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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以包为姓,以福立根

  八仙桥的晨雾还没散,福记包子铺的蒸笼就冒出了腾腾热气,把“福记”两个红字的布幡熏得发亮。包阿福正站在门口摆凳子,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铜铃声,赵铁头拉着黄包车跑过来,车座上坐着个穿洋布衫的客人,老远就喊:“陈阿福,给我留两个肉包!”

  阿福刚应了声,后颈就被人拍了一下。王大叔手里拿着块刚削好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包阿福”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以后别叫陈阿福了,就叫包阿福。”阿福愣了,手里的凳子差点掉在地上:“师傅,我姓陈……”“在绍兴你姓陈,到了上海,在我这福记里,你就姓包。”王大叔把木牌往他手里一塞,指节敲了敲木牌上的“包”字,“这字是包子的包,也是包容的包,你揣着它,在上海才算有根。”

  木牌的触感粗糙,墨香混着松木的味道钻进鼻子。阿福摸着“包”字的笔画,突然想起娘在洪水里把他往高处推的样子,都是把“根”塞到他手里。他眼眶一热,把木牌揣进怀里,对着王大叔鞠了一躬:“师傅,我听您的,以后我就是包阿福。”

  “这才对。”王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灶房,“今天教你调霉干菜肉馅,这是咱福记的招牌,配方我只传过我过世的儿子。”阿福赶紧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个黑陶碗,里面是切碎的霉干菜,泡得软透,散发着醇厚的香气。“霉干菜要选绍兴产的,晒足三伏天,泡的时候要换三次水,把咸气去了,”王大叔往碗里加了勺猪油,“肉馅要肥瘦三七开,剁的时候加两勺黄酒,去腥又提鲜。”

  阿福学得格外认真,手里的菜刀剁得“咚咚”响,节奏跟王大叔的一样。他想起小时候在绍兴,娘也是这样教他腌菜,说“做事要细,才不会出岔子”。正剁着馅,门口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小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眼镜都歪到了耳朵上,一进门就抓住阿福的胳膊:“阿福,不好了!王经理要杀我!”

  阿福赶紧把他拉进柴房,用稻草挡住门:“周哥,别急,慢慢说。”小周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昨天我偷偷把假账的底单藏起来,被王经理发现了。他把我关在洋行的库房里,说要是我不把底单交出来,就把我绑上石头扔黄浦江。”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阿福手里,“这是底单,你帮我收着,要是我出事了,就把它交给李探长。”

  阿福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账本纸,上面的数字歪歪扭扭,却记着“顺昌号”的洋布进货量,和小周之前说的差了足足十倍。他心里一沉,把底单折好,塞进灶膛的砖缝里:“周哥,你先在柴房躲着,我去想办法。”小周抓住他的手:“王经理的人就在巷口,我跑不出去。”

  阿福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粗嗓门的喊叫:“包阿福,出来!我们经理找你!”他从柴房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短棍,正是王经理的保镖。阿福深吸一口气,对小周说:“你在这儿别动,我去应付他们。”

  他刚走出柴房,就被其中一个汉子揪住衣领:“你就是包阿福?我们经理说,你撺掇小周偷账本,是不是?”阿福没挣扎,反而笑了:“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一个做包子的,哪懂什么账本?倒是你们经理,昨天半夜去码头,被白银多的人拦着,是不是真的?”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松开了手。阿福趁机后退一步,指了指巷口:“你看,张大叔的儿子就在那儿巡街,他可是李探长的手下。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在这儿闹事,怕是要跟李探长说说你们经理和白银多的事。”汉子往巷口一看,果然看见个穿巡捕制服的人,正朝这边张望,顿时没了底气:“我们只是来找人,不是来闹事的。”

  “找人可以,”阿福往柴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不能在我铺子里闹。我师傅年纪大了,经不起吓。要是你们经理真有急事,让他自己来,我跟他好好说。”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王大叔从灶房出来,脸色发白:“阿福,你这又是何苦?把王经理得罪了,咱们铺子更不得安宁。”

  “师傅,我没得罪他,只是吓吓他。”阿福走进柴房,把小周领出来,“周哥,你现在赶紧从后门走,往租界跑,去找李探长,就说你有‘顺昌号’的假账底单。”他从怀里摸出李探长给的那块大洋,塞到小周手里,“这钱你拿着,买张船票,先回乡下躲躲。”

  小周攥着大洋,眼泪掉了下来:“阿福,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该怎么谢你?”“不用谢,”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娘还在乡下等你,赶紧走。”小周点点头,从后门溜了出去。阿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但他知道,王经理不会善罢甘休,麻烦还在后面。

  中午的时候,李探长来了,这次没穿洋装马甲,换了件便服,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他往八仙桌前一坐,开门见山:“包阿福,小周去找我了,底单我看过了,王经理果然在做假账,和白银多联手走私洋布。”他从怀里摸出个烟斗,点上烟,“不过白银多的后台硬,我抓不了他,只能先抓王经理。”

  “探长,我知道白银多的军火藏在哪儿。”阿福突然说,他想起赵铁头说的“顺昌号”卸的货,“赵铁头说,‘顺昌号’的洋布里裹着枪,藏在码头的三号仓库。”李探长的眼睛亮了起来,猛地站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千真万确,”阿福点点头,“小周也说,他看见王经理拆开黑布,里面是枪。”

