最烦这种天天喝酒，还没正事儿的人？”樊心翻了个白眼，不过语气和缓了些。“当然了，我觉得他肯定是人不坏，不然也不会对你那么够意思，但你俩平时怎么相处，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我请你不要把我给扯进去，我不想跟这样的人吃饭。”

　　樊心就这么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堆，忽然间顿住，又好似恍然大悟一般。

　　“柴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柴原正专心听着樊心对苏启东的嫌弃，心里还在暗忖话里有几分是真，但最后这句话让他有些云里雾里。

　　他皱起眉，“你说什么呢？”

　　樊心瞪圆了眼。“咱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跟乱七八糟的男人走太近，包括你的哥们。自打咱俩在一起，你做任何跟我有关的决定都会跟我商量，但唯独这件我反感的事，你擅自就答应了。你不觉得你有点反常吗？这么轻易地把我推出去，我只能理解为你没有那么在乎我了。”

　　柴原起初还想要反驳，但他听着听着，竟然开始觉得樊心的话有道理。

　　——不就是因为我现在没有那么喜欢她，所以才轻易地陷入怀疑吗？

　　“那我问你个问题，你对我撒过谎吗？”柴原平静地反问。

　　樊心一怔，显然这个问题出乎她预料之外。“没、没有啊？”

　　柴原点点头。“好。你说了我就信。我跟你道歉，我的确不应该没有经你同意，就随便替你答应饭局。跟东子吃饭的事，你就当我没提过，回头我跟他单独解释。我也向你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见柴原立刻低头认错，樊心的气没了一半。她叹口气，窝进沙发。“算了，听你这么一说，忽然觉得东哥一个人骨折住院也怪可怜的。有人照顾他吗？哪天去医院看看他吧。”

　　“有护工。等他手术完了恢复恢复，咱们再找一天过去。”柴原不动声色地说道。

　　“嗯，再说吧。哎看看要吃什么吧？”樊心打开了外卖APP，用胳膊肘碰了碰柴原的腿，示意他一起看菜单。

　　柴原嘴上应付着，脑子里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吃完晚饭后，樊心回了父母家，柴原立刻打开电脑。他先登录自己的公开答疑邮箱，按照全文查找模式搜索“可妍”和“keyan”，果然大有收获。

　　最近三个月以来，那个叫作可妍的女孩往邮箱里发送过几次咨询邮件，看得出是特地寻找了工程热动力专业的话题在努力提问，措辞上也没有什么过火和不妥。之前因为柴原对不上可妍的脸和名字，所以没意识到发邮件的人就是她。

　　邮件落款处，柴原看到了女孩留下的自媒体平台账号。

　　一个月前，某次下课时，柴原无意看到，不远处的可妍兴奋地对闺蜜挥舞着手机，说要把今天拍到的东西剪成视频发出去，而手机屏幕画面正定格在柴原的超大特写。

　　那天起，他心里便对这个女孩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大约有了数。

　　但没想到的是，樊心疑似出轨，却是可妍闺蜜告诉他的第一件事。目前既然从樊心那里得不到任何解答，苏启东也意外住院，柴原只好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性，难不成是可妍在拍摄与他有关的短视频过程中，意外得知了什么？

　　点开可妍的抖音账号之前，柴原忽然想起樊心下午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柴原无意识地喃喃，“喜不喜欢……又怎么样。”

　　这时，他已经点开了可妍的抖音主页。页面显示，可妍已经发布过几十条短视频，而且有了几万粉丝，评论区也有了来自天南海北的留言。柴原逐条翻看，目光停在一条发布文案为“这位老师哪儿都好唯一的不好是他不是我的”的视频上。

　　短视频主角当然是讲课的柴原。帅脸特写配上滤镜和bgm，不仅多了禁欲气息，还有点背德感。柴原自己看得都直发笑。视频的发布时间是两周前，那时的可妍还没被柴原当面拒绝。

　　柴原又点开评论区。这条留言多达几百条，普遍没什么信息含量。他慢慢下拉着屏幕，忽然被一条三天前发出的留言吸引了注意。留言者的IP地址显示为BJ。

　　“这男的不是单身啊。我这有他独家八卦，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