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蒸笼挡祸,暖馅藏心
天刚蒙蒙亮,八仙桥的巷子里就飘着两股味儿,一股是福记包子铺的肉香,浓得能把墙根的青苔都熏得流油;另一股是码头飘来的煤烟味,糙得呛人。包阿福正光着膀子揉面,脊梁骨上的汗珠子滚到腰上,被灶膛的热气一蒸,痒得他直咧嘴。
“你这揉面的力道,能去拉黄包车了!”王大叔端着刚煮好的酱肉走进来,粗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面团是要哄的,不是要揍的,你把它揉得龇牙咧嘴,蒸出来的包子都得是歪脸的。”
阿福嘿嘿一笑,赶紧收了劲,掌心贴着面团打圈:“师傅,我这不是心里揣着事嘛。”他往巷口瞥了一眼,晨雾里隐约有个黑影子晃过,“白银多的人,怕是要来了。”
“来就来,咱的包子是用真材实料蒸的,又不是用亏心钱买的。”王大叔“啪”地把酱肉摔在案板上,肥肉颤了颤,“当年我在淮军,大帅的马弁来抢包子,我一蒸笼扣他脑袋上,照样让他喊爹。”正说着,门口的铜铃“叮铃”一响,赵铁头拉着空车冲进来,车把上的毛巾甩得像鞭子。
“阿福,快跑!黑皮带着人往这儿来了!”赵铁头灌了半碗凉白开,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那家伙在码头放话,要把你这福记的招牌拆下来,扔进黄浦江喂鱼!”
阿福还没应声,巷口就传来了骂骂咧咧的声音:“包阿福,给老子滚出来!”黑皮穿着件绸子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身后跟着四五个打手,手里都拎着短棍,走路“咚咚”响,把石板路踩得直颤。
王大叔刚要抄起擀面杖,就被阿福按住了。“师傅,您去灶房看着火,别让包子蒸糊了。”阿福把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出去的时候,脸上堆着笑,“黑皮哥,稀客啊,快进来吃两个热包子,刚起锅的,烫嘴!”
黑皮一脚踢开门口的凳子,凳子腿断成两截:“谁吃你这破包子?白爷说了,你坏了他的生意,今天要么赔五百块大洋,要么就把这铺子拆了!”他的手往案板上一拍,刚蒸好的一笼包子晃了晃,热气扑了他一脸。
阿福没急,反而拿起一个肉包,递到黑皮嘴边:“黑皮哥,您尝尝,咱这霉干菜是绍兴老家带来的,晒足了三个月,比您身上的绸子还香。”黑皮偏头躲开,包子掉在地上,阿福弯腰去捡,故意“哎哟”一声,“您看这包子多金贵,掉地上都可惜,五百块大洋能买多少笼啊,您这是要让我倾家荡产。”
“少废话!”黑皮的手下就要往灶房冲,阿福突然往旁边一闪,露出墙上挂着的巡捕房腰牌——那是李探长昨天给的,用红绳系着,晃得人眼晕。“黑皮哥,您别急着动手。”阿福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这腰牌是李探长给的,他说我这铺子是‘巡捕房定点包子供应点’,要是出了岔子,他第一个不答应。”
黑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腰牌看了半天,语气软了三分:“李探长能给你撑腰?我看你是唬人!”“唬没唬人,您一打电话就知道。”阿福指了指巷口的洋行电话,“不过我提醒您,昨天李探长刚把王经理送进大牢,正愁没地方立威呢。”
黑皮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李探长和白银多面和心不和,真闹到巡捕房,白爷未必会为了他出头。他啐了一口,指着阿福的鼻子:“你给我等着!别以为有李探长撑腰,就能安稳过日子!”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大叔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这就走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尝尝我的‘擀面杖套餐’呢。”阿福捡起地上的包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师傅,这包子还能吃,扔了可惜。”王大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
上午的生意格外好,附近洋行的职员、拉黄包车的汉子,都来买包子。有个穿洋装的小姐,嫌包子油,只咬了一口就扔了,阿福没生气,捡起来自己吃了,还笑着说:“小姐要是觉得油,下次我给您做豆沙包,甜而不腻。”旁边的赵铁头看了,拍着桌子喊:“阿福,你这脾气,要是去当掌柜,准能把生意做到法租界去!”
正忙得热火朝天,巷口传来了孩子的哭声。阿福探头一看,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蹲在墙角哭,手里攥着个空碗。阿福赶紧拿了两个肉包,走过去递给他:“小弟弟,别哭了,吃包子。”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睛却很亮:“我没钱。”“不要钱,”阿福摸了摸他的头,“我叫包阿福,是这包子铺的,以后饿了就来,我给你留包子。”小男孩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打嗝,阿福又给他递了碗水。
王大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又蒸了一笼菜包——菜包是素的,成本低,却管饱。他把菜包放在案板上,对阿福说:“以后这笼菜包,就留给巷子里的穷孩子,咱做小生意的,不能忘了本。”阿福心里一暖,知道师傅嘴上硬,心里比谁都软。
下午的时候,张老头拄着拐杖来了,脸色发白:“阿福,不好了,黑皮在巷口散布谣言,说你这包子里掺了老鼠肉,吓得好多人都不敢来买了。”阿福往巷口一看,果然有几个客人站在远处,犹豫着不敢过来。
“张大叔,您别担心。”阿福笑了笑,从灶房里拿出一块生肉,放在案板上,“这是今天刚买的五花肉,新鲜得能挤出汁来。”他又把泡着霉干菜的盆端出来,“这菜是我娘当年亲手晒的,比我的命还金贵,我怎么会掺老鼠肉?”
