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热包藏信,软语化险
天刚破晓,石板路还沾着露水,福记包子铺的烟囱就冒出了第一缕烟。包阿福光着脊梁揉面,面团在他掌心转得像陀螺,脊梁上的汗珠子滚到腰际,被灶膛飘来的热气一烘,痒得他龇牙咧嘴往灶边蹭。
“揉面要沉住气,你这急吼吼的样子,是要把面团揉成炮仗?”王大叔端着酱油缸从里屋出来,粗布褂子的领口磨得发亮,“昨天刚跟你说,霉干菜肉馅要‘三分肥七分瘦’,你倒好,今早买的肉偏了两分瘦,回头蒸出来柴得硌牙,看街坊骂不骂你。”
阿福嘿嘿笑,手腕猛地一收,面团“啪”地贴在案板上,溅起几点面粉:“师傅您放心,我早让肉铺的张屠户补了块五花肉,泡在井水里镇着呢,保准蒸出来油润润的。”他往巷口瞥了眼,晨雾里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着,不像买包子的常客,手里没拎菜篮,脚边放着个描金的小包袱,神色比巷尾算命的还紧张。
姑娘果然走了过来,声音细得像面条:“老板,要两个霉干菜肉包。”阿福刚要夹包子,就见她指尖在柜台上敲了三下,又指了指案板上的“福”字木牌,眼神往灶房方向瞟了瞟。阿福心里一动,这是江湖上的“寻信”手势,前阵赵铁头拉过个跑码头的,说过这种暗号。
“姑娘稍等,刚蒸好的烫嘴,我给你包严实些。”阿福转身往灶房走,故意撞了下王大叔的胳膊。王大叔何等精明,立刻咳嗽两声:“阿福,灶里的火要添煤了,我去后院搬两筐,你看好铺子。”说着就往后门退,临走时往他手里塞了块刚烤热的红薯。
阿福用油纸包包子时,姑娘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叫林晚秋,苏先生让我来的。码头三号仓库的药品,白银多要动手抢,今晚三更,得有人给巡捕房的李探长递个信。”她从袖管里摸出张折叠的纸条,趁阿福包红薯的空当,塞进了油纸包的夹层里,“这是药品清单,不能落进黑皮手里。”
阿福刚把包子递过去,巷口就传来粗嗓门的喊叫:“包阿福!给老子滚出来!”是黑皮的表弟二癞子,领着三个打手堵在门口,手里的短棍敲得门框“砰砰”响,“我哥被你送进大牢,这笔账得算清楚!”
林晚秋吓得脸色发白,攥着包子的手都在抖。阿福往她身后挡了挡,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二癞子,你哥是栽在巡捕房手里,跟我这包子铺有啥关系?难不成你哥抢军火的事,还要赖我给包子加了酱?”
二癞子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冲上来:“少废话!今天不把你这铺子砸了,我就不姓赖!”他的手刚碰到蒸笼,阿福突然大喝一声:“慢着!”他掀开蒸笼盖,热气裹着肉香扑了二癞子一脸,“你看这包子,刚蒸好的,要是砸了,街坊们吃不上热乎的,回头全去巡捕房告你扰民,李探长正愁没由头收拾你呢。”
二癞子果然顿住了。他哥黑皮就是栽在李探长手里,如今听到“巡捕房”三个字,腿肚子都打颤。阿福趁机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肉包:“拿着,热乎的。你哥在牢里缺油水,回头我给你留两笼,你送去孝敬他。”旁边的打手见有包子吃,都露出馋相,二癞子骑虎难下,只能骂骂咧咧地接过包子,领着人走了。
林晚秋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多谢你,包老板。”“别叫我老板,叫我阿福就行。”阿福往巷口看了眼,确认二癞子走远了,“今晚三更,我去巡捕房找李探长。你先回租界躲着,白银多的人眼尖,别被他们盯上。”
林晚秋点点头,刚要走,又转过身:“苏先生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这些药品是给前线伤员的,要是丢了,不知要多死多少人。”阿福攥紧了手里的红薯,红薯的热气透过掌心传到心里,他想起娘在洪水里说的“活着要帮人”,突然觉得这封信比自己的命还重。
中午的时候,赵铁头拉着黄包车过来,车座上坐着个穿洋装的洋人,是法租界的工程师。“阿福,给我来四个肉包,这位洋先生要尝鲜。”赵铁头把洋人的话翻成上海话,“洋先生说,听巡捕房的李探长讲,你这包子是‘上海第一香’。”
阿福赶紧包了四个刚蒸好的包子,递过去时特意说:“洋先生,这包子要趁热吃,咬的时候小心油汁烫嘴。”洋人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味道!比法国面包香!”阿福趁机问赵铁头:“铁头哥,今晚三更你有空吗?我要去巡捕房送点东西,怕路上不安全。”
“你要去送啥?”赵铁头皱了皱眉,“半夜的巡捕房附近,全是白银多的眼线。”阿福把林晚秋的事简略说了说,赵铁头一拍胸脯:“这事我帮你!别说三更,就是三更三,我也陪你去!”他转头跟洋人说了句,洋人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块大洋,递给阿福:“包子钱,不用找了。”
下午收摊时,王大叔把阿福叫进灶房,手里拿着个布包:“这里面是二十个铜板,还有我年轻时穿的坎肩,夜里凉,你穿上。”他往阿福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刚烤的烧饼,路上饿了吃。”阿福鼻子一酸:“师傅,您都知道了?”
