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棉絮藏刊,暖包护童
晨光刚漫过酱园的青砖墙,福记包子铺的蒸笼就“滋滋”冒起第四笼热气。包阿福正弯腰往灶膛添煤,后颈的汗被热气烘得发痒,刚要抬手挠,就被王大叔用擀面杖敲了手背。“揉面的力道再匀些,昨天张屠户说你揉的面‘硬得像码头的石头’,蒸出来的包子咬得腮帮子疼。”
阿福嘿嘿笑,直起腰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溅起几点面粉,沾在鼻尖活像只花脸猫。“师傅您放心,今天这面我醒了足一个时辰,软得能掐出水。”他拿起切面刀,“噌噌”几下把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块,“您看,这大小,蒸出来个个像小元宝。”
王大叔眯眼瞧着,嘴角往两边扯了扯,转身从灶台上端过一碗茶叶蛋:“刚煮好的,你先垫垫肚子。”他往巷口瞥了眼,晨光里几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根,是小豆子带着巷口的几个孤儿,手里攥着昨天阿福给的空包子纸,眼巴巴往铺子里望。“把刚蒸的菜包捡五个,给孩子们送去,别让他们冻着饿着。”
阿福刚把菜包递过去,小豆子就缩着脖子说:“阿福哥哥,昨天夜里下霜,狗剩的手冻裂了,流了好多血。”阿福摸了摸小豆子的手,冻得像冰块,指缝里全是裂口。他心里一揪,把自己身上的粗布褂子脱下来,裹在小豆子身上:“先穿着,我晚上给你们送棉袄来。”
刚回铺子,就看见穿蓝布衫的林晚秋站在柜台前,手里拎着个布包,神色比上次还紧张。“阿福,有急事找你。”她往灶房方向努了努嘴,阿福会意,赶紧把她领进去。王大叔识趣地往外走,临走时往灶膛里添了块煤,“我去巷口买些碱面,你们聊。”
“苏先生说,有一批《新青年》要送到法租界的进步学生手里。”林晚秋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崭新的刊物,“最近巡捕房查得严,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我们的人已经被抓了两个。你这包子铺每天往租界送包子,目标小,想让你帮忙送一趟。”
阿福摸了摸刊物的封面,纸质粗糙却沉甸甸的。“送到哪里?”“租界的‘晨光书局’,找掌柜老周,报‘晚秋’的暗号就行。”林晚秋从袖管里摸出张纸条,“这是路线图,避开巡捕的卡点。”她顿了顿,“这批刊物对学生们很重要,要是被搜走,他们就没书看了。”
“我帮你。”阿福把刊物往灶膛旁边的面粉缸里塞,上面盖了层厚厚的面粉,“我下午送包子去租界的洋行,顺路把刊物带过去。”他从蒸笼里捡了个肉包递给林晚秋,“刚蒸好的,垫垫肚子。”林晚秋接过包子,眼圈红了:“阿福,每次都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都是应该的。”阿福送她到后门,“你路上小心,白银多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余党还在。”刚转身,就听见巷口传来粗声粗气的喊叫:“包阿福,给老子滚出来!”
来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汉子,穿件黑绸子褂,身后跟着三个打手,手里都拎着短棍。阿福认得他,是白银多的侄子白三,以前常跟着白银多在码头收保护费,心狠手辣。“白三,你来干什么?”阿福往身后摸了摸,怀里还揣着李探长给的腰牌。
“我叔被你送进大牢,这笔账得算清楚!”白三一脚踢开门口的凳子,“要么赔我五百块大洋,要么就把这铺子给我,不然我砸了你的包子铺!”他的手往案板上一拍,刚蒸好的一笼包子晃了晃,热气扑了他一脸。
“你叔是栽在巡捕房手里,跟我有啥关系?”阿福往巷口喊了一声,“张大叔,赵铁头,快来!”正在巷口修鞋的张老头,还有拉着黄包车路过的赵铁头,一听这话立刻冲了过来。赵铁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一下子就把白三围了起来。
“白三,你别太过分!”张老头拄着拐杖往阿福身边一站,“阿福这孩子心善,每天给穷孩子送包子,你要是敢动他的铺子,我们街坊们第一个不答应!”卖菜的王婶举着手里的萝卜:“就是!我这就去巡捕房找李探长,说你骚扰良民!”
白三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李探长正盯着白银多的余党,要是被巡捕抓了,没人会保他。但他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不管你们人多,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他的手刚碰到蒸笼,阿福突然把腰牌举了起来:“这是李探长的腰牌,他让我盯着八仙桥的动静,你要是敢闹事,我现在就吹哨子叫巡捕!”
白三一看见腰牌,心里就发怵。他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包阿福,你别得意!我迟早要报仇!”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街坊们这才松了口气,赵铁头拍着阿福的肩膀:“阿福,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喊我一声就行!”
