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遥跟着荆艳学“听”虚尘说话的第三天，终于摸到了点门道。

　　不是真能听懂字句，更像一种模糊的“感应”——指尖触到黑色碎片时，冰凉里藏着细微的震颤：饿的时候颤得急促，像婴儿的啼哭；喂了死尘后缓下来，像呼吸般平稳；遇到其他虚尘时，震颤频率会互相纠缠，像两个陌生人试探着碰拳。

　　“这叫‘虚尘’，”荆艳蹲在石屋角落，用炭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炭灰簌簌落在补丁上，“管事说它们是‘法则污秽’，但我娘说，它们是‘没长开的法则’，就像没成熟的果子。”

　　她画的虚尘截面图里，无数小黑点被圈在不规则的框里：“死尘里藏着这些‘小颗粒’，虚尘能把它们吸进去。吸得越多，就会……就会变得不一样。”

　　肖遥盯着图，忽然想起化学课上的分子扩散实验。若把死尘比作混合溶液，虚尘就是活性碳，那些“小颗粒”或许是能被激活的能量因子？

　　“你娘……也是靠虚尘过活的吗？”他轻声问，注意到荆艳握炭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荆艳的手顿了顿，用鞋尖蹭掉地上的画，炭痕在死尘里晕成一片灰：“她走了。”过了会儿，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磨得发亮的兽皮，边缘还缝着半片虚尘，“这是她留下的，你看看。”

　　册子的纸糙得剌手，暗红色颜料写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却密密麻麻挤满了页脚。标题《捡漏心得》四个字，笔画深得快戳破纸背。

　　肖遥翻开第一页：

　　“捡漏第一要：看色。实尘亮如银，招疯抢；虚尘黑如炭，无人顾。然黑中带紫纹者，聚气效胜实尘三倍——此为‘漏’。”

　　他心头一跳。聚气？这词透着修仙世界的玄妙，却和他认知的“能量聚集”隐隐呼应。

　　再往后翻，字里行间全是生存智慧：

　　“捡漏第二要：听声。狂风处，实尘易散，虚尘藏于石缝‘哼唧’（震颤声变尖），循声摸之，十中八九。”

　　“捡漏第三要：防秤。管事秤杆尾嵌铁砂，十片实尘仅计八片。可于竹篓底铺三寸死尘，压秤且掩人耳目。”

　　最让他心惊的是最后几页，记着“用三片残实尘换半个窝头”“虚尘粉末混水涂于手背，可防管事鞭伤”——字字都是底层挣扎的印记。

　　“你娘很懂怎么活。”肖遥由衷道。

　　荆艳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会儿抬头，指着某页：“你看这个。”

　　那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回”字，旁边写着：“三片虚尘摆此阵，死尘颗粒跑更快。母谓之‘聚沙阵’。”

　　肖遥盯着符号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是简化版的能量循环阵！线条虽糙，但核心的“回路闭环”结构，和他在考古报告里见过的汉代“斗形纹”惊人相似！

　　“我能让它更快！”肖遥抓起三片虚尘摆好，捡了块尖石子，在阵外刻出三道分支线，“这样加三个‘加速节点’，颗粒……呃，能量跑起来更顺。”

　　荆艳半信半疑地抓了把死尘撒进去。

　　下一刻，奇异的事发生了。

　　原本要一刻钟才被吸收的死尘，竟像被漩涡卷着，“簌簌”往虚尘里钻。不过一炷香功夫，三片虚尘吸饱了，表面泛出淡紫微光，震颤频率沉稳如鼓点。

　　“真的快了！”荆艳眼睛瞪得溜圆，指尖轻轻碰了下虚尘，紫光竟顺着指尖跳了跳。

　　肖遥心里涌起奇异的满足感——现代物理的“能量节点”理论，竟在修仙世界的“聚沙阵”上应验了。这感觉比解出最难的方程还爽。

　　正说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你们俩捣鼓什么呢？”

　　肖遥和荆艳同时僵住。

　　高个子管事叉着腰站在那，三角眼盯着地上的虚尘阵，嘴角挂着冷笑：“荆丫头，就知道你不安分！还有你这新来的，不好好捡实尘，学这些污秽玩意儿？”

　　荆艳慌忙把虚尘往怀里塞，被管事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石墙上，额头磕出红印。

　　“还给我！”她急得眼眶发红。

　　管事一脚踩碎了虚尘阵，黑碎片混着死尘溅起。他又从荆艳怀里抢过《捡漏心得》，翻了两页就往地上扔，皮鞋使劲碾：“伤风败俗的东西！也配留着？”