“林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王大叔往灶膛里添了块煤,火苗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柔和,“当年我在淮军,见过太多伤员没药治,活活疼死。你做的是正事,师傅支持你。只是要小心,白银多的人狠,别硬碰硬。”他从墙上取下个铜哨子,“这是当年军营里的哨子,遇到危险就吹,赵铁头他们听见会来帮你。”
阿福接过哨子,沉甸甸的,上面还留着师傅的体温。他对着王大叔鞠了一躬:“师傅,我一定平安回来。”王大叔摆摆手:“去吧,铺子里有我呢。”
夜里二更天,阿福揣着林晚秋的纸条,穿上王大叔的坎肩,往巷口走。赵铁头已经拉着黄包车在等了,车座上垫着厚厚的棉垫。“上来吧,我拉你去巡捕房,比走路快。”赵铁头把棉垫往阿福身后塞了塞,“夜里风大,别冻着。”
黄包车在石板路上跑起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路过码头时,阿福看见三号仓库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手里拿着短棍,正是白银多的人。“铁头哥,绕着走。”阿福压低声音,“别被他们发现。”赵铁头点点头,拉着车拐进了一条小巷。
刚走出小巷,就遇到两个巡捕在盘查。“站住!半夜三更的,去哪?”巡捕举着灯笼,照在阿福脸上。阿福赶紧从怀里摸出李探长给的腰牌:“巡捕大哥,我是福记包子铺的包阿福,李探长让我送点包子过去,他说夜里查案饿。”
巡捕接过腰牌看了看,又往黄包车的篮子里瞥了眼,里面果然放着一笼热包子,香气飘了出来。“李探长的夜宵啊?”巡捕的语气软了下来,“快去吧,最近码头不太平,别往那边走。”阿福连忙道谢,拉着赵铁头往巡捕房走。
到了巡捕房门口,李探长正站在台阶上抽烟。他看见阿福,眼睛亮了起来:“你果然来了。”阿福跟着他进了办公室,把林晚秋的纸条递过去。李探长展开纸条,脸色越来越沉:“白银多好大的胆子,连前线的药品都敢抢。”
“探长,今晚三更,他们就要动手了。”阿福说,“林姑娘说,药品要是丢了,前线的伤员就没救了。”李探长把纸条揣进怀里,从墙上取下配枪:“我这就带人去码头,你跟我一起去,指认白银多的人。”
阿福刚要答应,就听见外面传来枪声。李探长脸色一变:“不好,他们提前动手了!”他领着十几个巡捕冲出去,阿福和赵铁头也跟了上去。到了码头三号仓库,只见白银多的人正和几个穿短褂的人交火,地上躺着几个伤员,林晚秋正蹲在旁边包扎伤口。
“李探长,快!药品在仓库里!”林晚秋大喊。李探长一挥手,巡捕们举着枪冲上去,白银多的人没料到巡捕会来,顿时乱了阵脚。二癞子刚要跑,被赵铁头一把抓住,按在地上:“你小子还想跑?”
混战中,一个打手举着刀冲向林晚秋。阿福眼疾手快,抓起旁边的一根木棍,冲上去挡住了刀。“小心!”他大喊着,一棍打在打手的胳膊上,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林晚秋趁机捡起刀,划伤了打手的腿,巡捕赶过来,把打手制服了。
白银多的人很快被制服了,李探长让人把药品搬到巡捕房,又安排人送伤员去医院。林晚秋走到阿福身边,感激地说:“阿福,这次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药品就丢了。”阿福挠挠头,手上还沾着刚才打斗时蹭的灰:“我就是递了个信,不算啥。”
“苏先生让我跟你说,以后要是有需要,尽管找他。”林晚秋从怀里摸出个玉佩,递给阿福,“这是信物,拿着它去法租界的‘晚秋书店’,报你的名字就行。”阿福接过玉佩,温润的触感很舒服,上面刻着个“秋”字。
回到包子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王大叔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阿福回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阿福摇摇头,把玉佩递给王大叔看:“师傅,我以后可能要帮林姑娘他们做点事。”
王大叔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热汤面:“先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阿福接过碗,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是他最爱吃的。“师傅,您不反对?”他小声问。
“反对啥?”王大叔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卷了根旱烟,“做包子是为了让人吃饱,做正事是为了让人活下去。你娘要是在,肯定也支持你。”他抽了口烟,“只是要记住,不管做啥,都不能丢了良心,不能忘了自己是个做包子的,根在这八仙桥。”
阿福点点头,大口吃着面,眼泪差点掉进碗里。他想起娘在洪水里的叮嘱,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想起王大叔教他揉面的样子,想起林晚秋感激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少年。他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要守护的人,还有了要做的正事。
吃完面,阿福走进灶房,开始揉面。面团在他掌心转得越来越稳,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包打听”之路正式开启了。他不仅要做最香的包子,还要帮林晚秋他们传递消息,帮李探长抓坏人,帮巷子里的街坊们撑腰。
巷口的铜铃声又响了,赵铁头拉着黄包车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阿福,给我来两个肉包!今天我要拉着洋先生去看码头,让他也尝尝咱福记的手艺!”阿福笑着应了声,掀开蒸笼盖,热气裹着肉香飘出铺子,飘向了刚亮的天空。
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来,洒在案板上的“福”字木牌上,亮得晃眼。包阿福知道,他的福气,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揉面揉出来的,是帮人帮出来的,是凭着良心挣出来的。这八仙桥的烟火气,这蒸笼里的热包子,还有身边这些靠谱的朋友,就是他在上海最踏实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