  李探长没再说话,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包阿福,你是个聪明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阿福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自己这次又赌对了——李探长要的是政绩,而他提供的线索,正是李探长最需要的。

  下午的时候,巷口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阿福从铺子里探出头,看见李探长带着十几个巡捕,押着王经理从洋行里出来,王经理戴着手铐,脸色惨白。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张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阿福,你可真行,连李探长都听你的。”

  “张大叔,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阿福笑了笑,看见赵铁头拉着黄包车过来,车座上坐着个乡下妇人,正是小周的娘。原来小周昨天就托人给家里捎了信,说自己要回乡下,让娘来上海接他。阿福赶紧迎上去,给妇人递了两个热包子:“大娘,小周在租界等您,我带您过去。”

  妇人接过包子,感激地说:“谢谢你,阿福,要不是你,小周早就没了。”阿福领着妇人往租界走,路上跟她说了小周的情况,妇人听得眼泪直流:“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他出事了,我也活不成了。”阿福安慰她:“大娘,别担心,小周没事,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把妇人送到租界门口,阿福刚要往回走,就被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拦住了。为首的汉子脸上有块胎记,眼神凶狠:“你就是包阿福?白爷让我来给你带个话。”阿福心里一紧,知道是白银多的人来了。“白爷说,你坏了他的事,要是识相,就把李探长的消息透给他,不然……”汉子故意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黄浦江,“就把你扔进去喂鱼。”

  阿福没怕,反而笑了:“这位大哥,我只是个做包子的,哪懂什么消息?倒是白爷,最近和洋行的人走得近,要是让法国领事知道他走私军火,怕是不好吧?”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这么难对付。“你别嘴硬,”汉子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在手里把玩着,“白爷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我没嘴硬,只是实话实说。”阿福往旁边退了一步,看见赵铁头拉着黄包车过来,赶紧喊:“铁头哥,这里有人欺负我!”赵铁头一听,立刻把车一扔,冲过来攥住拳头:“谁敢欺负阿福?”他身高马大,力气又大,那两个汉子顿时没了底气。

  “我们只是来给白爷带话,不是来闹事的。”汉子收起匕首,恶狠狠地说:“包阿福,你等着,白爷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带着手下匆匆走了。赵铁头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阿福,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扛,喊我一声就行。”阿福点点头:“铁头哥,谢谢你。”

  回到包子铺,王大叔正在教他做豆沙包。“豆沙要选赤豆,泡一夜,煮烂了过筛,加红糖和猪油炒,炒到能捏成团才行。”王大叔往锅里加了勺红糖,“做包子和做人一样,要用心,不能偷工减料。”阿福看着锅里的豆沙,慢慢变得浓稠,香气飘满了灶房,心里暖暖的。

  “师傅,白银多的人来找我了,说要收拾我。”阿福突然说。王大叔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我知道,张老头告诉我了。你别害怕,有师傅在,他不敢怎么样。”他往灶里添了块煤,“当年我在淮军,比这更凶的场面都见过,大不了跟他拼了。”

  “师傅,我不害怕。”阿福接过王大叔手里的铲子,翻炒着豆沙,“我只是觉得,我们做小生意的,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王大叔叹了口气:“上海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但只要我们有手艺,有良心,就一定能活下去。”他看着阿福,“你比我机灵,以后这铺子就靠你了。”

  晚上收摊的时候,李探长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瓶黄酒和一包酱牛肉。“阿福,今天多亏了你,我立了大功,法国领事都夸我。”李探长给阿福倒了杯酒,“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谁要是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阿福接过酒杯,没喝:“探长,我只是个做包子的,不想掺和你们的事,我只想安安稳稳做包子。”

  李探长笑了:“我知道你是个本分人,但在上海,本分人容易受欺负。你帮了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从怀里摸出个腰牌,递给阿福,“这是巡捕房的腰牌,你拿着,以后遇到麻烦,亮出来就行。”阿福接过腰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巡捕房”三个字。

  李探长走后,王大叔给阿福端来一碗热汤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吃点吧,今天累坏了。”王大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阿福,你现在是包阿福了,是福记的人,以后做事要稳,别太冲动。”阿福点点头,把荷包蛋夹给王大叔:“师傅,您也吃,您今天也累了。”

  夜深了,包子铺的灯还亮着。包阿福坐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块写着“包阿福”的木牌,心里格外踏实。他知道,从他改姓包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少年,他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在上海扎根的底气。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进灶房,洒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娘在洪水里的叮嘱,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想起王大叔教他揉面的样子,想起赵铁头的铜铃声,想起小周感激的眼神。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白银多不会善罢甘休,上海的风浪还会更大。

  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有一颗心,能分辨善恶,能扶弱济困;有一个姓,姓包,是福记的包,是包容的包;有一个名,叫阿福,是爹娘给的福,是自己挣的福。他攥紧木牌,眼神坚定,明天,他要把福记的包子做得更好,要让更多人知道,八仙桥有个包阿福,做的包子香,做人更实在。

  灶房里的蒸笼还留着余温,霉干菜的香气飘在空气里,和着月光,酿出了最踏实的味道。包阿福知道,这就是他在上海的根,以包为姓,以福立根,凭着手艺和良心,他一定能在这洋场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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