　　兽皮封面很快被碾烂，暗红色字迹在灰粉里晕开，像一滩凝固的血。夹层里那半片紫纹虚尘，被碾成了粉末。

　　肖遥看着荆艳煞白的脸，心里的火“噌”地窜了上来。穿越这几天，他看够了管事的嘴脸——对实尘趋之若鹜，对底层动辄打骂，如今连本保命的册子都要毁掉？

　　“管事大人，”肖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劲，“谷规只说要上缴实尘，没说不准碰虚尘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谷规？”管事冷笑一声，伸手就推肖遥，“今天就让你知道，老子的话就是规！”

　　肖遥早有准备，侧身躲开，脚下故意一勾。管事没料到他敢躲，重心不稳，“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墩，正好坐在虚尘粉末堆里。

　　“你敢暗算我？！”管事气得脸都绿了，爬起来就要动手。

　　周围的拾尘者围了过来，没人敢说话，却都盯着管事屁股上的黑灰——那是虚尘的痕迹。

　　肖遥知道硬拼不行，脑子飞快转动，瞥见管事腰间鼓囊囊的布袋（装着刚收的实尘），突然笑了：“大人别急，您沾了这‘污秽’，要是被谷主看见……”

　　管事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麻衣，屁股上的黑灰拍了半天都留着印。残烬谷主最忌讳虚尘，要是被知道自己沾了这东西，就算是管事，也得脱层皮。

　　“你……”管事又气又怕，指着肖遥说不出话。

　　“要不我帮您擦擦？”肖遥捡起块没被踩坏的虚尘，故意往前递，“这玩意儿虽脏，吸灰倒是厉害……”

　　“滚开！”管事像见了鬼似的往后跳，指着两人吼道，“你们俩，今天交不出十五片实尘，就去喂风兽！”

　　撂下狠话，他顾不上再找碴，拍着屁股上的灰，骂骂咧咧地走了，布袋里的实尘碰撞声越来越远。

　　周围的拾尘者松了口气，有人朝肖遥悄悄竖了大拇指。

　　“谢谢你，肖遥。”荆艳声音发颤，“可十五片……我们捡不到的。”

　　好地方都被管事亲信占了，他们这些边缘人一天能捡八片就不错了。

　　肖遥却捡起那片没被踩坏的虚尘，又从灰粉里扒出几片残骸：“谁说要交实尘了？”他把残骸递给荆艳，“你娘的册子上，没说虚尘吸够颗粒会变亮吗？”

　　荆艳愣住了：“说了……但没说能变成实尘。”

　　“试试就知道了。”肖遥眼睛发亮，“实尘是‘长成的法则’，虚尘是‘没长开的’。既然能长大，就一定能变成实尘！”

　　他拉着荆艳跑到之前的岩缝——这里死尘厚，背风，最适合试验。两人忙活了一下午，用石子刻出更复杂的回路（肖遥特意加了“并联支线”），把所有虚尘摆进去，又填了满满一堆死尘。

　　太阳快落山时，奇迹真的发生了。

　　阵中央的虚尘先从黑转紫，再泛出银辉，震颤频率从急促到沉稳，最后与实尘的波动完全同步。那些泛着银光的碎片，虽比天然实尘暗些，却实打实带着“实尘”的气息！

　　“成了！”肖遥抓起一片，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感，“这叫‘人造实尘’！”

　　荆艳看着碎片，又看了看肖遥，突然破涕为笑，眼里的光比实尘还亮：“你比我娘还厉害。”

　　他们一共催成了十七片“人造实尘”，不仅够交差，还多了两片。

　　交尘时，管事盯着竹篓里的实尘，眼神狐疑：“你们俩今天撞了什么邪？哪捡的？”

　　“运气好，”肖遥学着荆艳低头装傻，“石头缝里一窝端了。”

　　管事没看出破绽，骂了句“狗屎运”，收了尘就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踹了脚竹篓。

　　回去的路上，荆艳把多的两片实尘塞给肖遥：“换窝头吃。”

　　肖遥却推了回去，指着岩缝方向：“以后不用换了。有这阵，想要多少实尘，就有多少。”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点灰光，心里突然踏实了。

　　残烬谷的规则是抢实尘、服管事、弃虚尘。

　　但他和荆艳，偏要用别人看不起的“垃圾”，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荆艳的《捡漏心得》虽没了，但字里的智慧，和他脑子里的知识，正在这片灰扑扑的峡谷里悄悄生根。

　　肖遥仿佛听见，那些被遗忘的虚尘在黑暗里发出更响的“沙沙”声——那不是低语，是新生的呐喊。