他走到巷口,拿起一个刚蒸好的包子,掰开,露出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香气扑鼻。“各位街坊,我包阿福在这儿发誓,要是我的包子里掺了半点不干净的东西,我就把这蒸笼吃下去!”阿福把包子递到一个客人手里,“您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分文不取。”
客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香!比以前还香!”其他客人一听,都围了过来,你一个我两个,不一会儿就把几笼包子买光了。黑皮躲在巷尾,看见这一幕,气得直跺脚。
傍晚收摊的时候,阿福正在收拾蒸笼,突然听见“吱呀”一声,柴房的门被推开了。他以为是小偷偷东西,抄起旁边的擀面杖就冲过去,却看见是那个上午哭鼻子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只死老鼠,吓得瑟瑟发抖。
“小弟弟,你怎么在这儿?”阿福放下擀面杖,蹲下来问。小男孩哆哆嗦嗦地说:“是、是那个穿绸子的叔叔,让我把这只老鼠放进你的包子铺,说这样就能拿到一个铜板。”阿福心里一沉,知道是黑皮的阴谋,要是这只老鼠被客人发现,他这包子铺就彻底完了。
“谢谢你告诉我,小弟弟。”阿福摸出一个铜板,递给小男孩,“以后别听那个人的话,他是坏人。”小男孩接过铜板,点点头,跑了。阿福拿着老鼠,走进灶房,王大叔一看,气得骂道:“这个黑皮,真是阴毒!”
“师傅,咱正好用这只老鼠,给黑皮一个教训。”阿福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把老鼠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张大叔的儿子今晚在巷口巡街,我们去找他。”王大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是想让巡捕抓黑皮的现行?”阿福点点头:“他想栽赃我们,我们就给他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黑皮带着几个手下,鬼鬼祟祟地往包子铺的方向走。“就是现在!”阿福大喊一声,张大叔的儿子带着两个巡捕从旁边冲出来,“不许动!”黑皮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却被赵铁头拦住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十几个拉黄包车的兄弟,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黑皮哥,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阿福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这里面有你的‘礼物’,要不要看看?”黑皮的脸色惨白,瘫在地上:“我、我没做什么……”“没做什么?”张大叔的儿子踢了踢他的腿,“有人举报你故意栽赃,用老鼠陷害包子铺,你还有什么话说?”
黑皮被巡捕带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盯着阿福:“包阿福,你给我等着!白爷不会放过你的!”阿福笑了笑:“我等着,不过下次你再来,我就给你蒸一笼‘老鼠馅’的包子,让你好好尝尝。”
赵铁头拍着阿福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阿福,你这脑子真是灵光,比我拉黄包车的轮子转得还快!”张老头也说:“阿福,你这孩子,不仅手艺好,心也好,以后这八仙桥,没人敢欺负你了。”
回到包子铺,王大叔给阿福端来一碗热汤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加了一勺猪油:“吃点吧,今天累坏了。”阿福接过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汤面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师傅,”阿福放下碗,“我想在铺子门口挂个牌子,写‘免费给穷孩子送包子’,您看行吗?”
王大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怎么不行?咱当年逃荒的时候,也受过别人的恩惠,现在日子好了,该帮帮别人。”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你这孩子,没白养。”
夜深了,包子铺的灯还亮着。包阿福坐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块写着“包阿福”的木牌,心里格外踏实。他想起上午那个小男孩吃包子时的样子,想起王大叔递给他的热汤面,想起赵铁头和张老头的帮忙,突然觉得,所谓的“福”,不是自己过得好,而是身边的人都能过得好。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进灶房,洒在案板上的面粉上,像铺了一层白霜。阿福站起身,走到灶前,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暖。他知道,白银多的报复还没结束,上海的风浪还会更大,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有一颗心,能装下别人的难处;有一群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会站出来帮他;有一个姓,姓包,是福记的包,是包容的包;有一个名,叫阿福,是爹娘给的福,是自己挣的福,也是身边人共同的福。
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口的路灯,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那是巡捕房的马队,大概是李探长又有新任务了。阿福笑了笑,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明天的面团。他知道,只要他的手还能揉面,只要他的心还热着,这福记包子铺,就永远不会倒。
灶房里的香气,混着月光,飘出了巷口,飘向了八仙桥的每一个角落,也飘进了每一个需要温暖的人的心里。包阿福知道,他的“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