中午的时候,阿福正忙着包包子,陈婆婆挎着个竹篮来了,篮子里是几件旧棉袄。“阿福,我听说你要给孩子们做冬衣,这是我孙儿穿小的棉袄,拆了能做几件小的。”陈婆婆的手冻得通红,“我还找王婶要了些碎布料,都在篮子里。”
阿福接过竹篮,里面的棉袄洗得发白,却很干净。“婆婆,谢谢您。”他从钱匣里摸出几个铜板,“您拿着,买些热乎的吃。”陈婆婆赶紧推辞:“我不要钱,你帮了我孙儿那么多,我这点忙算啥。”
王大叔从外面回来,看见竹篮里的布料,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件自己年轻时穿的厚棉袄:“这棉袄是羊皮的,拆了做内胆,孩子们穿着暖和。”他往阿福手里塞了些钱,“下午去布庄买些粗布,我晚上和陈婆婆一起给孩子们做衣服。”
下午,阿福提着包子篮,里面藏着林晚秋的刊物——他在包子篮的底层做了个夹层,把刊物放进去,上面铺着油纸和刚蒸好的包子,热气腾腾的,正好能遮住刊物的油墨味。刚走到租界路口,就看见两个巡捕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站住!干什么的?”巡捕举着枪,往包子篮里看。“巡捕大哥,我是福记包子铺的,给租界的洋行送包子。”阿福把包子篮递过去,“刚蒸好的,您尝尝?”他从篮子里捡了个肉包,塞到巡捕手里,“李探长每天都吃我的包子,说我这包子香。”
巡捕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油汁顺着指缝流。“确实香。”他往篮子里瞥了眼,全是热气腾腾的包子,没多想就放行了,“快走吧,别耽误了洋行的人吃午饭。”阿福赶紧道谢,快步走进租界。
到了晨光书局,阿福刚把包子篮放在柜台上,就听见掌柜老周问:“老板,有晚秋的信吗?”“有,刚到的。”阿福趁着老周收拾包子的空当,把夹层里的刊物递给他。老周赶紧把刊物藏到柜台下面,“谢谢你,包老板。最近巡捕查得严,多亏了你。”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这是苏先生让我给你的,里面是些盘缠。”
阿福摆摆手:“我不要钱,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多给巷口的穷孩子捐些书,他们没书看。”老周点点头:“你放心,我明天就把书送过去。”
刚走出书局,就看见白三带着人在巷口堵他。“包阿福,我看你往哪儿跑!”白三手里拿着根铁棍,“今天不把你打残,我就不姓白!”他的手下冲上来,就要抓阿福的胳膊。
阿福往旁边一闪,大喊:“巡捕大哥,这里有人行凶!”他知道租界的巡捕来得快,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跑。白三的手下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阿福猛地一挣,衣服被扯破了,他趁机从怀里摸出李探长的腰牌,举得高高的:“我是李探长的人,你们敢动我?”
正在附近巡逻的法国巡捕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举着枪大喊:“不许动!”白三的人吓得赶紧松开手,转身就想跑,却被巡捕抓住了。“你们涉嫌行凶,跟我回巡捕房!”法国巡捕用生硬的中文说,把白三和他的手下押走了。
阿福松了口气,刚要走,就看见林晚秋跑了过来:“阿福,你没事吧?我听说白三在租界堵你,吓得赶紧跑过来。”“我没事。”阿福笑了笑,“刊物已经送到了。”林晚秋点点头:“苏先生说,以后要是有需要,随时找我们。”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是傍晚了。王大叔和陈婆婆正坐在灶房里,缝补孩子们的衣服。煤油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格外温暖。“阿福,你回来了。”王大叔举起手里的小棉袄,“你看,这是给小豆子做的,明天就能穿。”
阿福走过去,摸了摸棉袄,针脚很密,里面的羊皮内胆软软的。“师傅,陈婆婆,辛苦你们了。”他把租界的事说了一遍,王大叔点点头:“你做得对,做人就要这样,该帮的忙一定要帮。”
晚上收摊后,阿福提着做好的几件小棉袄,往巷口的破庙里走——小豆子和几个孤儿就住在那里。破庙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闪烁。孩子们看见阿福,都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福哥哥!”小豆子拉着阿福的手,“你真的给我们做棉袄了?”“真的。”阿福把棉袄递给孩子们,“快穿上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孩子们赶紧穿上棉袄,蹦蹦跳跳的,脸上笑开了花。狗剩摸了摸自己的棉袄,“真暖和,比以前娘做的还暖和。”
阿福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他从怀里摸出几个刚蒸好的豆沙包,递给孩子们:“快吃吧,甜的。”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阿福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逃荒的日子,要是那时候有人能帮他一把,该多好。
回到包子铺,李探长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阿福,白三被抓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他把布包递给阿福,“这是巡捕房的奖励,你拿着。”阿福打开布包,里面是五十块大洋。
“探长,这钱我不能要。”阿福把布包推回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李探长笑了:“我知道你心善,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们买些吃的用的。”他顿了顿,“以后要是再遇到白三的余党,直接找我。”
李探长走后,王大叔给阿福端来一碗热汤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快吃吧,累坏了。”王大叔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阿福,你长大了,以前你还是个逃荒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帮这么多人了。”
“师傅,这都是您教我的。”阿福拿起筷子,“您教我做包子要用心,做人要良心。”王大叔笑了,往阿福碗里夹了些菜:“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福大口吃着面,心里格外踏实。他想起娘在洪水里的叮嘱,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想起王大叔教他揉面的样子,想起赵铁头的帮忙,想起街坊们的支持,想起孩子们穿着新棉袄的笑脸,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少年。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进灶房,洒在案板上的“福”字木牌上,亮得晃眼。阿福站起身,走到灶前,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暖。他知道,上海的风浪还没停,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困难。
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有一颗心,能装下别人的难处;有一群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会站出来帮他;有一个姓,姓包,是福记的包,是包容的包;有一个名,叫阿福,是爹娘给的福,是自己挣的福,也是身边人共同的福。
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口的路灯,心里格外踏实。明天,他还要早起做包子,给孩子们送吃的,帮街坊们解决困难,帮林晚秋他们传递进步的火种。他知道,只要他的手还能揉面,只要他的心还热着,这福记包子铺,就永远是八仙桥最温暖的地方,他的“福”,也会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