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衍城的规矩
残烬谷的“早会”,是肖遥穿越以来见过最诡异的集体活动。
天还没亮透,灰云像块湿抹布盖在头顶,所有拾尘者就被管事的哨声催到了谷中央的空地上。三百来号人,穿着同款灰布麻衣,背着同款竹篓,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活像一群待检阅的灰蚂蚁。
队伍最前面,站着个穿深蓝长袍的老头。
那是残烬谷的谷主,姓卫,据说已是“织痕境”修士,是谷里唯一能接触到“上界”——天衍城的人。卫谷主常年闭关,一年到头也就出来开几次会,每次都离不开那本磨得发亮的书。
“都给我站好了!”高个子管事在队伍旁来回踱步,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今天谷主亲自宣讲《天衍宝鉴》,谁敢走神,直接扔去死寂裂缝!”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肖遥站在队伍末尾,身边的荆艳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缩了缩,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厌恶。
“《天衍宝鉴》……很吓人吗?”肖遥低声问。
荆艳抿着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娘就是因为说这书是假的,才……”后面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肖遥心里一动,没再追问。看来这《天衍宝鉴》,不仅是残烬谷的规矩,更是某些人的禁忌。
这时,卫谷主终于慢悠悠地举起了那本书。
书是用某种兽皮装订的,封面暗金色,烫着几个复杂的古字,正是“天衍宝鉴”四个字。阳光(如果那灰蒙蒙的光线能算阳光的话)照在封面上,竟反射出一种冰冷的、不带温度的光泽。
“肃静。”卫谷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重温《天衍宝鉴》第三章——‘去芜存菁’。”
他翻开书页,用干枯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念得抑扬顿挫:“天地初开,法则唯一。后因混沌滋生,法则崩裂,化为碎尘。其中,实尘为法则之精,虚尘为法则之秽……”
肖遥越听越皱眉。
这内容,简直就是残烬谷生存规则的理论基础:实尘是好东西,虚尘是垃圾,必须摒弃。可他这几天和虚尘打交道的经历明明告诉自己,那些黑色碎片不仅不是“污秽”,反而蕴含着被忽略的力量。
“……故,凡我天衍城治下修士,见虚尘必毁之,见实尘必贡之。此乃顺应天道,修复法则之根基。违之者,视同逆天,当诛!”卫谷主念到最后,猛地合上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回应:“谨遵宝鉴教诲!”声音里透着敬畏,却也藏着一丝麻木。
肖遥没跟着喊,只是盯着卫谷主手里的《天衍宝鉴》。他注意到,书的边缘有几处磨损,像是经常被翻阅,但翻开的那一页,纸张却异常平整,墨迹也比其他地方新——这一章,被翻得格外频繁。
“近日,谷中屡有顽劣之徒,私藏虚尘,行逆天之举。”卫谷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本谷主再次重申:即日起,凡拾到虚尘,必须当场上缴,由管事统一销毁。若有私藏者,一经查实,废除修为,永镇死寂裂缝!”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眼神闪烁。
肖遥的心沉了沉。这是针对谁,不言而喻。肯定是高个子管事把那天他和荆艳摆弄虚尘的事报上去了,卫谷主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悄悄瞥了眼身边的荆艳,发现她正低着头,用脚在地上画着什么。仔细一看,竟是个小小的“聚沙阵”符号,画了又蹭,蹭了又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卫谷主又训了半个时辰,无非是强调天衍城的权威,以及“修复法则”的伟大目标。肖遥听得昏昏欲睡,只觉得这些话和他穿越前公司领导画的饼没什么两样——都是用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让底层人乖乖听话。
“……最后,本谷主将亲自监督销毁近日收缴的虚尘,以正视听。”卫谷主挥了挥手,两个管事抬着一个黑布盖着的木盆走了上来。
盆不大,但看轮廓,里面装的东西不少,沉甸甸的。
卫谷主亲自掀开黑布。
里面果然堆满了黑色的虚尘,足有上百片,大小不一,其中几片还带着荆艳说过的“紫纹”。肖遥瞳孔微缩——这么多虚尘,足够他和荆艳催生出几百片实尘了,卫谷主居然说要销毁?
“尔等看好了!”卫谷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往盆上一贴,“此乃天衍城赐下的‘净化符’,专克污秽!”
他指尖弹出一缕微弱的白光,点在符箓上。
符箓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包裹住盆里的虚尘。奇异的是,火焰烧得很旺,却没什么烟,只是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融化什么。
人群里有人开始念诵《天衍宝鉴》里的句子,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肖遥却觉得不对劲。
他离得远,看不清火焰里的细节,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卫谷主的左手,在火焰燃起的瞬间,悄悄伸进了木盆边缘,似乎抓了什么东西,又飞快地缩回了袖子里。动作极快,若不是他一直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那蓝色火焰看着凶猛,烧了半天,盆里的虚尘体积只减少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像是被火焰推到了盆的边缘,根本没被烧到。
“这是……在演戏?”肖遥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果然,没过多久,卫谷主就掐灭了符箓,拍了拍手:“污秽已除,天道清明。尔等当以此为戒,勿要行逆天之事。”
他示意管事把木盆抬下去,自己则捧着《天衍宝鉴》,在一群管事的簇拥下,慢悠悠地回了谷主府——那是残烬谷唯一一座像样的石屋,孤零零地立在峡谷最高处。
人群渐渐散去,拾尘者们三三两两地往拾尘区走,嘴里还在议论刚才的“净化仪式”。
“还是谷主厉害,一张符就把那些污秽烧了。”
“可不是嘛,听说天衍城的修士都能用这招,等咱们攒够了实尘,说不定也能被选去天衍城……”
肖遥没理会这些议论,拉着荆艳往反方向走。
“你去哪?”荆艳不解。
“去谷主府附近看看。”肖遥的眼神很亮,“我怀疑,那老头根本没把虚尘销毁。”
他把刚才看到的细节告诉了荆艳。
荆艳的眼睛也瞪圆了:“你是说……谷主在撒谎?他在私藏虚尘?”
“可能性很大。”肖遥点头,“如果虚尘真是污秽,他为什么要藏?如果不是污秽,那《天衍宝鉴》里的话,就是假的。”
两人绕了个远路,借着焦黑的岩壁掩护,悄悄靠近谷主府。
府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气息比高个子管事强得多。
“进不去啊。”荆艳有点泄气。
肖遥却盯着府墙根下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很宽,像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直通府内。
“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肖遥压低声音。
“不行,太危险了!”荆艳拉住他。
“放心,我就看一眼。”肖遥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像只狸猫似的,矮着身子钻进了裂缝。
裂缝里很暗,布满了蜘蛛网。肖遥屏住呼吸,慢慢往前挪,很快就到了府内。
谷主府里出乎意料地简陋,除了一间正屋,就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不少杂物,看起来和普通拾尘者的石屋没什么两样。
但肖遥的目光,却被正屋窗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黑色的陶罐,半掩在窗纱后面,罐口用一块红布盖着。从缝隙里看进去,罐子里似乎……塞满了黑色的碎片。
是虚尘!
而且数量极多,比刚才木盆里的那些多了至少十倍,其中不少都带着清晰的紫纹,正是荆艳说的“能聚气”的那种!
肖遥的心脏“砰砰”狂跳。
卫谷主果然在撒谎!他一边宣称虚尘是污秽,要求所有人上缴销毁,一边自己却偷偷藏了这么多!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开了。
卫谷主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片虚尘,走到院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那里,赫然刻着一个比肖遥画的“聚沙阵”复杂百倍的符号!
卫谷主小心翼翼地把虚尘放在符号中央,又撒了些不知名的粉末,然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双手结了个奇怪的印诀。
下一刻,符号突然亮起微光,那些虚尘竟像活了过来似的,开始旋转,散发出淡淡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和肖遥用聚沙阵催生出的实尘很像,但更精纯,更强大!
“原来如此……”肖遥恍然大悟。
虚尘不仅不是污秽,反而能被用来修炼!卫谷主就是靠这个,才维持着“织痕境”的修为!而《天衍宝鉴》里的那些话,不过是用来欺骗底层拾尘者,让他们乖乖把虚尘交上来的谎言!
天衍城的规矩?去他娘的规矩!
肖遥强压下心里的震惊,悄悄退出裂缝,回到荆艳身边。
“怎么样?”荆艳急切地问。
肖遥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片虚尘,在她面前晃了晃。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咱们不仅要捡虚尘,还要捡更多。而且,绝对不能上缴。”
荆艳看着他眼里的光,用力点头。
阳光依旧灰蒙蒙的,但肖遥的心里,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
他原本只想在这残烬谷低调求生,可现在看来,这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天衍城,《天衍宝鉴》,卫谷主的谎言……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解开秘密的钥匙,或许就藏在那些被所有人视为垃圾的虚尘里。
肖遥握紧了手里的虚尘,冰凉的触感仿佛变成了一股力量。
他和荆艳的捡漏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变得危险,也真正变得有意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